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在安徽亳州参加中药传承人才培训,领略了亳州的药材大市场,了解到安徽的道地药材,十分受益,感谢主办方安徽中医药大学的精心安排。
其实,这几年在全国各地参加游学培训,或者参观中医药博物馆,很多时候,都能听到“伊尹”,都会看到“汤液经”。这说明,对于伊尹《汤液经法》的历史地位,大家都是认可的。
只是呢,对于《汤液经法》是否失传,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
上学时,老师讲的,是《汤液经法》失传了。但是,通过对敦煌遗书《辅行诀》所载汤液经法图的研究,我们认为,《汤液经法》的内容并非全部失传,至少,《辅行诀》保留传承下来一部分。
当然,还有一本书,也与汤液经法有关,那就是民国杨绍伊先生所著的《伊尹汤液经》。这本书在经方界有一定影响力,冯世纶先生还专门解读过这本书。在很多博物馆介绍汤液经法时,也会用这本书的封面作为展示。
冯世纶先生的《解读伊尹汤液经》
博物馆中的伊尹汤液经介绍(小金药师)
但是呢,我们今天想表达一个观点,那就是,杨绍伊先生所著的《伊尹汤液经》,很可能,并未得到伊尹《汤液经法》的真传。
换句话说,这本书,代表不了《汤液经法》。
为什么这么说呢,当然是有依据的。接下来,我们将从3个方面,来论证我们的观点。说明一下,我们强烈建议大家,在中医药传承溯源研究中,不要只就文字来研究文字,除了文字之外,内在的逻辑、现实的证据才是最重要的。
文字只是表面,逻辑和证据才是本质。我们应该,透过现象看本质。
好,接下来,我们正式开始。我们认为,《伊尹汤液经》未得《汤液经法》真传的主要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原因,民国杨绍伊先生,在整理汤液经的内容时,应该未看过《辅行诀》。
大家知道,《辅行诀》是一本敦煌遗书,是1900年敦煌莫高窟藏经洞被发现之后,才被近现代的学者所了解。根据钱超尘先生《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传承集》的描述,1918年该书被莫高窟守洞道士卖给张偓南先生,珍藏于家中,后由其孙张大昌先生将手抄本献给中国中医科学院,经过马继兴先生、王雪苔先生的考证,1988年才首次正式出版。
也就是说,在1918年至1988年这70年间,除非直接接触过张偓南先生、张大昌先生、马继兴先生、王雪苔先生或其弟子,否则,基本没有可能看到《辅行诀》。
民国的杨绍伊先生的生卒年是1888年至1948年,与刚才的70年有重叠,但是,没有证据表明他看过《辅行诀》。
最直接的证据,在《伊尹汤液经》洋洋洒洒的“考次汤液经序”这一章内容里,说到了很多书,分析了很多事,但唯独没有提到《辅行诀》,没有提到汤液经法图。
如果杨绍伊先生看过《辅行诀》,按照正常逻辑,他一定会提到的。
就像现在,我们可以很肯定的说,未来研究《汤液经法》的学者,没有人能绕过《辅行诀》,没有人能忽略汤液经法图。
经钱超尘先生考证,《辅行诀》与《汤液经法》和《伤寒杂病论》的关系十分密切,没有看过《辅行诀》,是《伊尹汤液经》这本书难得真传的重要原因。
其实,历代很多医家都膜拜汤液经,但是,他们可能都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汤液经。例如王好古,例如孙思邈。
敦煌莫高窟(图源网络)
第二个原因,《伊尹汤液经》的主体依然是伤寒六经体系,但是,《汉书·艺文志》和汤液经法图都明确提示,汤液经的用药体系是五行五脏五味体系,而不是六经体系。
其实,只要大家读过杨绍伊先生的《伊尹汤液经》,就能发现,这本书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的解读,是把《伤寒杂病论》的内容,按照“原文”、“仲景论广”和“仲景遗论”进行了划分。
通过什么依据进行划分呢?通过“条文的形貌”进行的划分。
所以,这里面是有主观性成分。冯世纶先生在解读这本书的时候,也在序言里明确质疑:“历史上《汤液经法》的原貌是否完全如此”?
