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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和离归家,父亲便逼我将首辅夫人的位置让给她。

他说:“你姐姐命苦,你自幼聪慧,该懂得谦让。”

我笑着点头,连夜收拾包袱搬进了城郊的庄子。

后来沈砚辞冒雨寻来,浑身湿透地攥着我手腕:“闹够了没有?”

我掰开他的手指,笑意温柔:“大人错啦,我是在成全。”

他愣在原地,雨水混着血滴落——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他最狼狈的模样。

01

三月的京城,柳絮飞得满城皆白。

我坐在沈府正堂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听父亲把话说到了第三遍。

“栖迟,你姐姐她……命苦。”

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斟酌过的温和。这种温和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他要我让出什么东西的时候,用的都是这种语气。

五岁那年,姐姐看中了我手里的白玉兔子灯,父亲是这样说的。八岁那年,姐姐要我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父亲也是这样说的。十二岁那年,姐姐想要我及笄礼上的那支赤金缠丝钗,父亲还是这样说的。

我让了二十一年,让到嫁了人,以为终于不必再让了。

可父亲还是来了。

“你姐姐和离归家,在娘家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父亲坐在我对面,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沈砚辞是你姐夫的同窗,两家本就该结这门亲。当初若不是你姐姐阴差阳错嫁了旁人……”

“父亲。”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姐姐与沈砚辞的婚事,是姐姐自己拒的。”

父亲脸色一僵。

我没有说错。当年沈家来提亲,求的是嫡长女。姐姐嫌沈砚辞不过是个穷翰林,前程未卜,哭闹着不肯嫁,母亲心疼她,硬是把婚事换成了我。

我记得那天,姐姐坐在妆台前抹泪,说:“我才不要嫁给一个七品编修,日后在京城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戴不起。”

后来沈砚辞一路升迁,入阁拜相,成了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而姐姐嫁的永昌侯府世子,倒是门第显赫,只可惜那位世子爷是个混不吝的,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动辄摔东西骂人,成婚五年,姐姐身上没少添淤青。

上个月,姐姐终于和离了。

她回府那日,我回娘家去看她,她坐在从前未出阁时的闺房里,眼睛哭得红肿,拉着我的手说:“栖迟,姐姐命苦。”

我给她擦眼泪,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不是我心狠,而是我太清楚了——姐姐的“命苦”,从来都是要别人来替她填的。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父亲摆了摆手,语气重了几分,“栖迟,你自幼聪慧懂事,该知道轻重。沈砚辞如今位极人臣,你姐姐若能嫁过去,后半生就有了依靠。你是她亲妹妹,难道忍心看她孤苦伶仃?”

我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梗,沉默了很久。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和沈砚辞和离,把位置让给姐姐?”

“不是和离。”父亲斟酌着用词,“你姐姐说了,她不在意名分。你依旧是沈家的人,只是……把正室的位置让出来,你退居为平妻便可。”

平妻。

我差一点笑出声。

父亲大概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连忙补充道:“栖迟,你在沈家这几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沈砚辞虽未说什么,但沈家宗族那边早有微词。你姐姐不同,她身子好,过门后若能诞下嫡子,你在沈家的日子也好过些。”

我抬眼看向父亲。

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精打细算后的笃定。他大概觉得,我一定会答应。毕竟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好。”我说。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我就知道,栖迟最懂事——”

“但不是现在。”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给我三天时间,我自会安排妥当。”

父亲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旋即连连点头:“好好好,三日就三日。栖迟,你放心,父亲不会亏待你的,城东那间三进的宅子,还有城南两百亩良田,都过户到你名下——”

“不必了。”我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背对着父亲,声音淡得像三月的风,“父亲留着给姐姐添妆吧。”

身后传来父亲起身的声音,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走远了。

沈府的轿子停在温家老宅门外,轿夫见我出来,连忙掀帘子。我弯腰上轿,放下轿帘的那一刻,终于让嘴角的弧度落了下来。

原来在父亲眼里,我二十一年来的每一次“懂事”,都只是下一次被索取的理由。

我以为嫁了人就能逃开,可到头来,连我的婚姻,都是可以“谦让”出去的。

02

回到沈府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沈砚辞还没有回府。这并不意外——他最近在忙春闱的事,常常要到深夜才归。有时候回来时我已经睡了,他会在外间的小榻上凑合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

