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的稷下学宫,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端坐在讲堂之上,门下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李斯,楚国上蔡的小吏,穷得叮当响,跑来学“帝王之术”;另一个叫韩非,韩国的公子,口吃,不善言辞,却在竹简上写出的文字犀利如刀。
这两个人后来成了法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一个帮秦始皇统一六国,一个写下《韩非子》成了法家理论的集大成者。而他们的老师,却是儒家大师荀子。一个儒家的老师,教出了两个法家的学生——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荀子本人一辈子都在骂法家。他骂商鞅“欺旧交、虏友民”,骂李悝“窃取虚名”。可他教出来的学生,一个帮秦朝搞郡县制、焚书禁言,一个主张“不期修古、不法常可”,把儒家的祖宗骂了个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子思想的“两面性”:既是儒家,又像法家
荀子这个人,在儒家内部一直是个异类。
孔子讲“仁”,孟子讲“义”,到了荀子这里,讲的是“礼”和“法”。他不是不想当儒家,是他觉得光靠仁义道德,救不了这个乱世。战国末期,天下大乱,各国杀红了眼,秦国已经露出吞并六国的势头。荀子看得明白:光靠讲道理、劝人向善,谁听你的?得有硬规矩,得有强制性。
所以他在《荀子·礼论》里写了一段很重要的话:“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人天生就有欲望,欲望满足不了就要争,争了就乱,乱了就完蛋。所以圣人制定礼义来约束人。这个逻辑,跟法家一模一样——商鞅也认为人性好利,必须用法令约束。
可荀子跟法家有一个根本的不同:他始终认为“礼”高于“法”。“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推崇礼义、尊重贤人能称王天下;重视法令、爱护百姓只能称霸。王道高于霸道,礼高于法。这是他儒家底色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这道防线,他的两个学生都没守住。
李斯:从楚国小吏到大秦丞相
李斯来投奔荀子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他在上蔡当小吏,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见人就跑;粮仓里的老鼠吃粮食,住大房子,没人打扰。他感叹了一句:“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人的本事大小,全看你在什么位置。这就是“厕鼠哲学”——一个穷怕了的人,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
李斯从荀子那儿学的是“帝王之术”——怎么辅佐君王、怎么治理天下。学成之后,他对荀子说:“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楚国不值得效力,六国都弱,我要去秦国。他走的时候,荀子大概已经看出了这个学生的野心。
到了秦国,李斯从吕不韦的门客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给秦始皇出主意:先派人在六国搞离间,收买、暗杀,然后再派兵打。秦始皇用了他的计策,拜他为客卿。后来韩国人郑国修渠的事败露,秦始皇下令驱逐所有外国人,李斯也被赶了出去。他写了一封《谏逐客书》,把秦始皇骂了一顿,却被秦王赏识,官复原职,后来当了廷尉,最后升到丞相。
他帮秦始皇干了几件大事:废分封、立郡县;焚书禁言,“非秦记皆烧之”;统一文字、度量衡、货币。每一件事都符合法家的主张,每一件事都是荀子“隆礼重法”思想的极端化。可荀子要的是“礼主法辅”,李斯干的却是“法主礼废”。他把自己老师那套“礼高于法”的东西,全扔了。
韩非:那个荀子教不动的学生
韩非跟李斯不一样。他是韩国的公子,虽然口吃,文章却写得漂亮。他跟李斯一起在荀子门下读书,可他的思想,早就有了自己的路。
《史记》说韩非“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李斯自己都承认不如韩非。可问题是,韩非的思想到底有多少来自荀子?学界吵了几千年。
有学者认为,韩非的人性论继承的是商鞅、慎到、田骈那一套,而不是荀子。荀子虽然主张“性恶”,但他认为人性可以通过教化改造,“其善者伪也”。韩非呢?他认为人性根本改不了,只能用法令约束。荀子说“涂之人可以为禹”——路上的普通人也能成为圣人;韩非说“民之性,恶劳而乐佚”——老百姓天生好逸恶劳,别指望他们变好。
一个认为人可以变好,一个认为人根本不会变。这还怎么继承?
