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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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950年的冬天,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但皇宫里的气氛却比这大雪冷的多,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叫刘承祐的年轻皇帝,史书上说他“性猜忌”,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疑心病非常大,看谁都像要害他。
此刻,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手握重兵、正在邺都平叛的大将——郭威。
郭威是什么人?他是辅佐刘承祐老爹刘知远打天下的头号功臣。老皇帝在临死前,把他和一帮老臣叫到病床前,托孤,让他们好好辅佐小皇帝。
可这小皇帝刘承祐,脑子里没有半分感恩,全是帝王权术的算计。他总觉得这帮老家伙们碍手碍脚,尤其是郭威,兵权在握,功高震主。
皇帝身边,也总少不了一群添油加醋的小人。他们天天在刘承祐耳边吹风:“陛下,郭威要反啊!他在外面收买人心,迟早要夺了您的江山!”
这种话,说一遍是谗言,说一百遍,就成了年轻皇帝眼里的事实了。
更关键的是,郭威的妻子张氏、儿子郭青哥、郭意哥,还有他过继的儿子郭荣(就是后来的周世宗柴荣)的全家老小,此刻都在京城开封,名义上是享福,实际上就是人质。
这张看不见的网,终于在郭威的部下哗变了,黄袍加身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彻底收紧了。刘承祐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就爆表了,他下达了一道中国历史上都罕见的、极其残酷的命令:
“是日,帝遣腹心赍密诏往澶州、鄴都,令澶州节度使李洪义诛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令鄴都屯驻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曹英害枢密使郭威及宣徽使王峻。”
这段文言文有点绕,我给翻译一下:甲申这天,皇帝派李洪义等人去杀了权臣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还想杀了郭威。
这不是一次秘密的暗杀,而是一场公开的、有组织的屠戮。从郭威的妻子、儿子,到柴荣的妻子、儿女,甚至包括还在襁褓里的婴儿,一个都没放过。史书记载,被杀的宗族、亲戚、部将家属,血流成河。
那么问题来了,当这场血腥的屠杀在京城上演时,百官之首、时任太师、德高望重的冯道,在干什么?
翻遍《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和《资治通鉴》,关于冯道在这件事上的记录,只有两个字:沉默。
没有劝谏,没有反对,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表示,他就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这场人间惨剧发生。
看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冯道也不过是个明哲保身的官僚罢了,乱世之中,能活命就不错了。
别急,真正颠覆三观的操作,还在后头呢~
最颠覆的劝进
这个消息传到了邺都,郭威悲痛欲绝。家没了,后代死绝了,唯一的念想也没了。悲愤交加的郭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大军掉头,直扑京城开封。
小皇帝刘承祐的军队哪里是百战精锐的对手,一触即溃,而刘承祐本人也在逃跑的路上,被自己的随从给杀死了,后汉王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亡了。
好了,现在开封城成了一座没有主人的城市了。郭威的大军兵临城下,城里人心惶惶。
按照古代的剧本,接下来该怎么演?
剧本A(忠臣版):前朝老臣如冯道,应该身穿丧服,痛哭流涕,要么大骂郭威是乱臣贼子,然后以死殉国,留个千古忠名。剧本B(普通版):文武百官各自逃命,或者闭门不出,等待新主子发落,是杀是留,听天由命。剧本C(投机版):偷偷派人联系郭威,表示愿意归顺,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
可冯道的选择,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演了一出谁也想不到的剧本D。
《旧五代史·冯道传》里,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记录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周师入京,道率百官,备法驾,迎于郊,上笺劝进。”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郭威的军队刚到京城,冯道,作为前朝的太师,立马亲自带头,召集了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把皇帝才能用的全套仪仗(法驾)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然后浩浩荡荡地跑到城外去迎接郭威。
这还没完,见了郭威的面,冯道亲手递上了一封早就写好的劝进表。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封公开信,内容大概是:“哎呀,郭将军啊,天下不能没有主啊,您就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赶紧登基当皇帝吧!我们大伙儿都拥护您!”