我们成婚三年,说是夫妻,倒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沈砚辞这个人,样样都好。才学、品貌、手腕,都是一等一的。他待我也算客气,吃穿用度从不短缺,逢年过节也会让人备好礼物送去温家。只是那份客气里,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我从前不明白那层隔膜是什么,后来渐渐懂了。

他最初想娶的人,不是我。

当年沈家来提亲,求的是温家长女。姐姐拒了,婚事才落到我头上。成婚那晚,他掀开盖头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怔忡——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以为盖头下的人是姐姐。

他年少时曾在诗会上见过姐姐一面,姐姐生得美,眉眼明艳,像一株盛放的海棠。而我不一样,我像一株白梅,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地开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没有说过什么,也从没有拿我和姐姐比较过。可女人在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知道我姓温,可每次看到我这张和姐姐有三分相似的脸时,眼里总会掠过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以前我会难过,后来不会了。

难过这种事,习惯了就不疼了。

我回到房中,让丫鬟知夏帮我收拾东西。知夏跟了我五年,最是机灵懂事,见我让她收拾箱笼,脸色当时就变了。

“夫人,您这是……”

“去城外的庄子住几日。”我坐在妆台前,慢慢拆着头上的钗环,“你帮我挑几件常穿的衣裳就行,不用太多。”

“庄子上潮湿阴冷,这季节去住什么呀?”知夏急得跺脚,“夫人,是不是今日温老爷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知夏显然不信,但她知道我的性子——我说了不想说的事,任谁问也问不出来。她只好闷闷地去收拾东西,嘴里还嘟囔着:“那也得等大人回来再说吧?夫人就这么走了,大人问起来……”

“他不会问的。”

我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到知夏都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把最后一支白玉簪子放进妆奁里。

沈砚辞不会问的。他那么忙,忙到连回府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又怎么会在意我去哪里?更何况,等三天后我让人把和离书送去,他大概只会松一口气——他终于可以娶回当年想娶的人了。

我甚至替他想好了:姐姐虽然和离过,但毕竟是温家的嫡长女,品貌俱佳。沈砚辞如今位极人臣,娶一个二嫁的姐姐,世人只会说他重情重义,不嫌弃旧人。对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我退为平妻,安安稳稳地在庄子上过日子,有吃有穿,不必再应付沈家的宗亲,不必再听那些“首辅夫人怎么还无所出”的闲言碎语。

说起来,倒也不算坏事。

我这一辈子,不就是在一次次“退让”里,学会了自己哄自己开心么。

03

知夏收拾好两个箱笼,我让她先去角门候着,自己则去了书房。

沈砚辞的书房平日里不许人随意进出,但我有钥匙——是他给的,成婚第一年就给了一串,说是府里的事让我看着办。我接过钥匙的时候,心里还欢喜了好一阵,以为这是他把当我是自己人的意思。

后来才知道,他给每个管家都配了钥匙。

我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书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旁边搁着一支用旧了的狼毫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我把和离书放在书案正中央,用他常用的那方松烟墨压住。

和离书是我下午在温家老宅写的,用的是他送我的那盒洒金笺。纸是好纸,字也是好字——我的书法是沈砚辞手把手教的,他说我天赋好,写出来的字比他还要清隽几分。

和离书上的措辞我斟酌了很久,既要体面,又不能显得太委屈。最后写的是: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这是《放妻书》的旧词,我用在这里,倒也算合适。

写完之后,我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温栖迟。

栖迟,出自《诗经·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父亲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闲适安居,悠然度日。

可惜我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栖迟”过。

我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摞书上。最上面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清隽端方,是沈砚辞的手书。我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笺纸,上面写着一首诗,落款处是一个“温”字。

不是我的“温”。

是姐姐的。

我认得姐姐的字迹——她比我大两岁,从小请的是同一个先生,字迹却截然不同。我的字偏瘦硬,姐姐的字偏妩媚。这张笺纸上的字,笔笔婉转,是姐姐的手笔。

诗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丙申年春,与沈公子共游西山,得此拙作,聊以记之。”

