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河南温县。
一千二百人被堵在县城里,子弹打光了,粮食也没了。外围是日军第三十五师团的两个联队,加上伪军,三万人马把方圆几十里围得严严实实。
黄河渡口被切断,南边的退路也让鬼子堵死了。电报发出去十几封,没有一封收到回音。瞭望哨传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包围圈又缩了一圈。刘昌义清楚,不会有人来救了。
他蹲在战壕里抽了根烟,把烟屁股碾进土里,跟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派人去找日本人谈判,说愿意归顺。
副官愣在那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昌义又重复了一遍。部下当场炸了锅。几个营长冲进指挥所,有人拍桌子骂他卖国贼,有人摔帽子要走人,有人甚至把枪都掏出来了。刘昌义一句话没解释,站在那儿,让传令兵把信送了出去。
刘昌义是西北军出身,早年跟着吉鸿昌在抗日同盟军里干过,台儿庄那场硬仗他也打了。1940年上面派他到豫北收编地方武装,脚跟还没站稳,日军的扫荡就铺天盖地过来了。
他带着一千多人在温县被堵住,打了一个星期,实在撑不下去了。摆在面前的选择很简单:硬拼,所有人死在这儿;假意归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选了后者。
日本人没马上信他。拖了一个月,反复派人来试探。
刘昌义那段时间把戏做得很足,日本人让他开会他就开会,让他修工事他就修工事,让他参加扫荡他也去。他甚至亲自带人搞过一次清乡,抓了一批人交给日本人。
这件事后来成了很多人骂他的把柄。但他交出去的人里,有的是已经牺牲的烈士遗体,有的是他自己队伍里犯了军纪的兵,真正的地下抗日骨干,他一个都没动。
清乡的前一天晚上,他派人悄悄通知了那几个村子里的抗日人员,让他们提前转移。
第二天他带着日本人去的时候,村子里已经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他安排好的“交差对象”。
日本人慢慢放松了警惕。
1940年6月,伪“豫北绥靖军”的任命下来,让他当司令官。刘昌义全盘接受,表现得感恩戴德。
日本人给他配了顾问,发了军装,还拨了一批枪械。他都收下了,一样没往外推。
但他一边应付日本人,一边开始悄悄收人。被打散的老部下,逃难的抗日人员,当地想打鬼子的青壮年,他一个一个拉进来,编进队伍里。
日本人让他扩一个团,他就扩两个团,多出来的那个挂个“地方保安团”的牌子,实际上全是他的人。
每次日本人问起来,他就说这是为了“维持地方治安”,日本人看他干活实在,也就懒得细查。
这件事他干得很小心。部队拆散了驻扎在十几个村子里,平时种地做工,日本人来检查就换便衣拿锄头。
武器藏在粮仓底下的地窖里,用麦糠盖着,日本人的巡逻队从上面踩过去都发现不了。
军饷不足,他便自筹补给,不扰百姓,不占民财。 就这么一点一点攒,到1942年,他手里有了几千人。
日本人让他修防御工事,他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周围日伪军的布防情况摸了个遍。
哪个据点有多少人,弹药库在哪儿,换岗时间是什么时候,补给线怎么走,他全记在脑子里,回来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这张图画了很长时间,反复修改,细致标注,最后定稿的时候,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周围所有据点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这张图他没有放在指挥所,也没有带在身上,而是缝进了一个旧粮袋的夹层里,丢在军需仓库的粮食堆中。
这件事只有他和两个心腹知道。他后来跟人说,就算日本人把他抓了搜了,翻遍他全身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
1942年9月,机会来了。
日本人要搞一次点验,上面派了五十多个军官过来,说是要亲眼看看他这个伪军司令这两年干得怎么样。
刘昌义接到消息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把几个信得过的部下叫过来,只说了一句:动手。
他分析得很清楚,日本人来视察,警戒的重点一定是视察路线和会场周边,外围的警戒反而会放松。
而且这些军官聚在一起,目标集中,一旦打掉,周围的日伪军指挥系统就会乱。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但足够他带着部队突围出去。
视察那天,日军华北方面军派来的是真野大佐、池峰少佐等五十多个军官。
刘昌义把会场安排在一个大院子里,借着“加强警戒”的名义,在会场周围埋伏了手枪队和机枪手。
外围还布置了自己的主力部队。层层布防,环环相扣,全是借着布置会场的名义安排的。日本人不但没怀疑,还夸他想得周到。
日本军官进了会场,坐下来喝茶。刘昌义陪着笑脸坐在旁边,该倒茶倒茶,该汇报汇报。
他汇报的内容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半真半假,听起来合情合理。汇报刚开了个头,院子里枪响了。
手枪队从厢房里冲出来,对着屋里就是一阵打。真野大佐以下五十多个日本军官当场毙命,还活捉了两个。
枪声没停,会场外围的日军警卫连也跟着乱了套,还没来得及还手就被解决了。
枪一响,刘昌义的人按之前摸清的路子动手了。电话线先剪了,几个要紧的路口堵上,援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前后折腾了几个钟头。
伪军那边更简单,刘昌义提前跟几个带队的通了气,这边枪一响,那边就带着人反正了。
打完这一仗,刘昌义没有耽搁。他从粮仓里取出那张旧粮袋,把图拆出来,带着部队连夜突围。
日本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包围圈,一路往国军防区撤。突围的路上打了三天,伤亡不小,但主力总算带过了黄河。
国民政府后来对他的评价很高。
1944年,暂编第十五军成立,刘昌义被任命为军长。同年,他因为在豫中战役中的表现获得云麾勋章。原先骂他汉奸的人,这时候都不吭声了。
他在自述里写过一段话:当时如果喊一句宁死不降,那一千多人加上温县县城的老百姓,可能全都没了。
宁愿背着千古骂名,也要把这些人活着带出去。这话听着很重,但放在1940年那个处境里,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刘昌义后来去了台湾,1966年退役,1994年去世。他在豫北那两年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少有人提起。直到这些年整理抗战史料,他的档案被几个省的档案馆翻出来重新核对,这段历史才慢慢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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