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以几何级数迭代重塑人类社会,我们正身处历史上最剧烈的时代转折,教育也迎来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抉择。著名历史学家王笛与知名媒体人马国川,3月14日在“马上开谈”节目中展开深度对谈,跳出历史研究的专业视角,直击当下中国教育的核心痛点。未来已至,王笛以历史学者的眼界洞察当下AI时代的教育困境,认为应试教育培养的标准化人才不再适配时代;中国基础教育扎实的优势,反而成为束缚创新的症结。王笛呼吁打破高考制度的路径依赖,重塑教育公平,重视人文学科,回归育人本质,将培养好奇心、独特判断力与人文素养作为核心目标,这是历史学视野下对教育问题的深切关怀。
本文由李磊、彭玺云、王韧整理,经讲者审定。学人获得授权刊发,文末有彩蛋~
一、应试教育完全过时了
马国川:今天是我们三月份的第 1 期,也是“马上开谈” 的第 196 期。今天我们请到的老朋友,是知名历史学家王笛老师。王笛老师不用多介绍,很多朋友都读过他的历史著作,比如《那间街角的茶铺》等。我最近在读他的一本书叫《历史的微声》,读了之后我受益良多。王老师的其他著作也都很有深度,在我看来,王老师开辟了中国历史研究和中国历史写作的新路径、新境界。首先请王笛老师和大家打个招呼。
王笛:大家好,马老师好。今天又与你对谈,非常荣幸、高兴。
马国川:谢谢王笛老师。这次王笛老师聊的不是历史话题,而是教育话题。这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大家都知道现在教育的焦虑与内卷越来越严重,很多人都难以理解,为什么在社会如此发达、如此富足的时代,人们反而会出现这样的焦虑;第二,王笛老师这些年一直关注教育领域,也在多个场合谈到教育问题,比如在“马上开谈” 年会的时候,他就主要谈了教育相关话题。他的演讲在“学人”公众号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反响。所以基于这两点,我们特地邀请历史学家王笛老师,和我们聊一聊教育话题。首先想请王老师说说,您一辈子从最初的接受教育、再到后来的当老师,身处教育领域,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教育内卷这类问题的?
王笛:谢谢马老师。对于教育问题,我真切地觉得我们生活在一个历史的转折点,在人类历史上,可能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发生如此剧烈的转折。过去哪怕是一次改朝换代,哪怕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改变都不像今天的 AI 这样剧烈,它对每一个人、每一个国家、每一个行业的影响,都是前所未有的,对教育的影响更是无先例可循。要知道,工业革命经历了很长的时间,战争、改朝换代也往往前后持续几十年,而现在的 AI 发展,是每一天都在发生几何级数的变化,每天一觉醒来,就可能有新的技术、新的变化出现。就像前段时间,Open Claw的突然风行一样。
教育是面向未来的,我们现在却不知道未来会往哪里走。现在有些学者提出“AI 焦虑” 的说法——当然也有人不认同,但我觉得这不是焦虑的问题,而是我们实实在在面临的巨大挑战,严重到甚至让我觉得,如果现在不能正确使用 AI,未来就存在着 AI 最终毁灭人类的可能性。这不是天方夜谭,也不是科幻情节,我们现在能完全掌控AI,但是多年之后,我们还能完全掌控吗?学历史的人大多比较悲观,对 AI 给现实带来的影响,始终保持着审慎的态度。就像我在跨年演讲中说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社会、每一个民族,甚至整个世界,都需要一种确定性,而现在让我们无法乐观的,正是这种确定性的缺失——我们根本不知道 AI 会把我们的社会、生活、未来带向何方。
