“这匹云锦,就赏给素心吧。”
尚服局的周司衣指尖拂过光滑如水的衣料,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
她面前摊开一件烟霞色宫装,之前前襟被勾破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此刻那破口处,竟绽放出一丛用银线掺着淡紫丝线绣出的缠枝丁香。
不仔细看,仿佛本就是衣料上原有的纹饰。
甚至比原样更添了几分灵动雅致。
姚素心垂手立在下方,洗得发白的宫女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周司衣宝蓝色宫裙的裙摆,和那双绣着如意纹的宫鞋。
“奴婢不敢当。”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修补衣物是分内之事,奴婢手拙,只怕未能尽善。”
“过谦了。”周司衣笑了笑,示意身旁的女史将那一小匹光泽流转的云锦放到姚素心手里,“这手‘缀玉补’的功夫,宫里怕也找不出几个比你强的。这料子你拿去做件像样的衣裳,总好过……”她话没说完,目光在姚素心那身旧衣上顿了顿。
姚素心感到那匹云锦入手微凉,细腻的触感是她多年未曾碰触过的。
浣衣局里只有粗糙的皂角、冰冷的井水和永远洗不完的、属于各宫主子们的绫罗绸缎。
那些料子再华美,也与她无关。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是稳稳接住了。
“谢司衣赏赐。”她屈膝行礼。
“嗯,下去吧。”周司衣挥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原在浣衣局?”
“是。”
“明日便调来尚服局针线房帮忙吧。那边正缺些细致人手。”
姚素心猛地抬起头。
周司衣已转过身去查看别的衣料,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姚素心知道,这不一样。
浣衣局是宫里最苦最累、最没盼头的地方。
进去了,就像沉进了井底,很难再见到天光。
而尚服局,哪怕只是在针线房帮忙,也意味着稍微干净些的活计,更好的环境,以及……更多可能拿到赏赐的机会。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
“奴婢……遵命。”她再次深深福礼,抱着那匹云锦退了出去。
走出尚服局那间充斥着熏香和织物料子气息的屋子,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姚素心微微眯了眯眼,抱着云锦的手指收紧了些。
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属于上好绸缎的触感。
这不是梦。
她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慢慢走着,脑子里有些乱,又仿佛被那阳光照得透亮了些。
八年了。
她在浣衣局呆了整整八年。
从十二岁被嫡母想办法塞进宫“学规矩”,实则就是任由她自生自灭开始,她就在那里。
每日与冰冷的井水、滑腻的皂角、堆积如山的脏衣为伍。
手上最早是冻疮,后来是常年泡水留下的皱痕和粗糙。
那些华丽的衣裙,沾着各色脂粉香气,偶尔还有不明污渍。
她得小心地、用一种特制的、不伤料子的澡豆清洗干净,再熨烫平整。
不能有一丝差错。
错了,轻则打骂罚跪,重则……她见过一个不小心洗坏了一位贵人襦裙的宫女,被拖出去后再没回来。
活着不易。
尤其是她这样,家里不管不顾,甚至嫡母嫡姐还乐得她在宫里受苦的庶女。
能活着,已用尽力气。
直到遇见小景子。
那是她进宫第二年冬天,最冷的时候。
她因为前一日饿得发昏,失手打翻了一盆贵人的洗面水,其实并未溅到衣物,仍被刘嬷嬷罚跪在浣衣局后院那口井边。
雪下得很大,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意识模糊时,一个穿着半旧灰棉袄的小太监,偷偷塞给她半个冷硬的馒头。
“吃吧,别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变声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很静。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瞪眼。
他又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水囊。
后来她知道,他叫小景子,是在御花园偏僻处做打扫杂役的,比她早进宫一年,也是无依无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从那以后,两个在最底层挣扎的小人物,便互相倚靠着取暖。
她帮他缝补磨破的衣裳鞋袜,偷偷省下一点难吃的糕饼留给他。
他有时会弄到一点治冻疮的廉价药膏,或者从偏僻宫墙根挖到些能吃的野菜,偷偷带给她。
宫里日子漫长而寒冷,但有了那么一点惦记和温暖,似乎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们像阴暗墙角下共同生长的苔藓,微小,卑贱,却顽强地活着。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小景子来找她,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和紧张。
他拉着她到浣衣局后墙最僻静的角落,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素心,我们逃吧!”
她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被抓到要没命的!”
他拉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不是逃出宫,是堂堂正正出去!我打听过了,像我们这样的,只要攒够银子,打通关节,是可以赎买出宫籍的!出去了,我们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像火星,溅进她早已死水一潭的心湖。
“要……多少银子?”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两个人,打点各处,加上出去后寻个安身立命的小宅子,省着点用,至少得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
一个对她而言,几乎是天文数字的数目。
但小景子眼神坚定:“我能攒!我省着,再想想办法……你也……我们俩一起,总能攒够的!出去了,天高皇帝远,我们买个小院,你做点绣活,我……我总能找到活计,总能活下去,比在这里强!”
那天晚上,月光很凉,但他的眼睛很热。
姚素心沉寂多年的心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也许……真的可以呢?
也许他们这样的蝼蚁,也能奢望一下宫墙外的天空和阳光?
从那以后,活着不再仅仅是为了活着。
有了一个具体而渺茫的目标——攒钱,赎身,出宫。
她洗衣服更卖力,指望多得一点微不足道的赏钱。
她偷偷接一些宫女私下的缝补活计,换几个铜板。
她把每一分能得到的、能省下的钱,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小景子也是如此。
他似乎更拼,有时会消失几天,回来时带着一点银子,说是寻了别的门路帮人跑腿办事得的。
问她是什么门路,他只含糊说御花园有时能遇见大方的贵人。
她虽担心,但看他平安回来,钱也确确实实多了,便不再多问。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那点微薄的希望,是支撑她在浣衣局日复一日的苦役里,没有彻底沉沦下去的唯一光亮。
她甚至开始偷偷想象,宫外的小院该是什么样子。
最好有扇朝南的窗,这样冬天做针线时,阳光能晒进来,暖洋洋的。
她可以种点容易活的花草,或者一小畦青菜。
小景子说他会修屋顶,会垒简单的灶台……
“素心?”
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将姚素心从恍惚的思绪中扯回现实。
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行宫人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正沿着宫道缓缓走来。
那丽人穿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头戴点翠珠钗,耳坠明珠,面若芙蓉,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柔婉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触及姚素心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宫女服,以及她怀里那匹明显不合身份的华美云锦时,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混合着惊讶、嫌恶与审视的复杂神情。
姚素心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姚玉柔。
她那同父异母的嫡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妃嫔的服制?
