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29日凌晨,朝鲜华川地区的“313”高地上,枪声已经停了很久。
不是敌人撤了,是志愿军一排的子弹打光了。
排长于泮宫蹲在战壕里,借着远处敌人照明弹的余光,清点了一下全排剩下的家当——45发子弹,10颗手榴弹。而阵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敌军,两个营的兵力,上千人。
他的腿还在流血。前一天被流弹击中的伤口没有处理,只是用绑腿布缠了一圈,现在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试了试站起来,疼得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身后,是仅存的15名战士。有人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气,有人把枪抱在怀里闭着眼睛,有人在黑暗中默默数着手榴弹的拉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313高地已经守不住了——不是不想守,是真的没有东西可以守了。
于泮宫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剩几颗子弹,他记不清了。他把枪插回腰间,又把剩下的10颗手榴弹分给身边的几个战士。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阵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跟我走。今天,我带着你们杀出去。”
一、从平度走出来的“老革命”
于泮宫是山东平度人,1927年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小时候,他在地里干过活,喂过牛,跟所有的农村孩子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心里有一股劲——他想改变点什么。
1947年1月,20岁的于泮宫穿上了军装,加入了人民解放军。从那天起,他就决心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个队伍。他参加的第一场大仗,就是孟良崮战役。那一仗打得惨烈,于泮宫所在的连队奉命坚守覆浮山、蛤蟆崮要地,以一抵三十,硬是挡住了敌军一个师十次以上的进攻。于泮宫没有怕过。枪声一响,他就往前冲。
之后是淮海战役,是渡江战役,是解放上海。每一仗他都冲在前面,每一次立功他都觉得“运气好”。1949年,他被授予“华东三级人民英雄”称号。但他从来不把这些当回事。他总说:“活下来就是赚的。”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于泮宫随部队跨过鸭绿江,走进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他所在的部队是志愿军第二十军——一支在长津湖冻掉半个脚趾头都没退后一步的铁军。于泮宫是第五十八师第一七四团第三连一排排长。这个排,后来因为一个人,被永远载入史册。
二、313高地:一个人带着一个排钉在那里
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进入关键阶段。华川地区防御作战,关系到主力部队能否安全转移。而“313”高地,是整个防御阵地中最重要的支撑点之一。守住它,就守住了大部队的侧翼;丢了它,敌人就能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志愿军的防线。
于泮宫带着一排,被派到了313高地。
出发前,营长把他叫到跟前,指着地图上的313说:“于泮宫,你给我钉在那里。人在,阵地在。”
于泮宫没有喊口号,只是点了点头。
1951年5月28日拂晓,敌人的进攻开始了。先是炮火,铺天盖地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313高地上,石头被炸碎,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于泮宫趴在战壕里,任由泥土落在身上,一动不动。他在等。
炮火停了。一个排的敌人端着枪,猫着腰,向高地摸上来。于泮宫盯着他们,看着他们一步一步靠近——50米,40米,30米。
“打!”
他一声大吼,全排的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射向敌人,第一排敌人应声倒下,后面的抱头鼠窜。阵地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于泮宫没来得及喘息,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又来了。他带着战士们又一次把敌人打了回去。但于泮宫知道,光守着不行,得让敌人知道疼。
他叫来战斗组长潘景文,说:“你带着姜应义,摸下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潘景文带着新战士姜应义,趁着夜色摸到敌人阵地前,突然开火,炸得敌人鸡飞狗跳。那一夜,敌人再也没有敢往前迈一步。
夜里,于泮宫让战士们轮流休息,自己却靠着战壕壁,睁着眼睛盯着山下。他不敢睡。他怕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三、“人在,阵地在”