这就涉及我们中国当下面临的教育问题。现在 AI 带来了如此剧烈的变化,AI 在我们生活中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我们的教育依然是应试教育。教育部的官员是不是应该每天都在讨论,现在面临的教育问题该如何应对?还是只想着明年的高考要做什么修正,在题目上做什么改动,在考试方式上做哪些微调?如果还想将这样的高考制度长期维持下去的话,我真的非常担忧我们的未来。
如果我们的年轻人从小学开始,被“一考定终身” 的观念束缚,学校还用过去的教育方式、训练方式培养学生—— 这种方式其实是工业革命带来的现代教育模式,把学生培养成像产品一样的标准化个体,那么在 AI 时代,我们很可能会错失良机。每一天都是宝贵的,不仅是面对科技变革的时间宝贵,年轻人的生命同样宝贵。我们不能让他们在学校里学习十几年之后,完全不能适应社会需要、经济发展,不能面对未来的世界,甚至不能面对未来的生活。这是我特别担心的问题。我希望教育部的官员们真的能认真思考,真正担忧我们的教育该何去何从,而不是只做些小修小补。
二、基础教育是强项,但也可能是问题的症结
马国川:谢谢王笛老师。我们能感受到,他是一位有深切公共关怀的学者,不是一个躲在象牙塔里埋首古籍、脱离现实的人,而是对我们所处的时代、对公共世界有着真切关怀的人。他刚才做出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判断:我们今天正处在一个真正的历史转折点上,这个转折点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的转折都要大。工业革命前后延续了两百多年,历经几代人才完成一个时代的更迭,但今天的 AI,让我们每个人每天都面临着全新的、由 AI 构建的世界场景。包括王老师刚才提到的 “养小龙虾” 的 AI 应用,春节前可能还没人关注,现在已经成为热门,这在历史上都是加速度的变化。王老师也呼吁,现在是我们的教育需要彻底改变的时候了。
我想起了著名科学家杨振宁先生,杨先生大概十几年前就对中国教育做出过评价:中国教育最大的优势,就是学生在基础教育阶段,比如中小学,学得特别扎实。所以这些学生一旦到美国留学,表现都很优秀。想问问王老师,您怎么评价杨振宁先生的这个观点?
王笛:我觉得杨振宁先生说的没错,中国的教育确实注重基础教育,通过不断的考试、大量的知识训练,让学生吸收知识。我在美国教书的时候,大概 2000 年前后,美国也在反省自己的教育,当时他们列了很多数据,比如在国际奥数等各类比赛中,中国学生的表现非常突出。美国的教育是兴趣教育,相对轻松、自发,学生的学习压力比较小,所以当时美国也在反思,在竞争的时代,这样的教育会不会在培养人才方面存在很大的问题。
但后来的发展,海外和中国的教育工作者都做了相关研究,发现中国的这种教育模式,尤其是依靠严格的训练、死记硬背和考试的模式,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中国大学生进校时的创造力,反而高于毕业的时候。大学四年的学习,甚至研究生六年、八年的学习,让他们的创造力还不如刚进入大学的时候。面对这个问题,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现在 OpenAI、美国硅谷有很多华人,都是我们培养的研究生,包括清华、北大等很多学校的毕业生,我在美国的时候,德克萨斯A&M大学理工科的专业,华人教授、研究生也非常多。但这并不能证明我们的教育是完全成功的。中国的人口基数很大,这么多大学生,尤其是 211、985 院校——更不用说清华、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学生都是千中挑一、万中挑一的,优秀的人集中在一起,数量自然不少。我关注的是整体的人才培养,这样的教育投入,是否真正培养出了和投入相称的具有强创造力的青年学生、青年学者和科学家?