丙申年。

那是七年前。姐姐十六岁,沈砚辞十九岁。

我把笺纸合上,放回原处,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孤灯,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某个冬夜。那天我染了风寒,发着高热,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把冰凉的帕子敷在我额头上。第二天醒来,枕边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我问知夏是谁送的,知夏说:“是大人,大人守了您半宿呢。”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晚沈砚辞根本没有回府。他在宫里议了一夜的政事,第二天清晨才回来。姜汤是知夏熬的,帕子也是知夏换的。

我不知道知夏为什么骗我,也许她觉得这样说了我会开心些。

可真相这种东西,就像鞋里的沙砾,你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每走一步,它都在硌着你。

我吹灭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那封和离书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04

我是在子时三刻出的沈府。

京城的春夜还有凉意,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杏花的甜腥气。知夏在前面提着灯笼,两个小厮抬着箱笼跟在后面,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往角门走。

角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是我下午就让人备好的。车夫老周是沈家的老人了,见了我有些意外:“夫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去城外的庄子。”我扶着知夏的手上了车,“老周,你认得路的。”

“认得认得。”老周应了两声,又犹豫道,“夫人,要不要跟大人说一声?”

“不必了。”我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他忙,别拿这些小事打扰他。”

老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甩了个鞭花,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子。

京城的主街宽阔平坦,马车走得很稳。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声音——更夫的梆子声、野猫的叫声、远处酒楼里隐隐传出的丝竹声。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也没有。

“夫人。”知夏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和大人……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

“知夏。”我睁开眼,看着这个跟了我五年的小丫鬟,忽然有些心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沈府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知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夫人,您别吓我。什么叫不在沈府了?您要去哪儿?”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是随便问问。”

“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知夏攥住我的袖子,声音带了哭腔,“夫人您别赶我走。”

“好。”我说,“那就跟着我。”

马车出了城门,路开始颠簸起来。城外的庄子是沈砚辞的私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我成婚后第一年来住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来过。

那时候是夏天,庄子上种了一大片荷花,开得满池粉白。我坐在池边的亭子里看了一下午的荷花,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说:“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我回头看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眉目如画。

“好。”我说。

但我没有常来。因为姐姐那年刚嫁去永昌侯府,回门的时候哭着说世子对她不好。母亲让我多回娘家陪陪姐姐,我便把每个月的休沐日都花在了温家。

现在想来,那些日子,我好像一直在陪着别人,唯独没有陪过自己。

马车在庄子门前停下时,已经是丑时了。庄子的管事是个姓刘的老头,披着衣裳出来开门,见是我,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夫、夫人?这大半夜的……”

“刘伯,打扰了。”我下了车,裹紧了披风,“收拾两间屋子出来,我和知夏住下。”

“哎,好好好。”刘伯连忙让人去收拾,又搓着手说,“夫人来得突然,屋里没什么准备,委屈夫人了。”

“不委屈。”我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头顶是一弯冷月,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砚辞大概还不知道我走了。又或者,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我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05

在庄子上的第一天,我睡到了日上三竿。

知夏端了早膳进来,是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我靠在床头慢慢吃了,觉得味道比沈府的好。

“夫人,刘伯问您要不要去园子里逛逛?说是桃花开了。”

“好。”

我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把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铜镜里的女人眉眼清淡,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难看。

从前在沈府,每天都要早起梳妆,穿戴整齐,因为首辅夫人的脸面不能丢。现在不用了,我甚至觉得素面朝天的自己,比涂脂抹粉的时候更顺眼一些。

庄子后面的园子不大,但种了不少花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风一吹就落了一地。我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脚踩在花瓣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

“夫人,这桃花开得真好。”知夏在旁边感慨,“比咱们府里的好看。”

“府里没有桃花。”我说。

“啊?没有吗?”知夏挠了挠头,“我怎么记得西苑那边有几棵……”

“那是海棠。”我淡淡地说。

知夏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沈砚辞喜欢海棠。府里的西苑种了整整一个园子的海棠,春日里花开似锦,红艳艳的一片。他偶尔得闲,会去西苑坐坐,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我从不陪他去。

不是我不想,而是有一次我主动说要陪他去赏海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必了,你身子弱,别吹风。”

语气温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我才明白,他去看海棠,不是因为喜欢海棠花,而是因为某个人曾经在海棠花下笑过。

我听说,姐姐最喜欢的花,就是海棠。

我在桃花树下坐了一下午,看完了半本《山海经》。知夏在旁边绣帕子,绣着绣着就打了个盹,针差点扎到手。

“夫人,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她揉着眼睛问。

“担心什么?”

