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正在演一出杀夫案。
台下黑压压围满了人。
演到奸夫淫妇被斩首那一段,观众齐声叫好。
人群里有个刚回来的商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他拉住旁边的人:“这苏氏……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砍了头。罪有应得。”
商人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就是何桥儿。
戏台上唱的那个“被奸夫杀害的亲夫”,就是他本人。
一
何桥儿是福建仙游县一个佃户。
人老实,话不多,种地却是一把好手。娶了个媳妇叫苏氏,长得好看。
好看,就容易出事。
村里有个富户叫王士赡,花钱捐了个监生头衔,在地方上有头有脸。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好色。见了苏氏,魂就丢了半条。
他先是送布,送吃的,送零花钱。苏氏起初还推让几回,后来就不推了。再后来,王士赡往佃户家跑得比往自家还勤。
何桥儿不是不知道。但他能怎么样?王士赡是他东家,一句话就能让他没地种。
他只能装聋作哑。
王士赡却不满足。何桥儿杵在那儿,终究是个碍眼的。他想了个法子——把人弄走。
他找了个算命的瞎子,塞了几两银子。
瞎子便在村里到处说,何桥儿命里有大劫,不出三年必死,除非远走数千里之外,方能躲过一劫。
何桥儿吓坏了。回家跟苏氏商量,苏氏说:“东家王先生是读书人,见多识广,你何不去问问他?”
何桥儿果然去找了王士赡。
王士赡一脸仁义:“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做本钱,你去四川做点小生意,避它几年再回来。”
一百两银子。何桥儿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千恩万谢,买了些土特产,背上包袱就上路了。
走的那天,苏氏站在门口送他,眼眶红红的。何桥儿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媳妇还是心疼我的。
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王士赡后脚就进了他的屋。
二
何桥儿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里,他在四川跑单帮,贩土产,攒了些银子。他心里惦记着家,惦记着媳妇,总算盼到了回家的日子。
他不知道,在他没回来的这些年里,仙游县城出了件大事。
有人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一具男尸。
尸体烂得不成样子,面目全非,但身量跟何桥儿差不多。村里人议论纷纷:“何桥儿走了就没回来,八成是被人害了,扔在井里了。”
这话传到了县令宋生甫耳朵里。
宋生甫,浙江嘉兴人,举人出身。此人做官有个特点——不贪。
在康熙年间的官场上,不贪就是好官。百姓们叫他“宋龙图”,把他比作包拯。
宋生甫也这么觉得。
他常跟手下说:“包龙图怎么断案,我就怎么断案。”言下之意,这世上没有他断不了的案子。
听到枯井男尸的传闻,宋生甫拍案大怒:“王士赡可恶!苏氏淫妇可恨!本官一定要替何桥儿报仇雪冤!”
他亲自带人去勘验。看了看那具烂得认不出来的尸体,又看了看何家的亲戚,问:“是不是何桥儿?”
亲戚们支支吾吾:“看身量……有点像……”
宋生甫大手一挥:“那就是了!”
三
王士赡和苏氏被抓到公堂上。
两个人连声喊冤。宋生甫冷笑:“奸夫淫妇,还敢狡赖?给我打!”
板子噼里啪啦落下来。
王士赡养尊处优惯了,三下两下就皮开肉绽。苏氏更惨,打得衣服都粘在血肉上。
两个人扛不住,招了。
招了什么?招了“合谋杀害何桥儿”。
宋生甫看着供词,满意地点点头。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错。
几个月后,王士赡和苏氏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消息传开,仙游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有人把这件事编成戏文,叫《宋龙图智破杀夫案》,“宋龙图”的名号传遍远近。
没有人去查那具尸体到底是谁。没有人去核实何桥儿是不是真的死了。没有人问一句——王士赡和苏氏,到底有没有杀人。
因为不需要。宋生甫是清官,清官断的案子,还能有错?
四
何桥儿挤进人群的时候,台上正演到最热闹的地方。
奸夫淫妇五花大绑,跪在台上,刽子手举起大刀。台下观众屏住呼吸,然后——“好!”
何桥儿拉住旁边的人,问了几句。那人兴致勃勃地把案子讲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宋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何桥儿觉得天旋地转。
他跌跌撞撞挤出人群,一路跑到县衙,拍响了鸣冤鼓。守门的衙役把他轰了出去。他又跑到府城,府城不管。最后他咬牙凑了路费,直奔省城,到福建巡抚衙门喊冤。
巡抚接了状子,觉得蹊跷,派了专人去仙游查。
一查,事情清楚了:
何桥儿活得好好的。井里那具尸体是个无名死者,跟何桥儿没有半点关系。王士赡和苏氏确实通奸,但根本没有杀人。宋生甫凭着一具烂得认不出来的尸体,就把两个人送上了断头台。
福建巡抚奏报朝廷,将宋生甫革职查办。
消息传回仙游,全县哗然。那些当初拍手称快的百姓,一个个都傻了眼。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骂宋生甫糊涂。
仙游人编了一首歌谣,传了很多年:
“瞎说奸夫害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人世司民者,莫恃官清胆气粗!”
宋生甫回了老家。可王士赡和苏氏的人头,已经落地一年多了。
这个案子后来被写进《清史稿》。不是因为案情多离奇,而是因为断错案的人,偏偏是个清官。
宋生甫不收钱,不贪赃,不畏豪强。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可他办的事,比贪官还可怕。
贪官收了钱,好歹还会掂量掂量。宋生甫不收钱,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自己不够“清”。所以他办案,靠的不是证据,是直觉。
他认定了王士赡和苏氏是奸夫淫妇,那他们就一定是凶手。
不需要查。不需要问。不需要想。
这大概是历史上最讽刺的一件事——那些最自信的人,往往错得最离谱。
参考资料:
《清史稿》卷四百七十八
《仙游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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