5月29日凌晨,天还没亮,敌人的炮弹又砸了过来。这次比之前更猛烈,整个313高地都在颤抖。于泮宫趴在战壕里,感觉大地在摇晃,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发现电台被打坏了,电话线也炸断了。一排跟连部失去了联系,跟友军也联系不上了。这意味着,他们成了一支孤军。
于泮宫没有慌。他爬到一个稍微完整一点的弹坑里,把全排剩下的战士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他蹲在弹坑里,满身是土,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同志们,我们跟上面联系不上了。但任务没变。人在,阵地在。杨根思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没有一个人退缩。
天亮了,敌人的进攻又开始了。第3次,第4次,第5次……于泮宫带着战士们一次又一次把敌人打下去。每一次,敌人冲上来的时候,他都站在最前面;每一次,子弹从他耳边飞过的时候,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上午8点,敌人发起了第9次进攻。一排的战士们拼死守卫着每一寸土地,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挺,手榴弹扔完了就从敌人尸体上捡。敌人冲上来,他们就拼刺刀;刺刀拼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用石头扔。
于泮宫的腿被流弹击中了。他没有倒下去,咬着牙把伤口用布条缠了一圈,继续指挥战斗。
敌人打不上去,恼羞成怒。他们索性停止了步兵进攻,调来飞机和大炮,对着313高地狂轰滥炸。炮弹把整个山头都翻了一遍,石头被炸成粉末,战壕被炸平了又挖,挖平了又被炸。
于泮宫带着战士们,在弹坑和碎石之间,又顽强地坚守了三个多小时。
此时,全排已经伤亡过半。于泮宫清点了一下人数——还能战斗的,只剩十几个人。而阵地周围,已经被敌人包围了。313高地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它已经无法继续牵制敌人了。
于泮宫接到撤退命令。但他看了一眼四周——全是敌人,怎么撤?
他没有犹豫。他把剩下的弹药集中起来:45发子弹,10颗手榴弹。他把手榴弹分给李月中和杨和志,让他们跟在身后。他把驳壳枪里的子弹推上膛,对身后的战士们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
他看准了高地附近的一条小山沟。那条沟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陡坡,敌人防守薄弱。于泮宫决定——从这里杀出去。
他第一个冲下山沟。山沟口,有一个班的敌人正在防守。他们没想到志愿军会从这条死路冲出来,猝不及防。于泮宫抬手两枪,撂倒了两个。身后的李月中和杨和志扔出手榴弹,爆炸声在山沟里回荡,烟尘弥漫。剩下的敌人被炸得四散奔逃。
于泮宫带着15名战士,沿着山沟一路冲了出去。子弹在身后飞,炮弹在远处炸,他没有回头。
他们成功突围,安全返回部队。
30多个小时的激战,13次打退敌人进攻,毙伤敌军150余人。一排的阵地上,留下了无数敌人的尸体。而于泮宫带出来的,是15条活生生的命。
四、“于泮宫大功排”
战斗结束后,于泮宫被志愿军总部记特等功,授予“一级英雄”称号。他所在的排,被二十军命名为“于泮宫大功排”。这个荣誉,是战士们用血换来的,是于泮宫用命拼出来的。
1951年,于泮宫回国,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接见。他被邀请到天安门观礼台观看阅兵式。站在观礼台上的时候,他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军功章,看着下面走过的一排排士兵,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他后来跟战友说过一句话:“我活着回来了。那些牺牲的战友,回不来了。”
2009年6月3日,于泮宫在河南许昌逝世,享年82岁。临终前,他对家人说了一句话:“不要给政府添麻烦,不要提任何要求。”
他走了之后,家人在整理他的骨灰时,发现里面有几块残留的弹片——那是几十年前留在身体里的,他一直没取出来,也从来没跟人提起过。
那是战争留给他的“纪念”。带着这些弹片,他活了六十多年。走路的时候会疼,阴天的时候会疼,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
他走的那天,没有多少人知道。但他的名字,刻在抗美援朝英模榜上,刻在“于泮宫大功排”的荣誉室里,刻在每一个知道313高地故事的人心里。
五、尾声
1951年5月29日凌晨,朝鲜华川地区的“313”高地上,于泮宫蹲在战壕里,腿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把最后的10颗手榴弹分给身边的战士,说了那句“跟我走”。
然后他站起来,第一个冲下山沟。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的15个人,会跟着他。
那一天,他没有想过活着回去。但他带着15个人,活着回去了。
这就是于泮宫。一个从平度走出来的农民的儿子,一个打过硬仗、立过大功、流过血、受过伤的老兵。他的故事,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但313高地记得。那条山沟记得。那15个跟着他杀出重围的战士记得。
他是于泮宫。一个人带着一个排钉在313高地、带着15颗手榴弹杀出一条血路的“特战英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