所以,《伊尹汤液经》的主体内容,实际上就是《伤寒杂病论》的主体内容,只不过进行了主观划分。它的主体内容,依然是六经辨证体系,而不是《汤液经法》的五行五脏五味体系。
那么,为什么我们认为,《汤液经法》是五行五脏五味体系呢?因为《汉书·艺文志》和汤液经法图的提示。
《汉书·艺文志》在讲到《汤液经法》时,是这样描述的。
《汉书·艺文志》记载
大家看,这里面,明确提到了“假药味之滋”,提到了“五苦六辛”,这就是五味的内容。对应五味的,自然就是五行,就是五脏,就是藏象。
而汤液经法图,大家最熟悉了,直接就是一个正五边形。这个正五边形,对应的就是五行、五脏和五味。
汤液经法图(部分)
所以,我们始终认为,《汤液经法》的核心思想,就是在阴阳五行理论指导下的,以脏腑虚实辨证和五味补泻治疗为基础的临床诊疗体系。《汤液经法》的源头是,五行。
而六经体系的定位,从目前的太阳病、太阳寒水司天、足太阳膀胱经这些术语来看,我们斗胆猜测,可能是属于医经派的理论体系。这个体系,主要研究的是病理生理的范畴,与中药可能没有直接关系。
大家想想,本草记载中,一般不会直接写某某中药治六经病。例如,葛根治太阳病,藿香治太阴病,乌梅治阳明病和厥阴病等。这种描述只是偶尔出现,不是中药性效描述的主流。
当我们想把中药与六经联系起来时,还得通过五行或者五脏作为桥梁,就是清热药与少阳火,入肝经与入厥阴肝经等。
所以,张仲景做的事,可能就是尝试将经方体系与医经体系融合起来,用六经体系去认识和理解五行体系的遣方用药原则。这件事,等于是那个年代的学术创新,但是给后学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张仲景与伊尹的超时空对话(图源AI)
第三个原因,《伊尹汤液经》的行文逻辑,几乎完全是《伤寒杂病论》的翻版。
在《伊尹汤液经》这本书里,汤液经被分为六卷。
卷一分为6节,分别是:太阳病证论、阳明病证论、少阳病证论、太阴病证论、少阴病证论、厥阴病证论。卷二分为3节,分别是:病不可发汗证论、病可发汗证论、发汗以后证论。卷三分为4节,分别是:病不可吐可吐吐后证论、病不可下证论、病可下证论、发汗吐下后证论。卷四分为5节,分别是:结胸痞论、腹痛论、呕吐哕论……
不用再往下说了吧,大家看看,这不就是按照六经辨证的思路,杂合着汗、吐、下治法,杂合着专病治法,还杂合着省略号后面的内容,把《伤寒杂病论》的内容又整理了一遍吗?
你只要看过《伤寒杂病论》,当你再看杨绍伊先生的《伊尹汤液经》时,就会有很浓郁的重复感。其实,解读《伤寒杂病论》没问题,历代医家都这么做,但是呢,硬是要说这就是《汤液经法》的思路,真的不太合适。
我觉得,伊尹《汤液经法》,一定不会是这么个凑合的思路。
就是金老师来写,可能都不会这样。我至少会用统一的思路,要么全书都是六经分类,要么全书都是治法分类,要么全书都是专病分类,不要杂合,而是要一个标准,一镜到底。
或者,根据《辅行诀》的记载,《汤液经法》有三卷,为方三百六十首。上品上药,百二十种;中品中药,百二十种;下品下药,百二十种。至少,它得是这么一个写法,和《神农本草经》的思路比较像。
再举一个具体的例子。
《辅行诀》有二旦四神汤,其中的小朱雀汤就是《伤寒杂病论》中的黄连阿胶汤,是张仲景“避道家之称”,改名所致。
那么,在《伊尹汤液经》这本书里,这个由阿胶、鸡子黄、黄连、黄芩和芍药组成的方子,叫什么名字呢?
对,依然是叫做黄连阿胶汤,它不是这首方的本名,是张仲景改后的名字。
杨绍伊《伊尹汤液经》的书籍截图
所以,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看懂看透,就能明白,民国杨绍伊先生的《伊尹汤液经》,根本不是《汤液经法》的真传,甚至可能连《汤液经法》的影子都没有。所以,它也没有得到学界的普遍认可,没有成为汤液经研究的主流。
关于《伊尹汤液经》的思考
希望大家都能所思考,也希望未来的中医药博物馆,在介绍伊尹和《汤液经法》时,可以用真正源自汤液经法的内容来展示,至少,画一个汤液经法图在上面。
如下:
汤液经法图(1988《敦煌古医籍考释》)
汤液经法图(2008《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传承集》)
汤液经法图(金老师涂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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