“担心大人……担心府里的事啊。”

我把书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说:“天塌不下来。”

知夏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假装没有看见她的表情,继续看书。

太阳渐渐西斜,园子里起了风。我合上书,准备回屋的时候,刘伯匆匆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夫人,城里来人了。”

我心中一动:“谁?”

“是……是沈府的管家,说是大人让来的。”

沈砚辞让来的?他发现和离书了?

不对,以他的性子,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这么快就派人来。他一向沉稳,凡事都要思虑周全才会行动,不可能连夜追到庄子上来。

“让他进来吧。”我说。

来的是沈府的大管家赵全,四十多岁,精明能干,在沈家伺候了二十多年。他见了我就行礼,态度恭敬得很。

“夫人,大人让小的来问问,夫人怎么突然来了庄子上?也不跟大人说一声。”

“临时起意。”我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赵全迟疑了一下,“大人说,让夫人玩两天就回去,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我挑了挑眉。

就这些?没有质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原因?

也是。沈砚辞就是这样的人。他永远体面、永远克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不告而别就失态。更何况,那个女人还不是他想娶的。

“你回去告诉大人,”我慢慢开口,“我在庄子上住得很好,暂时不回去了。”

赵全脸色微变:“夫人,这……”

“赵管家。”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回去如实禀报便是。大人若要问别的,你就说——温家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赵全显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还是恭敬地应了,转身离去。

知夏在旁边急得直拽我的袖子:“夫人,您就这么把赵管家打发走了?大人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他不会生气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他只会觉得,我终于懂事了一回。”

知夏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哭。走了,回去吃饭,我让刘伯炖了鸡汤。”

知夏抽抽噎噎地被我拽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全离去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我猜,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06

第二天,温家来人了。

来的是我大哥,温伯琮。

大哥比我大六岁,是温家的嫡长子,在翰林院做编修。他性子温厚,待我一向不错,小时候姐姐抢我的东西,他偶尔还会偷偷补给我。

但“偶尔”这个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大多数时候,他也是沉默的。因为在温家,父亲的话就是天,母亲的心偏到了胳肢窝,大哥一个不得势的嫡长子,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能力护我?

“栖迟。”大哥坐在庄子的小厅里,手里捧着我给他倒的茶,神色复杂,“爹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还是劝我?”我笑着给他添茶。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爹说你答应了。”

“嗯,答应了。”

“你就这么……答应了?”大哥的声音有些涩,“栖迟,你心里不难受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难受过。但难受久了,就不觉得了。”

大哥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没有缩手,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大哥?”我有些意外,“你怎么了?”

“栖迟。”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我等了二十一年。

从我五岁让出白玉兔子灯的时候,从我八岁让出桂花糕的时候,从我十二岁让出赤金缠丝钗的时候,从我把自己的婚事、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位置一点一点让出去的时候——

我一直在等有人说一句“对不起”。

可真正听到的时候,我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大哥,你没有对不起我。”我递了块帕子给他,“你也是身不由己。”

“我不是说这个。”大哥接过帕子,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栖迟,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当年沈家来提亲,爹本来是想把你嫁过去的。”大哥的声音很低,“但姐姐知道后,闹了一场,说她不要沈砚辞。娘心疼姐姐,就做主把婚事换成了你。”

“这我知道。”我说,“姐姐嫌沈砚辞官小。”

“不是。”大哥摇头,“她嫌沈砚辞官小是真,但她闹那一场,不是为了退婚——是为了逼沈家加聘礼。”

我一愣。

“沈家当时不富裕,聘礼是东拼西凑的。姐姐看不上那点聘礼,就闹着不嫁。娘去找沈家商量,说长女不嫁,但次女可以嫁,不过聘礼要再加三成。”

大哥的声音越来越低:“沈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是沈砚辞亲自上门求的。他跟爹说,他愿意把名下的一间铺子也加进聘礼里,求爹成全这门婚事。”

“成全”这个词,此刻听来格外讽刺。

“后来呢?”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后来……爹答应了。沈砚辞把铺子卖了,凑足了聘礼。”大哥看着我,眼里有愧色,“栖迟,他当年为了娶你,几乎倾尽家财。”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聘礼的事——那点钱财,在沈砚辞如今的身家面前不值一提。

我愣住,是因为大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大哥,你是说……沈砚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娶的人是我?”

