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30岁的英国商人罗伯特·基尔古尔在苏格兰柯科迪镇买下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旧建筑,原计划改造成公寓。由于政府取消了开发商补贴,他陷入了财务困境。为了寻找出路,他认为养老院和旅馆区别不大,且老年人更易于管理,于是申请贷款,在1989年创办了“四季医疗保健公司”。
纯粹出于运气,基尔古尔赶上了好时机。次年,英国政府将社会护理责任转移给地方议会,市场需求激增。基尔古尔的业务迅速扩张,生活日益富裕。1997年,在电视名人约翰·哈维-琼斯的建议下,基尔古尔决定走出苏格兰的舒适区。他邀请了刚离职的会计师汉密尔顿·安斯特德作为联合首席执行官加入四季公司,共同开拓版图。
在两年内,两人利用“售后回租”的金融手段——将养老院拆分为负责运营的公司和拥有产权的房地产公司,并卖掉房地产公司套现——迅速将四季公司扩张到拥有43家养老院的规模。随着业务增长,两人关系恶化。基尔古尔自认是战略家,而安斯特德则是微观管理者。1999年,两人决定将公司卖给英国私募股权公司“炼金术合伙人”。但签约后不久,安斯特德和新东家便联手将基尔古尔踢出了他白手起家创立的企业。
炼金术公司在2004年转手了四季公司,这家公司后来成为了将养老服务交托给私募股权的失败反面教材。私募股权依赖“杠杆收购”:用极少的自有资金,借入巨额债务来收购公司,并将债务全部转嫁给被收购的公司。如果成功,投资者获利丰厚;如果失败,承担债务的是公司。
随着老龄化加剧,金融家们将寿命延长的老年人视为抗衰退的投资对象。许多老年人通过出售不断升值的房屋来支付护理费,变成了“人形提款机”,而养老院则成了提取现金的插槽。从21世纪初开始,私募股权在英美养老院的投资急剧膨胀。
在安斯特德和基尔古尔出售四季公司后,它几经易手。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时,其债务已飙升至约15.6亿英镑,最终落入以苏格兰皇家银行为首的债权人手中。金融家们拿老年人的生命玩着击鼓传花的游戏,随心所欲地增加债务。
2012年,由盖伊·汉兹创立的泰丰资本以8.25亿英镑收购了四季公司。汉兹曾因收购百代唱片失败而名誉受损,他急于在养老院行业证明自己,试图将四季公司打造成“护理界的IBM”。这笔交易充满了隐患。四季公司每年需要支付5000万英镑的利息,而2015年英国政府的紧缩政策导致地方当局削减了对养老院的资金支持,公司面临资金耗尽的风险。
为了掩饰内部运作,四季公司的结构变成了一个包含185家独立公司的迷宫。私募股权通过这种不透明的结构,不仅能收取神秘的费用,还能在哭穷的同时向政府施压要求更多资金。
这种金融游戏直接牺牲了老年人的生命质量。慈善机构“关怀同情”的创始人艾琳·丘布通过卧底调查,揭露了私募股权旗下养老院中普遍存在的惨状:老人长满极其痛苦的褥疮,甚至深及骨头;有人被送到医院时身上沾满干涸的排泄物。丘布指出,当养老院被投资基金接管时,普遍存在“偷工减料”的模式,员工疲于奔命。
学术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阿图尔·古普塔团队研究发现,在被私募股权基金收购的养老院中,员工数量减少,抗精神病药物使用增加,居民的死亡率平均上升了11%。
到2016年,四季公司处境岌岌可危,一家美国对冲基金开始买入其债务并主导重组。2019年,四季公司因无法偿还债务宣布进入破产管理程序。随后爆发的新冠疫情让情况雪上加霜。高杠杆、负债累累的养老院在疫情中死亡率极高。员工缺乏防护装备,甚至不得不使用卫生巾作为口罩。尽管英国政府后来注入了21亿英镑的巨资救援,但大部分资金似乎流向了投资者和债权人,而非用于改善服务。
盖伊·汉兹后来承认,私募股权与社会护理之间存在“根本的不匹配”。私募股权旨在创造利润,但养老院业务必须考虑到更重要的东西——人的生命。
而在被赶下台多年后,罗伯特·基尔古尔在苏格兰重新创办了高端养老院。虽然条件优越、餐食精美,但每周高达1700英镑的费用将普通人拒之门外。他坚称,在目睹了该行业对四季公司所做的一切之后,他绝不会再与任何私募股权基金合作。
当资本的潮水在这些老旧的建筑间起落,那些被写在财务报表上的数字,终究是一个个曾在岁月中认真生活过的人。在这个被利润和杠杆精密计算的体系里,最宝贵的东西往往是无法被定价的。
一顿热腾腾的午餐,一朵餐桌上真实的康乃馨,或者在漫长午后一句耐心的问候,构成了生命暮年最坚实的依靠。社会的发展不仅体现在财富的积累,更体现在它如何温柔地托起每一个脆弱的生命。真正的关怀永远不会被彻底商业化,它存在于每一个不愿妥协的良知里,也存在于人类社会最质朴的互助与善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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