为什么这些人才到了硅谷、到了 OpenAI 之后,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我们的教育培养方式,甚至用人方式,都值得反省。很多本来应该在国内发挥更大作用的科学家、学者,最后却选择到国外发展。所以说,我们的基础教育确实有优势,但不能因此沾沾自喜。因为科学的发展,不管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还是人文学科,都需要有创造力的人才。而我们在创造力培养、人才储备、人才使用方面并非没有成绩,但在这个历史转折的时代,这些成绩能不能真正适应我们的发展需要,这才是最值得担忧的。
如果我们只觉得一切都很好,就不会意识到世界发展的速度有多快,很可能在高科技领域的竞争中落后。在科技发展中,谁制定规则,谁就走在前面,并遥遥领先;一旦落在后面,就只能接受别人制定的规则,现在我们正面临着这样的迫切问题。我们不能只举几个成功的例子就认定自己的教育是成功的,承认成功没有问题,但关键是找出不足,思考如何应对这场巨变。如果我们觉得一切都好,不再努力,等一梦方醒时,发现已经被别人远远甩在后面,那就太晚了。
三、并不见得文科就比理科更容易被AI取代
马国川:王老师这段话说得特别好。我突然想到王老师是做历史研究的,历史研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看大量的档案、文献,您从个人专业角度,是不是也感受到了 AI 带来的巨大挑战?
王笛:我们所有人都面临着 AI 的挑战,而现在社会上绝大部分人都觉得 “文科快完了”。比如上海有一所非常厉害的综合性大学,决定把文科的占比从现在的大概 40% 降到 20%,把名额让给理工科。我们确实感受到了压力,AI 也肯定会对我们的教育、研究带来影响。以后历史系可能不需要那么多教授,因为 AI 可以比教授讲得更好。你可以给 AI 输入各种观点、方法、各种讲课方式、各种主题,甚至可以复刻受欢迎的老师的讲课风格,让AI 授课。
在写作方面,我甚至认为,通史、教科书这类的历史写作,AI 很快就会取代学者来做,而且可能做得比我们更好,不管是创造力还是速度,都更有优势,这是我们确实面临的挑战。更严重的是,我觉得在未来,在网上读到的各种信息、各种文章,可能 99% 都是 AI 写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很难辨别哪些内容是真实的。因为当 99% 的内容都是 AI 生成时,人类几乎没有能力去分辨那 1% 的人写的内容,甚至这 1% 的内容,我们也无法证实它的正确性和真实性。
所以我比较悲观的一点是,AI对人文学科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人文学科的价值,在于是以人为主体 —— 不管是文学还是历史研究,都是靠人来理解、来解读的。但未来我们能看到的资料,都是 AI 创造的,人在创作中的主体地位被边缘化了,那个时候,还需要人文学科吗?还需要社会科学吗?这肯定是我们面临的大问题。
虽然文科面临这样的挑战,但我觉得 AI 对理工科的取代,风险一点都不亚于文科。理工科的学生一定不能坐以待毙。为什么?因为 AI 能够取代的,都是标准化的工作,而理工科的标准化程度,比文科要大得多。比如物理、数学,都有标准答案。AI 能取代文科,同样程度、甚至更大的程度上也能取代理工科。
所以上海那所知名大学把文科占比降到 20% 的做法,我觉得非常鲁莽,在没有看清 AI 的发展未来、也没有做深入的调查和研究之前,就匆忙做出这个决定。一旦把文科占比降到 20%,以后想要恢复到 40%、50%,就要花更大的气力、更多的时间,投入更多的资源,因为一旦文科人才流失,教师、专业人才都没了,再想重建就难了。
我们的高等教育,从 1949 年以后经历了很多次折腾。50 年代走苏联的道路,把很多综合性大学拆分,变成专科式的院校,文科被大量砍掉。改革开放以后,又重新合并,一些被砍掉的文科才陆续得到恢复。为什么每到历史的转折点,首先被开刀的都是文科?历史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现在我们又开始重蹈覆辙,等发现做错了再回头,却已经走了很长的弯路,而世界还在继续向前发展,到时候我们就会被远远落在后面,再来奋起追赶,那可能就永远也追赶不上了,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AI时代,一旦选择错误,很可能是不可逆转的。
四、教育应该怎样改?
