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冬天,北平已是寒风刺骨。东华门里的一间屋子里,七十多岁的赵尔巽捧着厚厚一摞稿纸,手有些抖。他身边的助手小声说了一句:“赵公,再等等校勘吧?”赵尔巽摇摇头:“等不起了,再拖,又要黄了。”
就在那一年,《清史稿》付梓问世。这部书一出,争议不断,却也成了后人重修清史的唯一基础。时间一晃,清朝灭亡已过一百多年,“二十五史”中的《清史》却迟迟未见面世,原因远比想象的复杂。
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既要从清朝灭亡说起,又绕不开中国上千年“修史”的老规矩。
一、从“修前朝史”的老规矩说起
中国史学有个很特别的传统:一个朝代负责修前一个朝代的“正史”。唐人修梁陈北齐周,宋人修唐史,元修宋史,明修元史,清修明史,基本都按这个路数来。原因很简单,既是学术,也是政治。
从春秋战国时“太史”的记载,到司马迁写《史记》,史官的角色一直很独特。汉以后,“国史”几乎就等于官方立场。到了唐太宗时期,干脆设立史馆,组织班子正式修史,这个“制度化”的动作,就把史学牢牢绑在政权身上。
到了清朝,修《明史》耗时非常夸张。自顺治年间开局,断断续续到乾隆四年,也就是公元1739年,才算定稿,前后折腾了九十多年。可见一部“前朝史”要做到尽可能完备,并不容易。
1912年,宣统帝退位,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画上句号。按理说,清朝既然成了“前朝”,那接下来的新政权,就得承担起修清史的责任。问题在于,这一次的“接班人”,不再是另一个皇朝,而是刚刚建立、政局摇摇欲坠的中华民国。
修史的老传统继续在,可时代已经完全变了。
二、北洋政府的《清史稿》:仓促的“半成品”
1914年,民国政府的国务院向大总统袁世凯上了一道咨文,核心意思很明确:大清二百多年,“文物制度灿然”,如果不趁着材料犹在、人还在,赶紧修史,后人就很难有全面了解了。
袁世凯一向讲“名分”,又刚从大清手里接过江山,对这种带有“承接旧朝”意味的事,自然乐见其成。1914年3月9日,他下令设立清史馆,把故宫东华门内一百多间房子划出来,专门用来修史。
清史馆一成立,最积极的反而是前清遗老。对他们来说,参与修史,不只是谋生,更是一种情感寄托。当年万斯同参与纂修《明史》的心情,在这里几乎重演。
馆长由赵尔巽担任。这人出身科举进士,做过按察使、布政使、省级巡抚,后来官至东三省总督,算是晚清显赫重臣之一。他既熟悉清代政治运作,又在史学上有一定造诣,确实是合适人选。
在北洋政府支持和赵尔巽张罗下,一份共一百三十多人的修史名单很快列出,里面多是当时学问极硬的翰林、旧学名家,比如柯劭忞、吴廷燮、缪荃孙等。阵容很强,底子也不差。
清史馆的工作大致分成两个层次:先议体例,再分工撰写。体例争论其实不多,大家都清楚,既然要和“二十四史”接轨,那就得用纪传体,分本纪、列传、志、表等。争议稍微多一点的,是帝纪要不要写入多尔衮、载沣这类“摄政王”,以及各类人物、类目的设置。
总体来说,这批人还是沿用了旧史学的一整套框架。梁启超后来批评旧史学“善因袭而少创作”,指的就是这一类修法。尽管如此,清史馆的工作推进得不算慢。
最终形成的《清史稿》,内容上有十二本纪、十六志、十表、五百多卷列传,从皇帝、后妃、公主到外戚,从礼乐典章到邦交制度,从循吏名臣到节妇孝子,应有尽有。这套稿件,如果能再经过几年细致校勘,完全有希望达到“正史”的水准。
问题是,历史不给他们这个时间。
三、战乱与人事:一部史书“夭折”的背后
清史纂修之所以没能顺利做到“定稿为史”,原因有两层,一外一内。
外部环境很残酷。1912年之后,民国政府表面统一,实则多方割据。袁世凯死后,北洋诸派之间的争斗不断升级。皖系、直系、奉系各路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华北、东北时不时爆发兵戎相见。政权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闲心、财力长期供养清史馆这种“文化工程”。
清史馆经费时有时无,修史工作动辄停摆。再加上外患日重,从日本加紧侵华,到列强在中国利益争夺白热化,北京政府越来越捉襟见肘。修史在这种大形势下,只能被一拖再拖。