“大胆!见到柔美人,还不跪下行礼!”姚玉柔身边一个脸生的宫女厉声喝道。
柔美人?
姚素心耳边嗡了一声,抱着云锦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她依言跪下,将云锦小心放在身侧的石板地上,俯身叩首:“奴婢参见柔美人,美人金安。”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姚玉柔没有立刻叫起。
她上前两步,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裙摆停在姚素心眼下的方砖上。
“抬起头来。”姚玉柔的声音依旧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姚素心缓缓抬头,目光垂视着地面。
姚玉柔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粗糙泛红的手指,移到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清丽底子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匹云锦上。
“真是你啊,素心。”姚玉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方才远远瞧着,还不敢认。怎的……还是这般模样?在浣衣局……受苦了吧?”
“劳美人挂心,奴婢一切都好。”姚素心低声回道。
“一切都好?”姚玉柔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刮过耳膜,有点痒,更有点冷,“抱着这般贵重的云锦,穿着这等粗陋衣裳,这也叫好?莫不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的东西?”
“美人明鉴!”姚素心心头一紧,立刻道,“这云锦是尚服局周司衣所赏,因奴婢修补好了贵人衣物。奴婢正要带回住处,不敢有半分偷窃之行!”
“哦?周司衣赏的?”姚玉柔微微挑眉,显然不太相信一个浣衣局宫女能有这等造化,还得了尚服局司衣的青眼。她示意身旁的宫女,“去,看看。”
那宫女上前,拿起云锦仔细看了看,又回到姚玉柔身边,低声道:“美人,确是尚用的云锦,品质上乘。至于是否赏赐……”
姚玉柔伸出手,用染了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光滑的锦面。
“倒是好料子。”她语气淡淡,“只是……赏给你,未免可惜了。你这身粗布衣裳,哪里配用这等云锦?没得糟蹋了好东西。”
姚素心跪在地上,石板地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裙子渗进来。
四周偶尔有路过的宫人,远远看见这边跪着人,又有妃嫔仪仗,都低着头匆匆绕行,无人敢多看一眼。
嫡姐的话语,像细细的针,扎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
不很痛,但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屈辱感,又漫了上来。
“奴婢卑贱,确不配用此等贵重之物。”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说,“既是司衣所赐,奴婢不敢转送,恐辜负上意。美人若喜欢,奴婢可向司衣言明,将此锦转献美人。”
姚玉柔嗤笑一声:“转献?本宫缺这一匹料子么?需要你一个浣衣局奴婢来献殷勤?”
她收回手,拿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云锦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本宫只是提醒你,宫有宫规,人有尊卑。什么东西该拿,什么福分该享,心里得有点数。别以为攀上点高枝儿,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什么货色。”
她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我的好妹妹,在浣衣局洗衣服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惜啊,父亲和母亲都说,你性子野,需得好好磨磨。看来,磨了八年,还是没磨掉你这身不合时宜的硬骨头。”
姚素心垂着眼,看着方砖缝隙里长出的、一丝顽强青苔。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美人教训的是,奴婢谨记。”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姚玉柔似乎觉得无趣,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柔婉语调:“罢了,起来吧。好歹也是本宫娘家妹妹,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谢美人。”姚素心默默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对了,”姚玉柔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道,“本宫刚入宫,身边缺个知根知底、手脚麻利的伺候。你既在尚服局得了脸,不如本宫去要了你来,在身边当个奉茶宫女,也算抬举你。总比在浣衣局……强些,你说是么?”
姚素心霍然抬头,看向姚玉柔。
姚玉柔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冷的,甚至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去她宫里伺候?
那和跳进另一个火坑有什么分别?
不,那甚至比浣衣局更可怕。
在浣衣局,苦是苦,累是累,但至少刘嬷嬷那些人的欺压是明面上的,是为了榨取那点可怜的油水。
而到了这位嫡姐手里,她会用最温柔体贴的方式,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
“怎么?不愿意?”姚玉柔挑眉,“觉得奉茶宫女,委屈你了?还是觉得,攀上了尚服局,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奴婢不敢。”姚素心重新低下头,“奴婢粗手笨脚,只会浆洗缝补,恐伺候不好美人,反惹美人烦心。且尚服局调令已下,奴婢不敢擅自更易。”
姚玉柔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既心高,本宫也不勉强。”
她转身,扶着宫女的手,缓缓前行。
经过姚素心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轻柔如絮,却字字清晰:“那就好好在尚服局……呆着。我们姐妹,来自方长。”
说罢,袅袅婷婷地走了。
那一行人渐渐远去,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姚素心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宫墙上。
她弯腰,捡起那匹云锦,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料子依旧冰凉顺滑。
可方才那一丝因为得到赏识和调令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已经被彻底浇灭。
只剩下浸入骨髓的冷。
嫡姐入宫了,成了美人。
这深宫,从此更似牢笼。
她抱着云锦,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沉。
回到浣衣局那个潮湿阴暗、挤了八个人的大通铺屋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同屋的宫女们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皂角混合的气息。
姚素心走到自己靠墙的那个铺位,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摸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旧布袋。
袋子很沉,里面是她三年多来,一点一滴攒下的所有。
碎银子,铜板,还有两张小小的、皱巴巴的银票。
她小心地把今天得到的、那匹云锦的赏赐——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锞子,放进袋子里。
然后系紧袋口,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冰冷的铺板上,有些出神。
“素心!素心!”
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焦急的声音在喊她。
姚素心回过神,起身走到破旧的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暮色渐浓,小景子清瘦的身影躲在墙根的阴影里,正焦急地朝她招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太监服,帽子戴得有点歪,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盛满了喜悦。
“小景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姚素心有些意外,也压低声音。这个时间,他不当值吗?
“我听说了!”小景子眼睛更亮了,声音压抑着兴奋,“尚服局!周司衣赏了云锦,还要调你过去!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
姚素心点点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嗯,是真的。明天就去针线房帮忙。”
“太好了!”小景子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窗缝,小声道,“我就知道!你手艺那么好,迟早会被发现的!针线房!那可是好地方!比这里强百倍!以后得的赏赐肯定更多!”
他掰着手指头算,眼睛亮得像星辰:“这样下去,我们……我们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早……”
“小景子。”姚素心打断他,声音有些低,“我今天……遇到姚玉柔了。”
小景子脸上的笑容一滞:“谁?”