这操作,你品,你细品。
他不是被动投降,他是主动策划了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也不是事后归顺,他是第一时间就表明了立场。他甚至连郭威当皇帝的合法性问题都考虑到了,直接把禅让的流程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个刚刚目睹了新主子仇家,屠杀他满门的朝廷重臣,转眼之间,就成了拥立这个新主子的第一功臣。
这已经不能用“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形容了,在后世许多道学家眼里,这简直就是“无耻”的代名词。
北宋的大文豪,也是写《新五代史》的欧阳修,就毫不客气地评价冯道:“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道之所为,可谓无廉耻者矣。”
骂得够狠吧?无廉耻这三个字,几乎给冯道定了千年的铁案。
但是,历史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一个能在五个朝代、十个皇帝手下都稳坐高位的人,真的就只是一个没有骨头的软蛋吗?
要理解冯道的选择,我们不妨去看看他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狱级的牌局。
背后的生存法则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其混乱、黑暗的时期。
那是个什么世道?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今天你姓李,明天他姓朱,后天又姓石。短短53年,中原换了5个朝代,14个皇帝。平均下来,一个皇帝的在位时间还不到4年。
在这样的时代里,忠诚2个字就成了一个非常奢侈,甚至有点可笑的词。
你今天要为后汉的刘家王朝尽忠,以死殉国。好,你死了,很壮烈。可明天郭威登基,建立了后周。你一家老小怎么办?你所守护的那个忠,价值何在?
冯道自己其实早就想明白了,他给自己写过一篇非常有名的自传,叫《长乐老自叙》。
在这篇文章里,他没怎么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反而津津乐道地细数自己当过多大的官,拿过多少俸禄,活了多大岁数。他自称“长乐老”,核心思想就一个字:活。而且要好好地活。
这看起来很自私,很没格局。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恰恰是那个时代最理性、最务实的选择。
冯道忠诚的,从来不是某个姓氏的皇帝,而是“秩序”本身。
让我们回到郭威兵临城下的那一刻。
如果冯道选择殉国,或者带着百官抵抗,会发生什么?
郭威的军队,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士兵们都憋着一股复仇的怒火。一旦开封城抵抗,接下来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和入城后的大屠杀。
京城里的百姓、官员,都将成为陪葬品,整个北方的政治中枢将瞬间瘫痪,陷入更可怕的无政府状态。
而冯道的选择,恰恰避免了这一切。
他带着百官出城迎接,这个动作的潜台词非常丰富:
他告诉郭威,我们这帮搞行政的读书人,都认你当新老大了。你不用再打了,这个天下我们帮你治理。
他搞出全套的皇帝仪仗,递上劝进表,等于是在程序上,把郭威从一个反贼,变成了一个顺天应人的新君。这给了郭威非常大的面子,也让这场权力更迭,看起来不那么血腥和暴力。
而且,他的主动归顺,让郭威的军队也能和平进城,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整个后汉的官僚班子。这套班子虽然服务于旧主,但他们是维持社会运转的专业人士。只要他们在,国家机器就不会停摆,税收、律法、民政还能继续运转。
从这个角度看,冯道就像一个乱世里的裱糊匠。
房子(朝代)已经塌了,房梁(皇帝)也断了。他的任务不是去扶那根已经断了的房梁,而是赶紧找一根新的、更结实的房梁顶上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破破烂烂的墙纸(社会秩序)重新糊好,至少让住在房子里的人(百姓),能暂时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用的胶水,就是自己的无耻和不忠。他用自己的名声,换来了政权的平稳过渡。
这种选择,在和平年代的道德家看来,当然是不可接受的。但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或许已经是普通百姓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吧~
老达子说
所以,我们今天该如何评价冯道?
他肯定不是一个值得我们当作道德楷模去学习的“完人”。他身上有太多官僚的圆滑、自保和精致的利己主义。他追求的是个人的长乐,而不是某个王朝的永固。
但是,简单地用一个“无耻”的标签贴在他脸上,也是一种历史的懒惰。
毕竟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逻辑,往往会压倒道德的逻辑。当忠义的代价是玉石俱焚、天下大乱时,一个能够保全更多人生存的不忠,它的价值又该如何去衡量呢?
冯道一生,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辅佐过十位皇帝。他死后,郭威的继承人,那位被誉为五代第一明君的周世宗柴荣,为他废朝三日,追赠他为瀛王。
这说明,作为统治者,柴荣非常理解和认可冯道的价值。
冯道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面貌,而是整个五代十国混乱、务实、甚至有些冷酷的时代精神。那个时代,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道德口号,活下去,让更多人活下去,才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如果你是冯道,面对一个疯狂滥杀的旧主,和一个带着复仇之火而来的新主,你会怎么选?是选择轰轰烈烈的忠义,还是选择背负骂名的生存呢?
这道题,恐怕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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