马国川:说得特别好。王老师刚才的这番话,尤其是回顾历史,让我们看到,我们曾经在教育发展上犯过巨大的错误,人文社会科学的落后,其实是导致中国社会发展落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我们长期忽略了人文社会科学的价值,这应该是中国社会前进的一个巨大短板。
正如您所说,学历史的人容易悲观,见多了历史的变迁,可能会有这样的感受。但如果抱着这样的悲观态度,我们的教育能做些什么?我们能改变这种现状吗?为了改变可能悲观的未来,教育应该做出怎样的改变?
王笛:现在政府教育部门、各个大学,肯定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何面对 AI 时代,如何改革教育。我想现在从上到下都有一个共识:中国的教育肯定得改。关键是怎么改?是小修小补,只是把理工科的比例扩大、把文科的比例降低,还是从根本上,在人才培养的理念和方式上进行变革,思考如何培养未来需要的人才?我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简单答案,但这几年,大家都在探讨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的认知:我们现在这种培养标准化人才的教育方式,已经不能适应形势的需要,也不能适应中国未来发展的需要。
那该怎么改?这需要教育领域的专家,和教育相关部门一起,召集各方面的专家共同讨论。最迫切的,就是改变目前的高考制度,改变这种以考试决定人才选拔、人才培养的模式。我在跨年演讲中特别强调过这个问题,现在我们为了高考,投入了过多的时间、过多的资源,这甚至成了一项 “国策”,从国家、政府,到社会、每个家庭、每个人,尤其是年轻一代,都被高考裹挟。
1977 年中国恢复高考快半个世纪了,但高考制度几乎没有本质的改变。当然,有些小的调整,比如这个科目占比多一些,那个科目占比少一些,但这根本不算本质的改变。从形式上来说,尽管现在高考考很多科目,物理、数学、语文、外语等等做过不少的调整,但实际上这种选才方式,和过去的科举制度并没有本质的不同,还是用成绩决定一个人的未来。
中国的改革开放,教育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也培养了很多人才,但关于高考、关于考试的问题,一直都在讨论、质疑,这种质疑来自家庭、老师。现在整个中国的教育部门,从小学开始,一切都围绕考试展开,高考是重中之重,成为了国家大事,高考施行交通管制,考场附近酒店爆满,就是最直观的体现。
我们的整个教育思路,都是通过层层选拔、层层考试。能够进入好大学的学生,确实是经过了不断的挑选,也确实能挑选出一些人才。但我要问的是:考试成绩好的学生,就一定是人才吗?我们每年都在炒作状元,但我们忘记了,一个人的考试能力,不能取代一切。有些考试考得不好的人,并不是没有才能,他完全可能具有创造性,可能成为未来的科学家、大学者。爱迪生当年被校长劝退,校长觉得这个学生太笨了,爱迪生的母亲不服气,把他接回家亲自教导,最后爱迪生成为了伟大的发明家。
历史上很多人才,都不是传统学校里的 “优等生”。一个年轻人的发展阶段是不一样的。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会不断打击学生的自尊心、自信心,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所以现在的教育改革,首先要让每一个学生都感受到:我是有能力的,只是我的才能还有待发掘,我不是一个 “废柴”。
现在小学、中学的考试都有排名,谁在前列、谁在末尾,清清楚楚。成绩好的学生,固然有才能、够刻苦,但我们也要看到,梁鸿在《要有光》这本书里,写了很多因为排名、因为考试,最后出现心理问题、人际关系问题的学生,甚至有的学生选择了自杀,提供了高考制度摧残青年学生精神和身体的最直接的证据。
我觉得教育改革的第一个关键点,就是要让每一个学生都相信,自己未来能够为社会做出贡献,而不是因为成绩不好,就产生自卑心理。如果我们的教育,让学生产生这样的心理状态,那就是教育的失败。
五、教育改革,首先就应该实现教育公平