“我嫡姐。她入宫了,现在是柔美人。”
小景子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惊喜转为错愕,再变成担忧和愤怒:“她?她怎么会进宫?她……她欺负你了?”
姚素心摇摇头,又点点头,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
小景子听着,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她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起伏着,“凭什么!都进了宫,她还敢这么对你!美人……美人就了不起吗!”
“她是主子,我是奴婢。”姚素心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宫里就是这样。”
“狗屁!”小景子低声骂了一句,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素心,你别怕!有我在!她……她要是敢再欺负你,我……我……”
“你能怎样?”姚素心转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小景子,我们只是最下等的宫女太监。她是主子。别说她现在只是言语敲打,就算她真把我要去她宫里,随意打杀,我们也毫无办法。”
小景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是啊,他能怎样?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我们……我们更要快点攒钱,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说,“等你去了尚服局,机会更多!我也……我也再想想办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出去了,她就再也管不着我们了!”
他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那么灼亮,那么坚定。
姚素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寒意,似乎又被这微弱却顽强的火光,烘得暖了一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们一定能出去。”
小景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从窗缝塞进来。
“给!今天得的!贵人赏的!”
姚素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两个银元宝,足有十两。
她一惊:“这么多?哪来的?你又……”
“放心!干净的!”小景子连忙解释,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是……是御前伺候的一位公公,看我机灵,让我帮着跑了趟远腿,赏的。真的!”
御前?姚素心有些疑惑。小景子不是在御花园偏僻处做杂役吗?怎么和御前的人搭上了?
但看他急切保证的样子,她压下疑虑,只低声道:“不管怎样,你自己小心。宫里……没有白得的好处。”
“我知道!你放心!”小景子用力点头,又催促她,“你快收好!我得走了,一会儿该有人看见了。”
“好。你……也小心。”
小景子朝她笑了笑,挥挥手,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姚素心握着手里的银元宝,冰凉的温度渐渐被掌心焐热。
十两。
加上之前攒的,还有今天得的……
离那个目标,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她把银元宝藏好,回到铺位坐下。
屋子里依旧空荡冷清。
但怀里那个旧布袋沉甸甸的存在,和窗外小景子留下的、带着体温的银元宝,让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抓住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和盼头。
出宫。
买个小院。
自由地活着。
这是她和小景子共同的秘密,也是支撑着他们在深宫里,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的唯一念想。
第二天,姚素心抱着简单的行李,去了尚服局针线房。
针线房比浣衣局明亮干燥许多,空气里有布料和丝线的味道。
管事的宫女姓孙,面容严肃,看了周司衣的手条,没多说什么,只指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
“以后你就在这儿。先把这些线分好,颜色、粗细,不能错。”
姚素心安静地应了,坐下开始分线。
她的手指依然粗糙,但动作稳而快,眼神专注。
周围有几个宫女在偷偷打量她,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漠然。
一个从浣衣局爬上来的,能有什么本事?
姚素心只当没看见,低头做自己的事。
日子似乎开始有了点起色。
针线房的活计虽然也费眼睛,但比起浣衣局日复一日的冰冷和劳累,已是天上地下。
她手艺好,又肯下功夫,交到她手里的活计,无论多繁琐,总能完成得妥帖细致。
周司衣偶尔过来查看,会多看她的绣架两眼,虽不常夸赞,但交给她的活计渐渐多了些分量。
赏钱也慢慢多起来。
有时是几钱银子,有时是几支好线,甚至有一次,因为她赶工修补好一件急用的舞衣,还得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小心地把所有值钱东西都换成银子,和之前攒的放在一起。
那个旧布袋,一点点变得更有分量。
小景子还是每隔几天,趁着夜色偷偷来找她。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是几个铜板,一块碎银。
他比以前更忙了,脸色有时显得疲惫,但眼睛总是亮的,每次来,都会兴奋地跟她计算,还差多少,还差多少。
“快了,素心,就快了!”他常常这么说,仿佛那样就能让希望更快变成现实。
姚素心也只是听着,数着袋子里的钱,心里那点微光,时明时暗。
她知道宫里生存不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尤其是,姚玉柔成了柔美人之后。
她们又“偶遇”过两次。
一次是在去尚服局库房取料的路上,姚玉柔的轿辇与她擦肩而过。
轿帘掀起一角,姚玉柔斜睨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目光却像冰冷的针。
“妹妹气色倒是好些了,看来尚服局的饭食,比浣衣局养人。”
姚素心垂首避让,没有接话。
另一次,是姚玉柔来尚服局定制新衣,恰好指名要姚素心为她量尺寸。
姚玉柔伸开手臂,任由姚素心用软尺测量,语气亲昵得像是对着最贴心的妹妹。
“腰身这里,再收一寸。本宫最近似是清减了些。”
“袖长似乎不太对,妹妹可量仔细了?莫要短了,失了体统。”
“这料子颜色,衬本宫么?妹妹在宫里久了,眼光该是好的。”
姚素心沉默地量着,记着,指尖能感受到华美衣料下,姚玉柔身躯的微微紧绷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量到胸口时,姚玉柔忽然轻轻“哎呀”一声,像是没站稳,向后微仰。
姚素心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姚玉柔却已自己站稳,同时手一拂,将旁边案几上一把锋利的裁衣金剪拂落在地。
剪刀掉在姚素心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妹妹这是做什么?”姚玉柔抚着胸口,美目圆睁,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吓和不满,“量个尺寸而已,何必动气?竟将剪刀都碰掉了,若是伤着本宫,你可担待得起?”
屋里的尚服局宫女们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姚素心看着地上寒光闪闪的剪刀,又看看姚玉柔那张写满无辜和责备的脸。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剪刀,双手奉还。
“奴婢不慎,惊扰美人,请美人恕罪。”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姚玉柔没接剪刀,只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叹道:“罢了,你粗手笨脚惯了,本宫也不怪你。只是这尚服局的规矩,看来还得好好学学。孙管事,你说是么?”
一旁的孙管事连忙躬身:“美人说得是,是奴婢管教不严。”她瞪了姚素心一眼,“还不退下!毛手毛脚的东西!”