内部因素则和赵尔巽本人紧密相关。清史馆从1914年设立,到1920年代中后期《清史稿》大体完备,这中间已经过去十多年。到了1926年前后,赵尔巽已属风烛残年,他很清楚,若再按古法层层校勘、广征意见,怕是看不到完工那一天。
1927年中,赵尔巽作出决定:在仅审稿大约半年、多处尚未细加订正的情况下,将全稿付印。1928年,《清史稿》正式刊行。
这部书有其价值,保留了大量清代档案线索,也保存了不少口传资料。然而,由于时间仓促、审定不严,错漏之多同样令学界诟病,人物小传有误、纪年失误、前后矛盾之处时有出现,在当时就引起不少批评。
更麻烦的是,《清史稿》在性质上只是“稿本”,未经过合法的“奉敕颁行”程序,从传统意义看,不能算真正的“正史”。再加上民国之后政治更迭频繁,这部书的地位一直尴尬:大家都得用,又都觉得不够格。
于是,“再修清史”的愿望,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就始终在史学界回荡,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政治条件。
四、新世纪的大工程:清史再修为何耗时如此漫长
到了20世纪下半叶,修史的想法并没有消失,但在战乱、建国、各种运动起起伏伏的现实中,也只能零星讨论。真正把“新修清史”提上国家议程,是2000年前后的事情。
2001年4月7日,戴逸等十多位长期从事清史研究的学者,联合向中央提交了纂修清史的建议,提议以《清史》为名,作为“二十五史”的压轴之作。这份建议得到高度重视。
2002年8月,当时的中央领导批示同意。11月,由文化部牵头,联同教育部、财政部、中宣部等十四个部门,成立了清史纂修领导小组。同年12月12日,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正式挂牌,戴逸担任主任,负责把关整体质量。
这一次修史,与以往设一座史馆、召集几十名翰林闭门撰写的模式完全不同,规模和方式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2003年,清史工程进入准备期。专家们首先对海内外清史研究现状做了全面梳理,对清代档案、档册、方志、实录等材料进行系统整理,拟定了大体编纂方案。与旧修史相比,有几个显著的变化:
一是改用白话文撰写,不再采用文言。这一点,标志着清史工程既要延续“正史”传统,又要考虑现代学术的阅读和传播。
二是篇幅规划极其庞大。原本预计约三千五百万字,后来实际规模接近四千万字,这在中国史书中可以说前所未有。
三是内容结构仍以帝纪、典志、史表、图录、人物传记五大板块为纲,但会更注重制度史、社会史、边疆民族史等新领域的体现。
四是对传统“烈女传”等篇目作出调整,弱化或删减一些更符合古代价值观、但与现代视角有距离的内容。
从2004年至2005年,编纂委员会逐步把整部《清史》细分为三百多个子项目,每一个项目对应一个专题或一个卷次。这些项目下放到各大高校、研究机构、地方文史部门,由专门的课题组完成初稿。参与人数超过一千六百人,这种动员规模,在中国史学史上相当罕见。
真实的难点,则在后面几年慢慢显露出来。
五、从“写出来”到“改到能用”:难就难在审稿
2006年前后,《清史》的大规模撰写工作全面铺开。按原本的设想,10年左右完成纂修,阶段性的目标是先形成“清史稿”,再在此基础上反复修改、统一风格、定稿出版。
参与撰写的学者,绝大多数都有本职工作。有人在高校带课,有人在研究所承担其他课题,还有人担任行政职务,修史只能挤时间做。一个人手里可能同时抓着多个专题,每一个专题都需要查阅大量文献,耗费精力可想而知。
还有一个不太被一般读者注意,却非常致命的问题:风格不一。
三百多个项目分给上千学者来写,文笔、结构、取材视角都不可能一样。有的偏重政治,有的着眼经济,有的专攻民族与边疆,有的强调文化思想。各篇单独拿出来,都可能写得不错,但要合在一起变成“同一部书”,就得花大力气修整。
从材料基本写完,到真正成书,这中间的校勘、统一、删补、平衡,往往比写稿还难。这一点,在赵尔巽时代也是一样,只不过那时参与人数少一些,协调难度相对低。
值得一提的是,新世纪的清史工程在时间节点上是提前完成“写稿”的。原先设想2002年启动,2012年左右完成“清史稿”。实际情况是,到2008年,初稿基本成形,四千万字左右的稿件已经摆在桌上。