当然,我说这些话,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包括家里有小孩正在上学的家长,他们会说:不靠竞争、不靠考试,我的小孩怎么能考上好大学?怎么保证公平?现在很多人还认为,高考是唯一公平的、能让弱势群体实现阶层翻身的唯一机制。
所谓高考的 “公平”,其实是一个神话,给大家造成了一种错觉。很多农民、工人子弟,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觉得自己的小孩要改变处境、农民的儿子要进入城市、摆脱贫困,只有高考这一条路。但我已在跨年演讲中问过:为什么我们的底层群体,只有高考这一条出路?而且即便他们通过不断的努力进入了大学,如果这个社会不公平,他们仍然会面临毕业后找工作、提升、考公等等的种种不公。
高考制度确实给弱势群体提供了一些机会,但是现在一流的大学、211、985 高校,弱势群体的学生占比越来越少,正是因为他们能接触到的、能享受到的教育资源,是完全不公平的。春节刚过,我看到很多视频,父母春节回家,过完节又要外出到沿海或其他城市打工,小孩好不容易把父母盼回来,转眼又要分离,哭得真是惨不忍睹。留守儿童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就是教育资源不平衡导致的,为什么农民工必须把小孩留在家乡,让爷爷奶奶带?其中重要因素就是他们把小孩带到城市,小孩的教育将面临许许多多的困难。这就造成了大量的留守儿童,他们面临着心理问题、教育问题,从小得不到父母的关爱,由老人抚养长大,这些孩子会面临多少成长的困境?
现在的教育不公平,和中国现在的经济发展是不相称的,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我们的教育资源,还是过度倾斜在发达城市。我们一直提倡教育公平,让农民工子女等弱势群体能在城市接受教育,但每次提到这个问题,都说政府没钱,我认为不是政府没钱,而是没有把这个问题提上议事日程。这需要我们反省,首先是政府的反省。政府掌握主要资源,如果政府不支持,教育公平根本无法实现。
马国川:我们首先要追问,为什么底层群体只有高考这一条出路?其次,所谓的高考公平,即便寒门孩子考上了一流高校,在未来的就业、求职、晋升中,就能得到公平的机会吗?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王老师把问题回到了机会公平的层面。
我一直认为,不管是城市孩子还是乡村孩子,都能接受公平的教育;不管是城市人还是乡村人,到了退休年龄都能享受同等的国民退休养老待遇,这是基本人权的问题。那些说没钱的理由,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在这个国家,每个人都有权利享受平等的受教育权和养老待遇权,这是宪法赋予的权利,这个国家之所以叫人民共和国,也正因为此。问题不是不能解决,而是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关键是要去做、去落实。
六、要有新的教育理念
王老师刚才也讲到,AI 时代的教育改革,首先要改的是高考制度,那除了高考改革,您觉得还有哪些方面需要改变?
王笛:那就是我们的教育理念,刚才已经提到了,一定不能轻视文科,这是核心的理念之一。其次,我们要思考,在 AI 时代,我们到底需要怎样的人才。过去,教育主要以学习知识为主,但在 AI 时代,知识的获取已经不再是问题,因为 AI 能马上回答一切问题,在知识储备上,它已经远超人类千千万万倍,甚至有人预测,未来学历会成为廉价的商品。
AI 时代,更需要的是独特性,特殊的才能、特殊的能力,比标准化的技能重要得多。现在一些大公司开始专门招文科人才,因为 AI 的发展,很多工作需要人来做出选择,人的审美能力、人与机器的互动能力,都需要人文关怀、人的温度,这些都不是简单的理工科知识能解决的。现在美国有些大厂,甚至开始直接招高中生,不一定招大学生了。