姚素心默默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姚玉柔这才满意,又挑拣了一会儿衣料式样,才施施然离去。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对姚素心柔柔一笑:“妹妹好生学着,可别再这般不小心了。”
那笑容,温柔似水,却让姚素心指尖发凉。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嫡姐不会放过她。
在这深宫里,嫡姐是主子,她是奴婢。
主子要拿捏奴婢,有千百种方法,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果然,自那以后,针线房里一些原本对她还算和气的宫女,开始疏远她。
孙管事交给她的活计,也越来越琐碎繁重,有时甚至故意将急难险重的部分丢给她,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便是她“粗手笨脚”,“不堪用”。
赏钱自然也少了。
有一次,她连续赶工两日,绣好了一面复杂的屏风,眼睛熬得通红。
可最后交上去,孙管事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尚可”,赏钱分文未有。
她知道是谁的意思。
但她不能说,不能争辩。
只能默默承受。
就像过去在姚家,在浣衣局一样。
只是心里那点出宫的念想,因为现实的挤压,反而像石头下的草芽,挣扎着,想要更顽强地冒出头来。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钱。
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彻底摆脱。
小景子再来时,她没提这些糟心事,只问他又攒了多少。
小景子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银锭,大约五两。
“看!今天运气好!”
姚素心看着他明显消瘦却强打精神的脸,忍不住问:“小景子,你最近在做什么差事?怎么总能得这些赏?”
小景子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笑道:“就是……帮一些公公跑跑腿,传传话。御花园里有时能遇见贵人,他们高兴了,随手赏的。你放心,真是正经来路!”
姚素心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来。
但她没再追问。
每个人在宫里,都有不想说、不能说的秘密。
她也有。
只要目标一致,只要还能互相取暖,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
她把新得的五两银子,小心地放进布袋,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布袋更沉了。
她轻轻摇了摇,听着里面碎银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是希望的声音。
“快了。”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小景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景子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嗯!快了!素心,等我再攒一笔,我们就……”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刘嬷嬷那尖利刺耳的嗓音。
“姚素心!姚素心你这死丫头躲哪儿去了?给老娘滚出来!”
刘嬷嬷的叫声像一把破锣。
狠狠地砸碎了傍晚难得的片刻宁静。
姚素心心里一沉。
小景子脸色也变了,飞快地对她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瘦削的身影一闪。
便隐入墙角更深的阴影里,不见了。
姚素心定了定神,将装着银子的布袋飞快塞进床铺下。
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刘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几乎要怼到她鼻子上。
叉着腰,喘着粗气,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恼怒和不耐烦。
“磨蹭什么呢?死了娘还是怎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姚素心脸上。
“刘嬷嬷。”姚素心垂下眼,退开半步。
“跟我走!”刘嬷嬷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她的胳膊。
指甲又长又硬,隔着薄薄的衣袖,掐进肉里。
姚素心吃痛,却不敢挣脱。
只能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屋子。
穿过尚服局后院那条长长的、昏暗的甬道。
路过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匆匆避开,没人多看一眼。
一直走到浣衣局那间熟悉的、散发着潮湿霉味和皂角气的院子里。
刘嬷嬷才猛地甩开手。
姚素心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肯定被掐出印子了。
“小 贱 蹄 子,攀了高枝儿,就忘了本了是吧?”
刘嬷嬷指着她鼻子骂。
“在尚服局吃了两天饱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告诉你,你的宫籍可还攥在我手里!”
“我想让你回去洗衣服,你就得给我滚回来!”
姚素心低着头,看着地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汪着脏水,倒映出屋檐一角灰蒙蒙的天。
“嬷嬷叫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她声音很平。
“吩咐?我可不敢吩咐你!”刘嬷嬷阴阳怪气。
“你现在是尚服局的红人了,周司衣眼前的得意人儿。”
“我哪里敢吩咐你?”
她绕着姚素心走了半圈,上下打量。
目光像刀子,刮过人身上最单薄的地方。
“不过嘛,这人呐,不能忘本。”
“你在浣衣局呆了八年,吃了八年这里的饭,喝了八年这里的水。”
“怎么着,也该报答报答吧?”
姚素心心里明白了。
又是来要钱的。
刘嬷嬷这人,贪得无厌。
以前在浣衣局,就变着法儿克扣她们的月例,找名目索贿。
谁要是给得少了,或者不给,重活脏活准落到谁头上。
她没想到,自己都调去尚服局了。
这人还不肯放过她。
“奴婢月例微薄,在尚服局也需打点。”姚素心低声道。
“前些日子给嬷嬷的孝敬,已是尽力了。”
“放你娘的屁!”刘嬷嬷啐了一口。
“打量我不知道?你得了周司衣的赏!”
“一匹云锦!那么好的料子,你一个贱婢也配用?”
“还有,柔美人宫里可都传开了。”
“说你手艺好,得了贵人的眼。”
“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孝敬老娘八百回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酸腐的口气。
“我也不多要。”
“这个月底之前,拿十两银子过来。”
“我就当没你这回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要是拿不出来……”
她嘿嘿冷笑两声,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想攒钱出宫?做梦!”
“宫籍在我这儿卡着,我不点头,你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姚素心猛地抬头,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得意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怎么?吓着了?”
“我告诉你,这宫里,没点好处,谁给你行方便?”
“十两银子,买你个清净,买你个前程,划算得很!”
姚素心手指掐进掌心。
十两。
她和小景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了三年多。
也不过才攒了不到一百两。
刘嬷嬷张嘴就要十两。
这简直是在剜她的心,放她的血。
“嬷嬷,十两实在太多,奴婢拿不出。”她声音有些发颤。
“拿不出?”刘嬷嬷脸一拉。
“拿不出就滚回浣衣局来!”
“正好,柔美人宫里送来一批急用的衣物,要得紧。”
“我看你就合适,回来洗个三天三夜,保准什么银子都省了!”
柔美人。
又是她。
姚素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月底之前,奴婢尽量筹措。”她哑声道。
“不是尽量,是必须!”刘嬷嬷厉声道。
“少一个子儿,老娘让你知道厉害!”
她说完,又狠狠瞪了姚素心一眼。
这才扭着肥硕的身子,一步三晃地走了。
留下姚素心一个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
暮色四合,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照不进这潮湿阴暗的角落。
也照不亮她此刻冰冷的心。
十两。
她去哪里弄这十两?
小景子前几日刚给了五两,已是难得。
他那边,恐怕也到了极限。
难道……真的要动用攒下的本金?
