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的一个冬日午后,北京冷风透骨,政协礼堂后面的走廊却异常热闹。一群刚从战犯管理所特赦不久的“老军人”,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围着一张破旧茶几说笑。有人说起功德林里挂过的一副对联,王耀武脸色一变,伸手把纸条抢过来,撕得粉碎:“提这玩意干啥,那是俺心烦的时候胡写的。”
这副被他亲手撕掉的对联,后来却成了很多人记住他的标志之一。更有意思的是,关于对联,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还牵扯出“四大才子”的一连串趣事,其中就包括汤尧亲手点火烧掉沈醉的一副对联。这些看似轻松的掌故,背后却映照出那一代军人,在命运大转折之后的心态变化与人物性格。
一九六〇年前后,一批重要战犯被特赦释放,从功德林等管理所陆续走出。其中名气最大的,自然包括杜聿明、王耀武等原国民党高级将领,而在文化圈里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功德林内部被大家戏称为“四大才子”的几位。要讲王耀武为何后悔写对联,汤尧又为何要烧对联,就绕不开这几个人。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个关键的日子。这天,沈醉、李仙洲、范汉杰、庞镜塘、罗历戎等十一人走出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获准特赦。与此同时,还有三十九名战犯从各地管理所被相继释放。自此,原本封闭的战犯管理生活,开始与社会重新接轨。
这批人中,各有打算。李仙洲在山东有家人,申请回乡团聚;庞镜塘儿女在沈阳,希望去沈阳工作;范汉杰、罗历戎、李以劻、董益三以及沈醉等人,则因为亲属多在北京或在外地无依,索性留在北京。他们被安排到政协文史专员办公室,与稍早一批特赦的杜聿明、王耀武、郑庭芨等人,一起做文史资料整理工作。
那个年代,文史专员每月一百元工资,在城市里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后来单位还给分了房,生活有了稳当的落脚点。对于许多从前戎马倥偬、颠沛流离的人来说,这种安定日子,难免让人感慨。
不少人里,沈醉算是“转行”最成功的一个。他出身书香门第,虽说中学没念完就被开除,但爱读书、爱动笔。到了文史专员岗位后,他抓紧时间写回忆录、写见闻录,稿子一篇接着一篇投出去。那时候稿费不算低,他那些书要是合在一起算账,也确实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然而,讨论战犯中特赦、改造与文化写作,绕不过一位人物,那就是王耀武。
一九五九年第一批特赦战犯名单公布时,王耀武就在其中。这在当时有象征意义:山东名将、原第三绥靖区司令官,被特赦、获新生,对许多人是一种信号。只是特赦对他个人来说,既像一份“好事”,又像一件“麻烦事”。
沈醉在回忆中曾说过一句颇带惋惜的话:“王耀武要是晚几年出来,说不定还能多活十来年。”他解释说,王耀武早年做过不少生意,积累颇丰,钱多由夫人带往香港。王被特赦后,一心盼着夫人回来团聚,却传来消息,说夫人与他的一个副官一同远赴南美养老,把他撂在一边不管。王耀武听到,立刻浑身发抖,差点当场过去,虽经抢救保住性命,却落下半身不遂。
关于这件事,后来有不同说法。有人坚持认为王夫人并未“背叛”,有人说是流言蜚语过于恶毒,把王耀武活活气坏。也有人强调王耀武身体本就多病,疾病与家庭变故未必有直接关联。到底哪一种更接近事实,现有资料还难以完全坐实,所以只能说沈醉写的是他所听所信,不一定就是全貌。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一九五九年特赦时,王耀武还算精神健朗;到了六十年代初,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在功德林时期留下的那副对联,成为后人谈起他时最爱提的一段趣事。
很多观众通过影视剧《特赦一九五九》认识了一个“七分憨厚、三分机灵”的山东大汉王耀武。剧中给他安排了一副妙趣横生的对联:“早进来晚进来早晚进来,先出去后出去先后出去。”对仗工整,朗朗上口,既有调侃又带着自嘲。
不过,从史料看,电视剧里的版本是加工之后的“改良版”,并非王耀武原笔。根据沈醉等人的记载,王耀武当年写在墙上的原话是:“先解放后解放,先后都得解放;早出去晚出去,早晚都得出去。”上下联意思差不多,气氛也相似,就是语句上略显生硬,对仗也不算严谨。
有意思的是,这副对联挂久了,纸都发黄了。直到一九六一年,庞镜塘拿着那张泛黄的纸给王耀武看时,他突然心烦意乱,一把抓过来,顺手撕得稀烂,还忍不住嘟囔:“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是俺心烦意乱时随手写的。”
