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一定记得
文 任小小
浏阳河街道2013年从洪山街道析出,地理位置枕河而眠,位于浏阳河下游,送河入湘江。浏阳河一直是故事的摇篮,也在持续地创造着新的故事。
沿浏阳河溯流而上五里的陈家渡曾是长沙北郊著名的义渡。清嘉庆《长沙县志》和同治《长沙县志》均有记载:“城北关外十里许名骆驼嘴,又五里名涝塘河,京广通衢。先是驿路未改,涝塘河、骆驼嘴各设官渡船一,每岁额给工食银九两四钱四分九厘四毫,补荒银二两七钱五分五毫,按季赴藩库领取。康熙三十八年(1699)客民张瑞卿捐田六十亩,乾隆十二年(1747)长邑罗维商马宏载、阎保如、高类伸、蓝绍岳、林旭旦、袁国栋等变卖银四百五十两,又募张国祥等捐凑另置田亩,充渡夫工食,不许另索渡钱。……义渡田并原捐续置共四十二石四斗五升,额租四百一十二石,规银五百零二两。” 涝塘河就是捞刀河,骆驼嘴就是落刀嘴,义渡因为有义士捐赠,因此渡工不再另外收渡钱。
二十世纪,浏阳河见证了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悲壮篇章。1941年至1944年间,日军四次进犯长沙,浏阳河畔沦为战场,这里处处是被炮火灼伤的记忆。1944年的夏日,磨盘洲的芦苇正抽着新芽,却被日军的铁蹄踏成泥泞。他们在洲头搭起浮桥,钢索切割空气的声音,像极了风云聚变的呜咽。
驻防在此的国军军队当晚在农民的带领下,成功击毙哨兵,砍断浮桥,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敌人疯狂的反扑。黎明的炮火撕开了云层。日军的飞机在洲头投下燃烧弹,芦苇丛腾起巨大的火墙,将江水染成赤红色。守军依托临时工事,用机枪编织火网,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用枪托,甚至用牙齿咬。这场仗打了七天七夜,磨盘洲的泥土吸饱了鲜血,连河底的游鱼都不见了踪迹。
打扫战场时,百姓们划着木船来收殓烈士。260多具遗骸静静地躺在舱板上,他们的钢盔里盛着河水,枪管里卡着变形的弹壳。船工们含着泪,将白布覆盖的遗体运往河西,岳麓山的苍松翠柏,成了这些忠魂最后的栖息地。
这次战斗中,日军的300多具尸体被集中埋在洲头的大坑里。国民军第98师师长王甲本请石匠凿了一块石碑,刻"倭寇万人冢"五字以志。
抗战老兵银金花本是河南人,从小跟祖父学习武术。她原本有个40多口人的大家族,可日军侵华使得她家破人亡。长沙会战的硝烟里,这个身材高大的妹子扛着机关枪冲上阵地,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一场肉搏战中,她与一个矮壮的日本兵狭路相逢。那家伙见她是女人,想俘虏她。可他没料到,这双曾经绣花写字的手,此刻正握着带血的刺刀。鬼子向她扑过来,她侧身躲过,反手夺过对方的枪,借着地势一脚将对方踹下陡坡。那次战斗,她数着自己杀掉的敌人,直到第七个鬼子的血溅上她的脸,直到一块弹片劈开她的头皮,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她的手腕已经脱臼,而后陷入了三天三夜的昏迷。
“日本人不停地炸,地上到处是人,尸体东一块、西一块,有的被炸到树上吊着,有的被炸得分不清了,我夜里行军时就曾经被人的肠子绊到!”
