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春风一天比一天暖，玉门街头巷尾的菜摊上，紫红油亮的香椿芽被扎成小把，整整齐齐地码在最显眼处。那一撮撮嫩芽，仿佛是春天特意留给馋嘴人儿的信物，看一眼，便让人想起老家院墙边那棵老香椿树。说起这香椿，老辈人常念叨“雨前香椿嫩如丝”，谷雨前的这一口，确是千金不换的时令至味。
今年三月中旬刚过，我便接到乡下母亲打来的电话，说院子里的香椿冒出了两寸来长的嫩芽，正是最鲜灵的时候，让我抽空回去摘。我撂下电话就往回赶，推开门时，母亲早已架好了长竹竿，竿头绑着铁钩，树下铺着旧被单。一竿子下去，紫芽纷纷扬扬地落，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辛烈又清冽的香气。母亲一边捡拾一边唠叨：“这东西好归好，可千万不能跟那几样东西一块儿吃，你记牢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好笑，老太太总把这些饮食禁忌看得比天还大。可待我细细想来，这里头的门道还真不少。
记得去年此时，邻居张婶家就闹过一出笑话。她老伴儿好酒，那日刚吃完一大盘香椿炒鸡蛋，又就着卤猪肝喝了半斤白酒，当晚便上火上了头，嘴角起了燎泡，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张婶逢人便说这是“香椿犯了冲”，弄得大家啼笑皆非。其实细究起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香椿性子温，自带一股升发之气，偏巧那卤猪肝也是温补之物，两样凑在一处，便如同干柴烈火，把体内的燥气给点着了。何况如今这三月天，本就风多雨少，人容易口干舌燥，再这般吃法，不闹腾才怪。
更值得说道的是香椿里头那层看不见的“绊脚石”——草酸。这玩意儿在香椿嫩芽里含量不算低，偏偏春天又是补钙的好时节，不少人家给孩子炖骨头汤，给老人磨豆浆，都指着把钙质补得足足的。可若是餐桌上既摆着香椿，又放着豆腐、虾皮这些高钙食物，草酸便悄悄从中作梗，把本该被身体吸收的钙质给“劫”了去，甚至还会在体内结成小块，留下隐患。好在咱老百姓自古就聪明，知道香椿非得焯过水才安心。沸水里滚上那么几十秒，草酸便去了一大半，再下锅烹制，才算真正把这口鲜给驯服了。
说起来，我那位做医生的好友倒是给过我一个最实在的提醒。每年我摘了香椿送去给她，她总是笑着接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嘱咐：“香椿虽好，可别贪多，也别跟动物肝脏凑热闹。”我问她缘由，她便掰开揉碎了讲给我听：肝脏类食物里头富含铁、铜这些微量元素，而香椿偏偏维生素C含量极高，二者相遇，维C会被金属离子催化氧化，反倒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抗氧化作用。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相克，可好东西既吃了，却没能让它好好发挥作用，到底有些可惜。
如今我家吃香椿，早已摸出了门道。母亲每年都要做上几罐油浸香椿酱，做法倒也简单：鲜椿芽仔细洗净，沸水里焯透，过凉水后攥干水分，细细剁碎，撒上辣椒粉、白芝麻和盐，烧一勺滚油“刺啦”一声浇上去，顿时满屋飘香。晾凉了装进干净的玻璃罐，往冰箱里一搁，能吃上一个月不坏。想吃了，挖一勺拌面条，或是抹在馒头片上，那股子春天的气息便在齿颊间久久不散。至于那几样“冤家”，要么隔开两三小时再吃，要么干脆这一餐就不碰它。
其实细想来，古人讲“饮食有节”，从来不是教人战战兢兢地吃饭，而是提醒咱们要对入口的东西存一份敬意。香椿这东西，从先秦的《山海经》里便有记载，到唐代《本草图经》里明确说“椿木实，而叶香，可啖”，千百年来一直被视为春蔬中的珍品。它的金贵，不仅在于那一口转瞬即逝的鲜，更在于它凝聚了人们对春天最朴素也最深情的期待。如今市面上的香椿论两卖，一小把便要几十块钱，可买回家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为的不就是那份“错过又要等一年”的念想么？
说到底，吃香椿的禁忌也好，讲究也罢，不过是咱们老祖宗在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生活智慧。它们不是为了扫人兴致，恰恰是为了让人把这口春鲜吃得更加安心、更加熨帖。试想，若是真因一时贪嘴，让香椿与不相宜的食物撞了满怀，闹得浑身不自在，那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的春光，也辜负了那棵老树上盼了一冬才冒出来的嫩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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