口气不客气,心情却是真实的。他为何会后悔?一是那段被囚的日子,是他人生最低谷,重提旧事,难免心里别扭;二是等他在功德林里真正看清别人的“文采”之后,就觉得自己那副对联不够“拿得出手”,有点丢人。
要搞清这一层,就得说到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被大家戏称为“四大才子”的这几个角色。
一九五〇年代,战犯管理所的生活并不是单纯的关押,更核心的是思想改造与文化教育。读书、写心得、学历史、写检讨,有时也搞些文艺活动。在这样的环境下,有文化、有笔头功夫的人,自然容易出头。
功德林里当时被同批“同学”们公认的“四大才子”,大致有这么几路:
其一,论作诗,非文强莫属。文强是文天祥的二十三世孙,出身就带着一层文学光环。抗战和内战时期,他在徐州“剿总”前线担任副参谋长,以指挥作战出名,却在战犯管理所里,让更多人服气的是他的诗词。按沈醉的说法,文强在管理所里就写了一千多首诗,加上在淮海战役被俘以前写的那些,如果全部整理出来,足以成好几册诗集。
其二,要比书法,“大力士”邱行湘占了一个座。此人早年是国民党军中的猛将型人物,力气大,性格直,可偏偏写得一手漂亮字。在功德林里办壁报、写专栏、抄文稿,经常要请他出马。他自号“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也算半开玩笑半自信。
其三,论编故事、写回忆录,沈醉稳稳坐上头把交椅。他的《我这三十年》、《从军记》等一系列回忆录,事后出版后畅销一时。那年代稿费丰厚,有人开玩笑说,光凭那几本书的稿费,要在一线城市买房,买好几套都不是问题。这话有点夸张,却也折射出沈醉笔头的“值钱”。
其四,如要论“科班出身”的传统文化底子,轮到王陵基登场。按照沈醉在《人鬼之间》一书里的说法,王陵基自称是清末举人,由清政府保送日本读军事,进过日本陆军小学和士官学校,日语流利,中文功底扎实,还给光绪皇帝磕过头。这样一番履历,在战犯中确实不多见。
不过王陵基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的举人,倒是有争议。有研究者查阅科举档案,没有找到他中举人科的确切证明。也有人说他考入的是李鸿章创办的某军政学堂或武备学堂,后来就被简化成“举人”。战犯之间爱开玩笑,“举人”这个头衔就在功德林里越传越响。
不管怎样,文强的诗、邱行湘的字、沈醉的笔、王陵基“自带光环”的传统读书人身份,加在一起,大家就戏称他们是“功德林四大才子”。在这种环境下,王耀武要是拿出一副对联,自然得过“专家”那一关,他自己拿起对联一看,难免觉得技不如人。
有意思的是,这几位才子并不全是天生书卷气的“文弱书生”。沈醉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却因为年轻时淘气,中学还没念完就被学校“请”了出去。后来当上军统少将,算是半个专业特务,按理说见多识广,结果竟闹过一个笑话。
当年他的大姨出家做了尼姑,道号“莲某”,按旧时俗称也可被称作“莲舅”。她与一位年纪很大的比丘尼同行,身边又有一个“三老和尚”。沈醉看见,就跑去问母亲:“难道年纪大的和尚,也可以和尼姑住一个庙?”他母亲差点被他气笑:“真是作孽啊,你还读过书呢!尼姑也叫二僧,老尼姑也可以尊称为和尚,怎么会跟男人和尚混在一块。”
这种略带傻气的提问,被他自己写进回忆录里,也算是自我解嘲。可从侧面看得出,功德林里那些看似“有学问”的人,也不是什么完人,该糊涂照样糊涂。
有意思的是,沈醉这个“写作能手”,在功德林里写对联的水平,也不过和王耀武差不多。有一回,他被分在第二组学习,同组的有覃道善、苏本善、王耀武、马励武。大家改造得差不多,气氛也随和下来,他就动了文人的念头,提笔写了一副对联:“王耀武马励武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覃道善苏本善喜战犯有从善之时。”
这副对联,立意不算复杂,一边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叹,一边是“有从善之时”的转变。站在改造的小环境里看,也算点到为止。沈醉写完颇得意,拿出去一亮,谁料“陆军副总司令”汤尧看了一眼,脸一沉,话都没多说,划根火柴,当着他的面,点着对联烧掉,还连说两句:“这个使不得,使不得。”
这一幕,在当时吓了不少人一跳。汤尧也是战犯之一,原国民党陆军副总司令,军职很高,进了功德林,按理说跟大家是“同学”。可他对这副对联的态度,明显非常敏感。仔细想想,倒也不难理解,其中有几个问题。
第一,“英雄无用武之地”这六个字,带着很强的情绪色彩,容易让人联想到旧日官场、战场的“委屈”。在改造环境里,这种表述就显得不太合适。汤尧敏感,怕这句话勾起别人的旧习气,这一层应该是主要原因。
第二,把“战犯有从善之时”写成喜庆语气,有变相“自我表功”的味道,好像大家改造得好就理所应当值得庆祝。以当时的气氛来看,这样的口吻有点轻佻,容易被认为态度不够严肃。
第三,从个人关系考虑,把几位“同学”的名字都挂在对联上,其中还点到“英雄”“从善”等字眼,不少人心里未必舒服。有的人性格要面子,不愿意被这样“对号入座”。