那是他们出宫的希望。
是他们在黑暗里,握着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院子,寒气爬上脊背。
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回尚服局那间大通铺屋子。
同屋的宫女已经回来了两个。
正凑在油灯下,小声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嘴,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散开。
姚素心没理会,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从床铺下摸出那个旧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沉甸甸的,硌得手心生疼。
第二天,姚素心在针线房做事时,格外沉默。
手指穿梭,针线飞舞。
可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孙管事又丢给她一堆琐碎的活计。
是给一批低等宫女缝制的夏衣,粗糙的葛布,针脚要求却奇高。
费眼,费时,还不讨好。
她没说什么,接过来就做。
只是下针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了些。
仿佛能把心里那些憋闷,都刺进这粗布里。
中午吃饭时,她只拿了半个馒头,就着清水慢慢啃。
同屋的宫女坐在不远处,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笑。
偶尔飘来几句零碎的话。
“听说柔美人很得宠呢……”
“可不是,昨儿皇上还赏了东西……”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攀了高枝,结果呢……”
“嫡亲的姐妹又怎样?云泥之别……”
姚素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嫡亲的姐妹。
云泥之别。
是啊,从来都是如此。
在姚家是,在宫里,依然是。
她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喉咙干得发疼。
下午,周司衣忽然来了针线房。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姚素心身上。
“你,跟我来。”
姚素心放下针线,默默跟了出去。
周司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中秋宫宴的衣物,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开口。
“只是太后娘娘前日发话,说她那件绛紫色万寿纹常服,袖口磨损了。”
“让抓紧时间,照原样补好,宫宴上要穿。”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姚素心。
“那件衣服料子金贵,绣工也复杂,一般人动不得手。”
“我记得你上次补那件烟霞色宫装,手艺不错。”
“这个活儿,你敢不敢接?”
姚素心抬起头,看着周司衣。
周司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审视。
“若补好了,自然有赏。”周司衣补充道。
“若补不好,或者补坏了……”
后面的话没说。
但意思很清楚。
太后娘娘的衣服,补坏了,不是罚跪挨打那么简单。
姚素心手指微微蜷缩。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是一次机会。
也是一道悬崖。
补好了,或许能得一笔不小的赏赐,解了刘嬷嬷那边的燃眉之急。
补不好……
她想起那些被拖出去就再没回来的宫女。
“奴婢愿意一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平静,甚至有些干涩。
周司衣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好。衣服在库里,我带你去看。”
太后的那件绛紫色常服,果然华贵非常。
料子是顶级云锦,用金线银线掺着各色丝线。
绣了密密麻麻的万寿纹,在昏暗的库房里,也流转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左边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确实磨毛了一小块。
大约铜钱大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那是太后要穿去中秋宫宴的衣服。
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不能有。
“这料子金贵,绣纹也密,拆补容易留下痕迹。”周司衣指着那处。
“我要你补得看不出原来破损过,针脚纹理,都要和原来一模一样。”
“你能做到吗?”
姚素心凑近了,仔细看那磨损处,又看了周围完好的绣纹。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需要上好的绛紫色丝线,还有同样粗细的金线银线。”
“另外,还要一小块同色的云锦做底衬,料子要尽可能薄。”
“最后,需要一根最细的绣花针。”
她抬起头,看向周司衣。
“奴婢需要三天时间。”
“这三天,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光线必须充足,最好是在靠南的窗下。”
周司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
“东西我让人给你备齐。”
“针线房最里面那间小屋子,平时堆放杂物,还算安静。”
“窗户朝南,下午有光。”
“你这三天就待在那里,饭食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件完好的衣服。”
姚素心屈膝。
“奴婢遵命。”
接下来的三天,姚素心把自己关进了那间小屋子。
屋里堆着些陈年的布料和丝线,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她仔细擦净了靠窗的那张旧桌子。
将太后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铺开。
然后,开始做一件极其精细,也极其冒险的事。
她先是小心地,用薄刃刀片,将那磨损处周围已经起毛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剔除。
不能伤到旁边完好的绣纹。
这是个水磨功夫,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
她全神贯注,眼睛几乎要贴到衣服上。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敢抬手去擦。
怕手抖。
剔除干净后,露出的底料也有轻微磨损。
她取出周司衣给的那块薄如蝉翼的同色云锦。
比着破损处的形状,剪下恰好大小的一块。
用最细的针,最匹配的丝线,沿着破损边缘,一针一针,将这块底料衬上去。
针脚必须细密到几乎看不见。
缝好后,她对着光仔细检查。
衬布和原布料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接缝。
这才开始最难的步骤——补绣纹。
万寿纹是连绵不断的吉祥图案,每一道转折,每一个节点,都有讲究。
她需要根据周围完好的纹路,推算出破损处原本的走向。
然后用金线银线,一丝不苟地补上去。
不能多一针,不能少一针。
不能歪一点,不能偏一丝。
这需要的不只是手艺。
还有对图案布局的理解,和强大的记忆力与推断力。
姚素心绣得很慢。
有时候,一针要斟酌许久。
光线好的时候,就抓紧时间绣。
光线暗了,就停下来,闭目养神,在脑子里反复勾勒纹路。
送来的饭食,常常放到凉了,才匆匆扒几口。
水也喝得很少,怕总要起身如厕,打断状态。
三天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又仿佛眨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天傍晚,当最后一针收起,打好结,剪断线头时。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纸,洒在那片补好的袖口上。
绛紫色的云锦泛着柔和的光泽。
金色的万寿纹连绵流畅,浑然一体。
完全看不出那里曾经磨损过一小块。
姚素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感到眼睛酸涩得厉害,脖子僵硬,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针而微微颤抖。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成了。
她把衣服仔细叠好,走出小屋。
周司衣等在外面,看她出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
“如何?”
姚素心将衣服双手奉上。
周司衣接过,走到亮处,仔细查看那片袖口。
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甚至还对着光,从不同角度观察。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姚素心。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很好。”
“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拍了拍姚素心的肩膀。
“这次,你立了功。”
“太后娘娘那边,我会替你请赏。”
姚素心低下头。
“谢司衣。”
第二天,赏赐就下来了。
是周司衣亲自送来的。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是整整二十两雪花银。
还有两支做工精致的珠花,一对素银镯子。
“太后娘娘很满意,这是额外赏你的。”
周司衣把东西放在她手里,顿了顿,又道。
“刘嬷嬷那边,你不用理会。”
“柔美人若是再为难你,可以来告诉我。”
姚素心握着那荷包,银子的分量,坠得手心发烫。
“奴婢……谢司衣回护。”
周司衣摆摆手。
“在宫里,手艺好,能办事,才是立身之本。”
“你是个明白人,好自为之。”
说完,便转身走了。
姚素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和首饰。
二十两。
加上之前攒的,足够了。
不仅能应付刘嬷嬷,还能剩下不少。
离那个目标,似乎更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好。
珠花和镯子,她犹豫了一下,也仔细包起来。
这些暂时用不上,但若是将来出宫,变卖了也能换些银钱傍身。
日子似乎又好过了一些。
刘嬷嬷得了十两银子,果然没再来找麻烦。
只是看她的眼神,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
但姚素心不在乎。
针线房里,因为她得了太后赏赐,周司衣又明显看重。
那些疏远她的宫女,态度也微妙地变了。
虽然依旧不算热络,但至少不再刻意刁难。
孙管事派给她的活计,也恢复了正常。
偶尔还有些需要精细手艺的,会特意交给她。
姚素心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做事更认真了。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因为这笔意外的赏赐,又悄悄燃亮了些。
出宫的希望,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小景子再来时,她悄悄把银子的事说了。
小景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二十两!素心,你太厉害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这样算下来,我们离目标,真的不远了!”