为了比试谁厉害,日本兵让中国人在河边跪成一排,用刺刀连着捅,看谁杀得多,浏阳河水被血水染得红彤彤的,河道都被堵住了。”
即便是听她口述,那段历史依旧触目惊心。银金花最险的一次遭遇发生在急行军途中。队伍经过一处危崖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突然滚落。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举起左手格挡,碎石划破了她的军装,在小臂上刻下一道五厘米长的深痕。那道疤痕像条沉默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诉说着当年山石崩裂时,她听见的那声来自地底的闷响。
河水一定会记住那些年的血与火,河水也一定震颤地轻抱着许许多多年轻的英雄回了他们梦中的家。
浏阳河畔的唐家洲军用机场,在抗战期间发挥了特殊作用。1931年6月的阳光炙烤着洲上的芦苇,浏阳县民在警戒线后挥汗如雨。他们先用镰刀砍倒一人高的芦草,再用竹筐清运杂草,最后将三合土铺成两条600米长、500米宽的跑道。简易的杉皮机棚在一个月后落成时,维新小学的校舍被征为站房,墙根还留着学生们未干的算术题。
《浏阳县志》记载,这座占地0.3平方公里的机场,最初是为"围剿"苏区而建。1932年8月4日,第一架莱茵型双翼机从长沙新河机场轰鸣而至,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掀翻了机棚边缘的杉皮。此后的日子里,涂着青天白日徽的小型飞机频繁起降,它们有时在城区上空盘旋三圈示威,有时飞往“苏区”散发传单,投下的炸弹曾在文家市炸出丈深的弹坑。
1936年的某个傍晚,一架正在演练的飞机突遇暴雨,飞行员视线受到影响,飞到机场对面的洗药桥时,机身一头扎进桥孔爆炸。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浏阳河,河流一定记得。
1938年7月,抗日的烽火映红了唐家洲的天空。湖南省政府征调浏阳、醴陵民工扩建机场,2.4847万银元的征地费换来0.43平方公里的土地,其中0.13平方公里是积水的水田。当1000米长、900米宽的新跑道碾压成型时,民工们的布鞋磨穿了底,脚掌与泥土之间只剩一层血泡。扩建后的机场成为战时生命线。小型运输机频繁起降,将罐头、枪支弹药运往长沙前线。
1938年的某天,几架涂着红星标志的战斗机突然迫降,飞行员出示的文件上,"支援中国抗日战争"的俄文印章似乎还带着莫斯科的寒气。机场人员从最初的警戒到热情招待,见证了国际反法西斯战线的温暖。
然而危机四伏。1939年,日军进犯湘北,为防止机场落入日军手中,国民党当局挖毁跑道,在停机坪掘出四口池塘。同年夏,一位英国传教士驾驶的飞机因跑道毁坏无法降落,最终他背着降落伞在塘边着陆,飞机则坠入水塘。
1942至1943年间,唐家洲因地势平坦成为盟军临时空投场。美方运输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战时的寂静,降落伞像白色的蒲公英飘落在洲上,带来枪炮弹药的同时,也投下牛油、罐头、面粉等救济物资。浏阳百姓至今记得,那些印着"USA"字样的铁皮罐头,曾在饥饿的岁月里拯救了无数生命。
终于,日本无条件投降的好消息传来,机场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解放后,唐家洲机场由广州军区管辖,逐渐成为城区蔬菜基地。菜农们在曾经的跑道上种下辣椒、茄子,每到清晨,带着露水的蔬菜被运往市集,而地下深埋的弹壳与铆钉沉睡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祈祷它们不再醒来。
河风掠过,仿佛还能听见远去的引擎轰鸣——那是一段被卷进河水的天空记忆,那也是中华民族在苦难中仰望过的不屈苍穹。河流当然会记得,它记得恐惧与勇气如何在这片土地上交织,记得苦难与希望如何在天空下并存。
是的,河流一定会记得。它记得每一个为了和平而付出生命的英魂,记得每一颗为了中华之崛起而跳动的心。那些沉淀在河底的故事,会在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随着泛起的浪花,重新映照出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灵魂。
作者简介
任彧婵:笔名任小小,《创作》杂志编辑、中国评协会员、省作协会员、省评协会员、省网络作协会员、市作协副秘书长、开福作协理事。署名文章刊发在《中国教育报》《中国青年报》《文艺生活》《爱你》《湖南日报》及新湖南、红网、湖南文艺网、知乎、红袖添香网等主流刊物及媒体发表6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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