在 AI 时代,AI 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但至少在现在,它还无法完全取代人类。当然,我也不像有些人那么乐观,说 “AI 肯定不行,它是机器,没有人的情感,无法共情”。我不这么简单地看,现在的 AI,是通过学习人类过去创造的各种知识发展的,而我们都知道,一个人能写得好、研究得深,能写好小说、写好诗,都是因为能吸收各方面的知识,俗话说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而 AI 不仅是 “熟读唐诗三百首”,它能把古今中外几千年的知识全部吸收,它的创造力不容小觑。
AI 的创造都是基于现有的知识,靠人类的训练,但我们要知道,人类的新知识创造,也都是在已有知识的基础上实现的。所以我不认同 “AI 永远不能和人类共情”“AI永远创造不出来人类没有的东西”这类的说法。AI 吸收了人类几千年关于情感的文字、图片、视频,至少在平均层面,它能理解人的情感,知道人的情感是什么,不要以为它不懂。人类这么多情感小说、情感写作、日记、书信,它都能消化吸收,怎么能说它不懂情感呢?因此,不要幻想 AI 永远无法在整体上超过人类。
现在,培养一般的标准化人才,已经不是问题, AI 会很快取代这些日常的、重复性的、标准化的工作,文案写作、写代码,甚至设计,AI 都能做。那人在 AI 时代,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我觉得至少目前能想到的是,AI 是作为工具被人类使用的。你如何和 AI 对话、提出什么要求,让 AI 根据你的要求输出内容,最终的决定权都在人这个主体。
所以,一个人的提问题的能力、独立思考能力、审美能力、判断能力、选择能力,就变得特别重要。我们该如何培养一个学生独一无二的视角和视野?大厂招人以后会越来越不需要标准化的人才,因为 AI 可以轻易取代,他们要找的是有独特眼光、独特思维方式,有选择能力,对历史有感悟、对人类过去的文明有独到判断,对语言和文字有别人没有的理解力的人。
我们的教育,现在正面临着这样的转折,如何培养这样的人?这就涉及到我们的培养目标和培养方法。那种通过一遍又一遍的考试,判断学生知识记得准不准确,理解是不是合乎标准答案,这样的教育方式,根本不需要了。我们要做的,是培养一个人的兴趣、好奇心、观察能力和选择能力。
我甚至在想,还需要让所有学生都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在讲台上讲两个小时吗?是不是应该有其他的教学形式?比如加强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头脑风暴,加强人与 AI 的协作,多实际操作,少灌输知识,训练学生如何向 AI 提出问题,如何让 AI 正确执行自己的指令。
当然,现在很多人对教育改革有不同的想法和看法,这是正常的,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转折的时代,甚至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教育必须改,不能以不变应万变,这在现在是行不通的。如果现在我们的教育部门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带来的后果会非常严重。教育该如何改革,现在还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但关键是谁走在前头。
七、教育改革一定不是一个天才设计出来的
马国川:王老师说得特别好。这不仅是教育行政部门需要思考的问题,所有和教育相关的人,都要认真思考。正如王老师所说,我们首先要改变思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过去的传统教育道路,已经是一条死路。对于教育的未来,目前仍然没有标准答案,所有人都在探索,所以王老师特别强调 “open”,开放不仅是指心态的开放,也是指打开思路,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有权利、也有责任去思考未来的教育该怎么做。到底该如何应对 AI 时代的教育挑战,但我觉得,只要让更多人去探索,总能找到方向。反过来,如果有一个人像 “上帝” 一样,给出一条唯一的道路,那这条路大概率 99% 是错误的,王老师您认同我的这个观点吗?