姚素心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
“嗯。刘嬷嬷那边打点好了,暂时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剩下的,我们好好攒着。”
小景子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你看,我这几天也攒了点。”
里面是几块碎银,加起来约莫三两。
“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嘛。”
姚素心接过,和自己攒的放在一起。
那个旧布袋,越来越充实了。
“对了,素心,”小景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中秋宫宴,听说会很热闹,各宫主子都会去。”
“御花园那边会放烟花,可好看了。”
他眼里带着憧憬。
“等我们出去了,每年中秋,我们也买烟花放,好不好?”
姚素心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好。”她轻声应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景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等中秋宫宴一过,我就把最后一点银子凑齐。”
“到时候,我们把钱合一处,去找王公公。”
“他路子广,肯定能帮我们打通关节。”
王公公是宫里一个有些门路的老人,据说能帮着办出宫文书。
只是要价不菲。
姚素心点点头,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好。宫宴之后,我们就在老地方见。”
“嗯!老地方见!”
小景子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姚素心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也许,真的快要熬出头了。
中秋宫宴那天,宫里格外热闹。
各宫各处都挂上了彩灯,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气。
尚服局忙得人仰马翻。
最后检查赴宴主子们的衣物配饰,确保万无一失。
姚素心也被派了差事,负责将几位低位妃嫔的备用衣物送去偏殿。
她抱着一叠叠放整齐的衣裙,走在灯火通明的宫道上。
空气里飘着桂花和酒菜的香气。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隐约还有笑语喧哗。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只想赶紧送完东西,回去等着。
等宫宴结束,等夜深人静。
等那个约定的时刻。
偏殿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各宫来送衣物用品的宫人进进出出。
姚素心找到对应的位置,将手里的衣物小心放好。
正要离开,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簇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妃嫔走了进来。
是姚玉柔。
她今日穿了一身嫣红色织金宫装,梳着繁复华丽的发髻。
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脸上妆容精致,唇角噙着温柔笑意,正侧头与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姚素心。
姚玉柔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笑意加深,款款走了过来。
“妹妹也在这里当差?”她声音柔婉。
姚素心屈膝行礼。
“见过柔美人。奴婢奉尚服局之命,来送衣物。”
“真是巧了。”姚玉柔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半旧的宫女服上扫过。
“今日宫宴,妹妹也该打扮打扮才是。”
“这般素净,倒显得我们姚家苛待了你似的。”
旁边有宫女低低地笑。
姚素心垂着眼,没说话。
姚玉柔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听说,你前几日得了太后的赏?”
“二十两银子呢,不少了。”
“怎么,还舍不得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
“还是说,攒着那点银子,另有他用?”
姚素心心里猛地一紧。
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美人说笑了。太后赏赐,奴婢不敢擅用。”
“是么?”姚玉柔轻笑,抬手,用戴了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姚素心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宫也是好心提醒你。”
“宫里规矩大,该用的用,该打点的打点。”
“别省来省去,最后……一场空。”
她收回手,拿绢帕擦了擦指尖。
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宫要去赴宴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扶着宫女的手,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姚素心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姚玉柔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攒着银子,另有他用。
一场空。
她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随口敲打?
姚素心不敢深想,匆匆离开了偏殿。
回去的路上,她心神不宁。
脚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附近。
这里离举办宫宴的麟德殿不远,隐隐能听到更清晰的乐声和喧哗。
她本不该来这边。
正要转身离开,却瞥见不远处假山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下意识躲到一株高大的花树后。
月光很好,假山旁的情景看得分明。
是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常服,背影有些熟悉。
另一个,看服饰,像是品级不低的太监总管。
姚素心心里一紧。
那深蓝色常服的背影……怎么那么像小景子?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总管太监私下说话?
她屏住呼吸,悄悄又靠近了些。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陛下今日兴致很高……”是那个总管太监的声音,带着恭敬。
“嗯,朕知道了。”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朗,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却又……无比熟悉。
姚素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声音……
这分明是小景子的声音!
可那语气,那用词……
朕?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假山旁。
穿深蓝色常服的人微微侧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清俊,温润,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小景子,又是谁?
可此刻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分那个瘦弱卑微的小太监的影子?
虽然只是寻常宦官服饰,可那通身的气度,那背手而立的姿态……
分明是久居人上的从容不迫。
姚素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她看着“小景子”对那总管太监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总管太监躬身应是,态度恭谨至极。
然后,“小景子”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月光将他背影拉得很长。
那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哪里是她熟悉了八年的,那个总是微微弓着背,快步疾走的小景子?
姚素心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浑身发软。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小景子……是皇帝?
那个传言中体弱多病,不太理朝政,深居简出的年轻皇帝?
这怎么可能?
可刚才那一幕,那声“朕”,那总管太监恭敬的态度……
她猛地想起,这三年来,小景子每次来找她,总会带些银钱。
有时是碎银,有时是整锭。
问她哪里来的,他总是含糊其辞,说是帮贵人跑腿得的赏。
问她具体是哪位贵人,他又语焉不详。
问她怎么和御前的人搭上关系,他眼神闪烁。
还有,他总说快攒够了,快攒够了,却从不说具体数目。
偶尔提到宫里的事,他也总能说出些普通太监不可能知道的内情。
以前她没多想,只以为是他在御花园当差,听得多了。
现在想来,处处是破绽。
可笑她,竟然从未怀疑。
不,不是从未怀疑。
是不敢怀疑。
那个在雪夜里给她半个冷硬馒头的小太监。
那个和她一起缩在墙角,分享一块发糕的小太监。
那个眼睛亮亮地跟她说“我们逃吧”的小太监。
那个省下每一文钱,小心翼翼放进罐子里的小太监。
那个在无数个寒冷漫长的夜晚,给她一点点温暖和希望的小太监。
怎么可能是皇帝?