所以汤尧索性不多解释,直接烧掉,用行动告诉大家:这类玩笑开不得。沈醉虽然嘴上不服气,心里还是明白,自己在对联这块,火候是差了点。
说起才子,自然还是要看看他们的作品。文强的诗,在功德林里一首接一首。有一段广为流传,是他回忆早年在红军控制区时的经历——当年他曾与钱大钧作战,也曾到延安探望生病的徐特立和陈赓。他带去一包月饼,分给两位老人后,写下诗句:“山城水色凝秋意,剑影刀光映九天。话旧情殷尊太老,忘年交谊识恩贤。”
短短四句,景、事、人、情全在其中。“山城水色凝秋意”,有画面;“剑影刀光映九天”,又把自己当年在战场上与红军对峙的经历带出来。“话旧情殷尊太老”,对徐特立这样的老革命,仍然以“太老”相称,带着敬重。“忘年交谊识恩贤”,又是承认对方的人格与品格。这种写法,语气平和,却有分寸,挺能说明他的文学修养。
沈醉的诗则锋利得多。他在抗战胜利后,写过一首讽刺“接收大员”的诗,因内容尖锐,没有公开发表。这首诗句不短,大意是:有人在前线浴血奋战,到头来回到南京,满城都是“捷报频传”、觥筹交错,真正打仗的士兵、惨死的百姓,却没人记得。他提到“冤魂卅万哭犹哀,忍见江头白骨堆”,又写到“卫国无功频失地,有何面目又从来”,这种问句,力度很足。在南京石头城风雨之中,他借秦淮河畔的“六朝香”做引子,把现实与历史对照起来。不得不说,这种写法,在国民党军中是很少见的。
不过文强、沈醉的诗多了,读者不免“眼花”。反倒是王陵基那首《认罪》,因为简单、突兀,却被战犯“同学”们记了几十年。他在管理所的文学专栏里,仅有一篇署名作品,就是这首《认罪》。其中有两句最让人印象深刻:“上将不可当,宁愿挨一枪。”字面上挺粗糙,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他对“做大官误国误己”的悔意。
从诗词水准说,这两句和著名诗人、学者相比,当然不入流。但在当时那个特殊群体里,这样直白的自戳痛处,倒显得有几分可贵。夸张点说,韩复榘、张宗昌那种“胡乱押韵”的水平,和他也差不多,王陵基能被归到“四大才子”里,未免有点滑稽,却也说明功德林内部的“才子”标准,是带着玩笑意味的。
回到王耀武的那副对联,他当年在功德林里,人缘其实不错。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是“忠厚、诚恳、大度”,不喜欢炫耀文才。写那副对联,是在某个心情复杂的时刻,一时兴起写在纸上,挂在墙上。内容说得明白:“先解放后解放,先后都得解放;早出去晚出去,早晚都得出去。”既是自嘲,也是对整个群体命运的一种半开玩笑的概括。
然而,一旦放到“才子”云集的小圈子里,这副对联就显得不够“工整”。文强的诗讲究平仄,邱行湘写字时对结构极挑剔,沈醉写回忆录注意布局,这些人眼里,看长短句、看对仗、看用词,难免多一层挑剔。王耀武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这一行的,跟人家比,难免露怯。
所以他在一九六一年干脆撕了那张纸,还直来直去地说,这玩意儿是“心烦意乱时写的”,不值得留。表面看,是不想再提旧事;讨论深一点,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朴素的“自我修正”:别人有真才实学,自己不必硬往“文人”里挤。
功德林这批人,在战场上大多叱咤风云,在那里却换了一种生活方式。有人通过写作、作诗,梳理过去;有人慢慢接受现实,认罪服法;有人在文化活动中找到一份新的支撑。四大才子之间时不时的互相调侃、竞赛,也成了他们在高墙内有限的精神出口。
当然,若要给这“四大才子”排座次,各人心里都有谱。单看诗词,文强占了上风;以著述数量论,沈醉无疑最“高产”;论传统文化根基,王陵基的背景——无论是真举人还是军政学堂出身——都让人不敢小觑;再加上邱行湘一手好字,算上书法这一项,他也有一席之地。
问题是,如果严格追究科举身份,王陵基“举人”的称号又未必站得住脚,那么功德林的“四大才子”名单,其实一直是个“半开玩笑”的说法。除了这四位之外,战犯学员中也不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如某些黄埔高材生、留洋军官,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
不过,无论名单如何微调,那几件绕着对联、诗句、书法转的小事,却把当年的气氛勾画得颇为立体:曾经的上将、军长、司令,到了一个封闭的改造环境里,又被读书、作文、写诗、写对联拉在一条线;有人靠才华找回一点自尊,有人则选择低调示人,连一副对联都不愿留下。
王耀武撕掉对联,汤尧烧掉对联,看似是对一张纸的小动作,却折射出他们对过往身分、现实处境和未来命运的复杂感受。功德林四才子的趣闻,散见于各种回忆录和资料之中,一件件细节拼起来,既带几分人的幽默,又少不了历史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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