王笛:我完全认同。其实在这个历史转折时期,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清楚未来,所以教育改革,一定不是靠某个天才设计出一个完美的方案,然后所有人执行,而是一个摸索的过程,就是邓小平说的 “摸着石头过河”。
我还想补充一点,在 AI 时代,有一件事对我很有启发。大家可能都知道,前段时间的意大利冬奥会,有一位华裔美国花样滑冰运动员叫刘美贤,她拿到了花样滑冰的冠军,这是美国时隔 24 年,再次拿到冬奥会花样滑冰的冠军。刘美贤的经历,对我们的教育很有启发。
她从 13 岁开始学花样滑冰,很快就成为了最年轻的全美花样滑冰冠军,参加北京冬奥会时,拿到了第七名,之后她就宣布退役,当时她才16 岁。退役后,她去加州大学学心理学,到处旅行,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她宣布放弃滑冰时,她的父亲尊重了她的选择。结果她离开溜冰场两年后,突然又想滑冰了,一个运动员离开赛场两年再回来。简直就是一个不可完成的任务。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一切按我的想法来,服装、音乐、动作,都由我自己决定。最后比赛时,所有人都很吃惊,她在赛场上非常放松,也正因为这份放松,她发挥到了极致。最后一滑超常发挥,完全沉浸在滑冰的享受之中。
很多运动员因为高强度的压力,在比赛中失误,而刘美贤因为放松,释放了自己的创造力,以及运动本身的美。如果当时她的父亲强迫她继续滑冰,那她大概率和冠军无缘。正是因为她经过了自我反省,最后因为热爱,选择重新回到溜冰场,才取得了这样的成绩。所以未来的人才培养,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让学生从 “不得不做”,变成 “愿意做”,把学习、把做事变成一种兴趣,一种自我的追求,而不是为了满足家长的期待,不是为了未来的职业谋生,不是为了迎合社会的功利需求。虽然这是体育领域的例子,但对我们如何教育年轻人,有非常大的启发。
马国川:一个运动员中途退役,后来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取得了超常的成绩,这可能就是未来教育的重要方向。只有在一个宽松、自由的环境里,才能让一个人的潜能得到最大发挥,让人的价值得到最大体现,这可能就是 AI 时代,教育和人才培养的核心方向。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再次推荐王笛的一本书 ——《历史的微声》。我最近在写一本书,王老师为这本书写了序,我的前言中,有相当一部分内容,都是学习王老师的这本《历史的微声》后的感悟。这本书对于我们的历史观、历史书写、历史研究,都有非常高的思考价值。这本书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里面有 19 幅王老师亲手画的人物肖像,比如哈耶克、海登・怀特、史景迁等知名人物的肖像。我甚至觉得,内地的朋友可以专门为王老师做一场文化名人肖像展,真的非常值得。
我读过王老师的好几本书,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这本,里面有王老师的成长故事、求学经历、治学路径,还有他的现实关怀和思想精华,包括刚才他讲的阅读方法。说实话,我最近也听了很多书,就是受王老师的影响,很多朋友也关心我,知道我眼睛不太舒服,经常看屏幕,所以我现在也开始靠听书学习,真的特别感谢王老师。
刚才王老师也讲到,未来 AI 的智能可能会超越人类,假如真的出现这样的未来,请问王老师,人的存在价值在哪里?
八、AI时代人的价值是什么?
王笛:人的存在价值,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人类就一直在追寻,但在今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大量的工作会被 AI 和机器人取代,工厂的生产、各种重复性劳动,都可能会被取代。马斯克说未来产品的价值会归零,因为机器人 24 小时不间断生产,人类没有工作、没有职业,但经过一番阵痛后,人类的物质生活问题会得到解决,因为机器人的大量使用,物质会变得极大丰富。
过去,我们认为人的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贡献,不管是物质生产,还是精神生产,比如写作、科研,为社会做有益的事情,这就是人的价值所在。但未来,这些事情可能都不需要人类来做了,AI 的创作比人类厉害,AI 能拍精彩的电影、写优秀的小说、作诗,那人的价值在哪里?我觉得,如果没有发生 AI 毁灭人类这种最坏的情况,我们应该充分享受现代科学技术带给人类的便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享受社会发展、科技发展带来的物质满足,同时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充实,这样的一生,就是有价值的。人类为什么不能享受生活呢?
马国川:王老师这段我完全赞成。历史学家思考问题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历史的眼光。纵观人类社会几千年的发展,我们会发现,个体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其价值和意义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今天所说的人的价值,在未来的 AI 时代,可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在那样一个时代里,人活着,能为别人提供某种情感价值,能过上一段充实而幸福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一种不可替代的价值。我觉得人存在的意义,仍然是不容怀疑、不能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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