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皇帝?
姚素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才慢慢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八年,算什么?
那些相濡以沫,那些互相取暖,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憧憬。
又算什么?
一场戏吗?
一场高高在上的帝王,闲来无事,逗弄一只蝼蚁的戏?
她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说“我们一起攒钱”。
他说“出去了就自由了”。
他说“等我们出去了,每年中秋都放烟花”。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姚素心忽然想笑。
又想哭。
可最后,她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将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远处麟德殿的乐声笑语,隐隐约约传来。
烟花在夜空炸开,璀璨夺目。
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在花树后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麻木,久到夜露打湿了鬓发。
久到宫宴散场,人声渐歇。
久到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她才如梦初醒。
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尚服局。
屋子里一片漆黑。
同屋的宫女们大概都凑热闹去了,还没回来。
她摸黑走到自己铺位,从床铺下拿出那个旧布袋。
沉甸甸的,装着她和小景子……不,是装着她和那位“皇帝陛下”三年的“积蓄”。
她紧紧攥着布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冷的,也是气的。
更是一种彻骨的,荒谬的绝望。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像。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陛下今日兴致很高……”
“嗯,朕知道了。”
朕。
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同屋的宫女们回来了。
她们推开门,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也照亮了姚素心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哟,素心,你没去看烟花啊?”
“可好看了!听说皇上今晚可高兴了,赏了不少东西呢!”
“是啊是啊,柔美人都得了好大一对玉如意呢!”
“哎,素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姚素心缓缓抬起头,看着她们。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
抱着那个旧布袋,蜷缩在床铺的角落。
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自以为安全的洞穴。
可她知道,这个洞穴,从来就不安全。
从来,就不属于她。
这一夜,姚素心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油灯燃尽,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依旧一动不动。
怀里的布袋,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却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大雪纷飞,小景子递给她半个冷硬的馒头。
梦见他们在墙角下,分享一块偷藏起来的糕饼。
梦见他说“我们逃吧”,眼睛亮得像星星。
梦见他们一起数着那一点点攒下的铜板,憧憬着宫外的小院,朝南的窗。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是小景子穿着龙袍,高坐明堂,垂眸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是刘嬷嬷尖利的声音“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是姚玉柔温柔又恶毒的笑“别省来省去,最后一场空”。
是那匹云锦冰冷顺滑的触感。
是太后常服上,她用尽心力补好的万寿纹。
是御花园假山旁,那一声清朗的“朕”。
是总管太监恭敬躬身的背影。
是夜空中璀璨炸开,又迅速湮灭的烟花。
她猛地惊醒,坐起身。
冷汗涔涔,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又是新的一天。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慢慢松开怀里已经被焐热的布袋。
打开,将里面的银子,碎银,铜板,还有那两张小额的银票,一点点倒出来。
摊在粗糙的床单上。
在昏暗的晨光里,这些金属和纸张,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她三年的心血。
是她和小景子……不,是她和那个“皇帝”一起“攒”下的“希望”。
多么可笑。
多么荒唐。
她看着这些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地,又一点点收回去。
系紧袋口,重新藏好。
动作很慢,很稳。
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白天,她照常去针线房当值。
做活,吃饭,沉默。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偶尔,在穿针引线时,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针尖刺破指尖,沁出细小的血珠。
她也只是漠然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掉。
然后继续。
同屋的宫女们看她脸色不好,只当她是累着了,也没多问。
倒是孙管事,看了她几眼,难得地没再派重活给她。
还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姚素心谢过,却没有走。
依旧坐在窗边,缝着手里一件普通的宫装。
一针,一线。
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荒谬,都缝进这密密的针脚里。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
直到宫灯再次亮起。
直到,约定的时辰将近。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
她活动了一下,从床铺下拿出那个旧布袋,抱在怀里。
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绣着缠枝莲纹的旧荷包。
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那二十两赏银剩下的,以及之前攒下的,大约三十两。
还有那两支珠花,一对银镯。
她将旧荷包也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处。
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只有宫道两旁,稀疏的灯笼,投下昏黄暗淡的光。
她抱着那个沉重的布袋,一步一步,走向御花园那个偏僻的角落。
那是她和小景子……不,是她和“他”经常见面的地方。
靠近冷宫,荒草丛生,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乱糟糟的,理不清。
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破旧的月亮门洞下。
她站定,看着门洞那边,影影绰绰的荒草和假山。
那里,是她以为的“希望”所在。
是她和“他”偷偷编织了三年美梦的地方。
如今看来,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玩笑。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
是两个人的对话。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声音尖细,带着恭敬和谄媚。
是王公公,那个据说能办出宫文书的总管太监。
另一个声音……
姚素心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她听了八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清朗,温和。
此刻,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的慵懒。
是“小景子”。
是……皇帝。
“陛下,老奴按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王公公的声音。
“哦?她那边,如何了?”
是“他”的声音。
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
“回陛下,那丫头果然信了,这三年,一文钱一文钱地攒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老奴估摸着,她今晚就该来找老奴,谈那‘出宫’的事了。”
王公公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讨好。
“是么。”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姚素心听来,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倒是个有耐心的。”
“陛下您这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王公公试探着问。
“体察民情?”
“他”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又低低笑了两声。
“算是吧。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乐子。”
“看她那副认真盘算,小心翼翼藏着银子的模样,倒也……有趣得紧。”
姚素心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袋。
指尖深深陷进粗布里,几乎要将其抠破。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却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那……陛下,等那丫头今晚来了,老奴该如何应对?”
王公公问。
“他”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在姚素心早已麻木的心上。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耳膜。
“该如何应对,还需朕教你么?”
“她若来了,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就说,宫规严了,银子不够,或是门路断了。”
“总之,让她继续攒着便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补充道。
“至于立为贵人……”
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也配?”
“不过是个逗闷子的玩意儿罢了。”
“朕闲来无事,逗她玩玩,你还当真了?”