佐藤将之教授考证说,韩非的“人论”来自《商君书》和稷下学者,而不是荀子。韩非与荀子的师生关系可能是真的,但思想继承关系不大。韩非师事荀子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思想早就成形,荀子对他影响有限。
可这不妨碍苏轼骂荀子。苏轼在《荀卿论》里说:“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李斯在秦朝干的那些坏事,根子都在荀子那儿。这话骂得有点冤枉——李斯把老师的“礼”都扔了,只剩下“法”,这账能算在荀子头上吗?
韩非之死:两个学生之间的恩怨
韩非的书传到秦国,秦始皇看了《孤愤》《五蠹》,拍着大腿说:“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这人要是能见一面,死了都不遗憾。李斯在旁边说:“这是韩非写的,他是韩国的公子。”秦始皇立刻发兵攻打韩国,点名要韩非。
韩非到了秦国,秦始皇很高兴。可李斯不高兴了。他跟姚贾在秦始皇面前说韩非的坏话:“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终究会为韩国着想,不会为秦国效力。您把他留在秦国,将来放回去是祸害,不如找个罪名杀了他。”秦始皇听了,把韩非关进监狱。李斯派人送去毒药,逼他自杀。韩非想见秦始皇解释,见不到,最后死在了秦国监狱里。
韩非之死,是李斯一生最大的污点。老同学,怕他抢了自己的位置,下了死手。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这段,笔锋带刺。可佐藤将之教授提出了一个不同的看法:司马迁之所以写韩非与李斯俱事荀卿,是为了解释李斯为什么会害韩非——因为两人早就认识。这个说法,把师生关系问题又搅成了一锅粥。
秦政与荀学: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荀子晚年当了楚国的兰陵令,最后死在了兰陵。他活着的时候,亲眼看着秦国一天天强大,六国一天天衰落。他写过一篇《强国》,说秦国“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秦国四代都赢,不是运气,是必然。可他并不认同秦国的做法。秦国“无儒”——没有儒家,迟早要出事。
他猜对了。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李斯建议焚书,秦始皇照办了。那些儒家的经典被烧了,儒生被坑了。可李斯自己也没得好下场。秦始皇死后,他跟赵高合谋,立了胡亥当皇帝。赵高翻脸不认人,把李斯抓进大牢,腰斩于咸阳。临死前,李斯对儿子说:“我想跟你一起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打猎,还能行吗?”他这一辈子,从穷小吏爬到丞相,最后还是死在了权力场上。
荀子要是活着,大概会叹一口气。他教学生帝王之术,是想让他们用儒家的仁心去施行法治。可他的学生,一个成了冷酷的丞相,一个成了冰冷的理论家,把自己那点“仁心”,全丢了。
谭嗣同的狠话:两千年之学,荀学也
到了近代,谭嗣同说了一句狠话:“两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两千年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两千年的政治是秦朝的暴政,两千年的学术是荀子的学说。他把荀子骂成了专制制度的帮凶。这话太狠了,可它也点出了一个真相:荀子思想里确实有法家的影子,这个影子在秦朝变成了现实,在后来的两千年里一直没散。
可这不全是荀子的错。他生在战国末期,亲眼看着儒家的仁政在乱世里行不通,只能给仁义披上一层法治的外衣。他的学生比他走得更远,把这层外衣当成了全部。李斯看到的是“法”,韩非看到的是“术”和“势”,唯独把老师藏在里面的“仁”,扔掉了。
尾声:老师和学生,各自走完了自己的路
荀子死的时候,秦国的铁骑已经踏遍了中原。他教出来的学生,一个在秦国当丞相,一个在监狱里喝下了毒酒。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一生的学问,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他没看错人性。他早就说了:人性本恶。李斯和韩非,不过是这句话的两个注脚。一个贪恋权力,一个执着于理想。都以为自己在治国平天下,其实都在被自己的欲望推着走。
荀子在《劝学》里写:“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学生超过老师,本来是好事。可超过老师之后,还记得老师教的那些东西吗?李斯记得“法”,忘了“礼”;韩非记得“术”,忘了“仁”。荀子教了他们帝王之术,却教不会他们怎么做人。
这事,大概谁都没办法。
参考书目:
-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史记·李斯列传》
- 《荀子》
- 《韩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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