问题来了——写完不等于能印。
对这样一部体量庞大、涉及面极广的史书来说,审稿和修改是极其漫长的过程。错一个时间,可以改;但涉及人物评价、重大事件性质、民族关系处理,一旦定下,很难再大动干戈。审稿不严,新《清史》就容易落入《清史稿》的老路;审稿太严,每一个细节都要来回推敲,时间自然拖得很长。
从2008年“清史稿”完成,到2018年9月,整整十年,清史编纂委员会都在集中力量做一件事:反复审定和修改,将零散风格揉合成统一文本,把该商量清楚的问题逐一商量清楚。到2018年,审定稿终于报送中央。
之后,中央又将稿件交给中国历史研究院继续审读,这属于更高层面的学术和政治把关。再往后,还要经历出版社的三审三校、版面设计、索引编制等出版程序,每一个环节都不可能草率。
从2002年立项,到2018年审定稿形成,前后跨度十六年。如果算上之后的深度审读和出版流程,总时间显然还要向后延伸。历史确实走得不快,但在这样一部书面前,慢一慢,倒也不难理解。
六、《清史》迟迟未出:并非“拖延”,而是慎重
从民国清史馆的《清史稿》,到新世纪的大型清史工程,中间隔了七十多年。很多读者难免会有疑问:清朝都灭亡一百多年了,怎么一本清史还印不出来?
原因归纳起来,大致有几层。
其一,清朝本身是一个跨度很长、内涵极复杂的王朝。从1636年建国号大清,到1912年宣统帝退位,中间经历了入关、康乾盛世、鸦片战争、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等一连串巨变。既有传统王朝的一面,也有近代转型的一面,还牵扯到列强入侵、资本主义冲击、民族危机等因素,要用一部“正史”的框架把这些讲清楚,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其二,清朝作为少数民族建立的统一王朝,涉及多民族、多区域、多政治力量的互动。东北、蒙古、新疆、西藏、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历史,都在清代产生过重大转折。边疆问题如何写,民族关系如何表述,既要符合史实,也要掌握尺度,仅此一项,就必须反复斟酌。
其三,新《清史》既要承接“二十四史”的传统,又不能简单照搬旧有笔法。旧正史强调“春秋笔法”,评价人物时有浓厚的道德色彩,重帝王将相,轻社会民生。现代史学更看重材料实证和多维度分析,这两者之间如何取得平衡,是编纂者不得不面对的挑战。
其四,这一次修史的体量和参与范围都已经到了“国家工程”的级别。超过一千六百名学者参与,三百多个项目同时推进,每一个项目后面,又有若干年甚至几十年的研究积累。把这些成果“揉”到一起,不只是技术问题,也关乎整个学界对清史认识的重新整合。
再往深一点说,《清史》这种“定本”,一旦出版,对后面的教科书编写、学术研究的总体框架都会产生长远影响。既然如此,审慎就成了必然选择。
从这个角度看,“迟迟未出”,并不是懒散拖延,而是一种尽量避免留下大缺憾的努力。赵尔巽当年是“等不起”,所以只好匆匆付印;这一次,则是在有条件慢下来之后,尽量把当年来不及做完的工,再认真做一遍。
七、清史之“未成”,也是一种“尚待”的状态
回头看,从1914年设立清史馆,到21世纪的新清史工程,清史纂修已经走了一条颇为坎坷的百年之路。
在民国时期,《清史稿》诞生于风雨飘摇的时代,内容有价值,形式有缺陷;在新中国成立后,清史研究逐渐扎实,档案不断开放整理,学界对清代政治、经济、文化、边疆等问题的认识日益细化,这些都为后来重新修史打下基础;到了新世纪,国家层面正式出手,把“再修清史”提升为大型文化工程,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今天说“清史尚未出版”,既是事实,也隐含着一种“未竟”的意味:这部书正在路上,还没有停笔定稿。对研究者而言,这段漫长等待本身,就是学术积累的一部分。
清史的故事,还要从书页继续展开。待到《清史》真正面世,那将是对一百多年曲折纂修过程的一个阶段性交代,也会在中国传统正史体系中,补上最后一块拼图。至于其中的细节、取舍、评判,终究要交由读者和后来学者,在一页一页翻读中慢慢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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