“玩腻了,也就丢开了。”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她这样痴心妄想的奴婢。”
王公公立刻附和。
“陛下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
“那丫头,能得陛下青眼,陪陛下解这三年闷,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竟还敢做那飞上枝头的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似乎笑了笑,没再说话。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走远了。
姚素心站在月亮门洞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此刻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那不是山。
那是她三年来的心血,希望,和全部信任。
是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东西。
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逗闷子的玩意儿”。
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奴婢”。
不过是个……玩腻了,就丢开的“乐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姚素心忽然想放声大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
笑自己这八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干涩的眼眶,汹涌而出。
无声地,肆意地,流淌了满脸。
她抬手,狠狠抹去。
可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越抹越多。
视线一片模糊。
怀里的布袋,冰冷,坚硬。
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忽然松开手。
布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系口的绳子松开,里面的碎银,铜板,银票,哗啦啦散落出来。
滚了一地。
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冰冷而嘲讽的光。
她看也没看那些散落的银钱。
那是她的耻辱,她的愚蠢,她的笑话。
她不要了。
统统不要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夜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沙尘和落叶,扑打在她脸上,身上。
很冷。
可她感觉不到。
心里有个地方,破了一个大洞。
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比这夜风,冷上千倍,万倍。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乐声飘来。
不知道是哪个宫,还在饮宴作乐。
笑声,歌声,丝竹声。
混在一起,飘飘忽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
掌心传来粗糙坚硬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粗糙泛红,布满细密伤口和薄茧的手。
这双手,洗过无数华贵的衣衫。
绣过无数精美的纹样。
补过连尚服局司衣都赞叹的破损。
一点一点,攒下那些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希望”。
可最后呢?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看向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墨蓝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的,浓稠的黑暗。
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无处可逃。
她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缓缓滑坐下去。
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恸哭。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
冰冷,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终于哭够了。
或者说,眼泪流干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被风一吹,绷得发紧。
眼睛又红又肿,视线模糊。
可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奇异地,一点点冷硬下来。
像结了冰。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又抬头,看向御花园深处,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充满谎言和背叛的角落。
眼神空洞,死寂。
然后,她转过身。
不再回头。
一步一步,朝着尚服局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却很稳。
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依旧顽强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草。
只是眼里,曾经那点微弱却温暖的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夜色深沉,吞没了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只有远处巡夜侍卫手中摇晃的灯笼,在宫墙下拉出诡异跳动的光影。
像一场荒诞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另一场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姚素心病了。
回到尚服局那晚,她发起了高热。
浑浑噩噩,时醒时睡。
梦里全是破碎的片段,冰冷的馒头,散落的银钱。
还有那句清晰刻骨的“她也配”。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同屋的宫女看她脸色红得异常,伸手一摸,吓了一跳。
忙去禀报了孙管事。
孙管事过来看了,皱了皱眉。
“去请个医女来看看,开副药。”
又对旁边人道。
“让她好好躺着,针线房的活,先分给别人。”
姚素心昏沉着,听见了,却没力气回应。
只闭着眼,任由黑暗吞噬。
医女来了,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兼有心火郁结。
开了几副驱寒散郁的方子。
药熬好了,同屋的宫女捏着鼻子,给她灌下去。
苦得她直皱眉。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那滋味。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时冷时热,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一遍遍,回放着御花园月亮门洞下,听到的那些话。
“逗她玩玩罢了。”
“玩腻了,也就丢开了。”
“痴心妄想的奴婢。”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留下丑陋的,永不磨灭的伤疤。
第三天傍晚,热度终于退了些。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浑身虚软,额头上却不再滚烫。
只有一片冰凉的潮湿。
窗外暮色沉沉,又一天要过去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屋子角落。
那里,她之前藏钱的旧布袋,已经不见了。
是那晚,被她丢在了御花园。
连同里面她三年来的心血,和可笑的希望。
一起丢了。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角落,眼神空洞,没有波澜。
仿佛丢掉的,不是她视若生命的积蓄。
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不,比垃圾还不如。
垃圾至少不会骗人。
不会在她最寒冷的时候,递给她虚假的温暖。
不会在她以为看到光的时候,亲手将她推入更深的黑暗。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晰起来。
丢掉的钱,回不来了。
丢掉的心,也回不来了。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要么沉下去,变成井底无声无息的淤泥。
要么,就得想尽办法,抓住点什么,爬上去。
哪怕爬上去的地方,依旧是悬崖峭壁。
也比在泥泞里腐烂,强。
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然后,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下了床。
腿还有些软,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稳住。
走到屋角那盆冷水前,弯下腰,捧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也让她最后一丝昏沉,彻底消散。
她抬起头,看着水盆里晃动模糊的倒影。
里面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冰冷,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微弱期盼的光。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慢慢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四天一早,姚素心便起来了。
换上半旧但干净的宫女服,仔细梳好头发。
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然后,去了针线房。
孙管事看到她,有些意外。
“病好了?不再歇两天?”
“谢管事关心,奴婢已无大碍,不敢耽搁活计。”姚素心垂首,声音平静。
孙管事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那行,桌上那批帕子,绣些简单的花样,三天后要。”
“是。”
姚素心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起针线,开始绣帕子。
动作依旧稳,手指穿梭,针脚细密。
只是眼神,再不像从前那样,带着专注和一点点沉浸其中的安然。
而是冷的,空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偶尔有同屋的宫女过来,低声问她病好了没。
她只点点头,并不多话。
问的人觉得无趣,也就走开了。
针线房里一切如常。
只有姚素心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彻底地,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时,她依旧只拿了半个馒头。
就着清水,慢慢啃。
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刘嬷嬷那边,暂时没动静。
但姚素心知道,那老虔婆不会就此罢休。
十两银子喂不饱她的胃口。
等她发现自己再也榨不出油水,只会变本加厉。
还有姚玉柔。
那位好嫡姐,不会放过任何敲打她,看她狼狈的机会。
至于“他”……
姚素心捏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个将她八年真心践踏成泥的“小景子”。
他大概觉得,这场戏,已经落幕了吧。
一个玩腻了的玩意儿,丢开了,也就忘了。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也不会在意。
那个被他随手丢弃的“玩意儿”,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姚素心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喉咙依旧干得发疼,心里却一片冰封的平静。
不。
戏,还没完。
他以为落幕了。
可对她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下午,周司衣忽然来了针线房。
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是什么。
“都停下手里的活,听我说。”周司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再过半月,便是太后娘娘寿辰。”
“各宫各局,都要进献寿礼。”
“我们尚服局,自然要以针黹女红为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打算,绣一幅‘麻姑献寿’的插屏,作为寿礼。”
“绣样我已经选好了,是前朝名家之作,大气雍容。”
“只是这绣工,需得极其精湛,不能有半分差错。”
“你们当中,谁有把握接下这活儿?”
屋里一片寂静。
针线房的宫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给太后绣寿礼,那是天大的体面。
可也是天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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