大哥点头:“他一直都知道。姐姐拒婚的事,他也知道。但他说,温家次女温栖迟,温婉贤淑,是他心仪之人。”

我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心仪之人。

沈砚辞说,我是他心仪之人?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否认,“他书房里藏着姐姐写的诗,他园子里种满了海棠花,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都像在看另一个人——”

“栖迟。”大哥打断我,“姐姐写的那首诗,是当年诗会上沈砚辞请所有人题的。他留下那张笺纸,不是因为那是姐姐写的,而是因为那首诗写得好。他园子里的海棠,也不是为姐姐种的——他母亲生前最爱海棠。”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至于你说的眼神……”大哥迟疑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他看你的时候,也许不是在看另一个人,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亏欠你。”大哥说,“当年聘礼的事,他一直觉得委屈了你。后来姐姐嫁了永昌侯府,他又觉得自己是捡了别人不要的——他不是嫌弃你,他是怕你觉得自己不如姐姐。”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所以这三年来,那些客气、那些疏离、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太在意,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大哥。”我闭上眼睛,声音发涩,“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大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因为爹不让。爹说,沈砚辞对你越好,你就越不会答应让位。所以爹让我瞒着你,等木已成舟……”

他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父亲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他先让我以为沈砚辞心里只有姐姐,让我死心,然后提出让位的要求,让我顺理成章地答应。

等我真的让了位,姐姐嫁进沈家,木已成舟,就算我知道真相也晚了。

我的父亲,为了他的大女儿,把二女儿的一生都算成了一盘棋。

“大哥,”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回去吧。”

“栖迟——”

“告诉父亲,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请他也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

大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

我坐在原处,看着桌上的茶盏,一动不动。

知夏从外面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知夏,去把箱笼打开,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找出来。”

“啊?夫人要出门?”

“不出门。”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只是想换一件衣裳。”

换一件衣裳,重新做一回人。

如果沈砚辞当年倾尽家财也要娶的人是我——那我至少,值得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一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溜溜地躲到庄子上,把自己的位置拱手让人。

07

第三天,我没有等来沈砚辞,等来了一场雨。

三月的雨说下就下,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庄子后面的桃树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混在泥水里,狼狈得很。

我坐在窗前看雨,手里翻着那本《山海经》,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知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探头看窗外,一会儿又偷偷看我。

“夫人,大人怎么还不来?”

“他不会来的。”我说。

“可是……您不是说要等他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的是他会来,不是我要等他来。”

知夏被我的话绕晕了,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笑,把书合上。

“知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三天都没有发现你的离开,说明什么?”

知夏想了想:“说明……说明他不在意?”

“说明他的生活里,有没有你都一样。”我靠在窗框上,雨水溅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所以他不来,反而是好事。来了,我倒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庄子的大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官袍,被雨水浇得湿透,却依然坐得笔直。

马在庄子的门前猛地停住,马上的男人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他站在雨里,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窗口。

隔着雨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认得那个身影。

沈砚辞。

他真的来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知夏在旁边惊喜地叫了一声:“夫人!是大人!大人来了!”说着就要往外跑。

“站住。”我拦住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去拿一把伞。”

“可是——”

“去。”

知夏不甘心地去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沈砚辞推开庄子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雨水顺着他的发冠淌下来,糊了满脸,他也没有擦一下。

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沈砚辞这个人,最重仪容。在朝堂上,他是那个永远衣冠楚楚、面如冠玉的首辅大人。在家里,他连用膳时都要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可现在,他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急切。

他走到我所在的厢房前,推门而入。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我转过身,看着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沉重。

雨水从他下颌滴落,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上,碎成细小的水珠。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一步跨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指尖却攥得死紧,像是怕我跑掉一样。他的目光锁在我脸上,眼底有怒意、有焦灼,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惶然。

“闹够了没有?”他哑着嗓子问。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我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他愣住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到近乎残忍的笑容。

“大人错啦。”我说,声音像三月的风,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我是在成全。”

成全你,成全姐姐,成全父亲。

成全所有人。

唯独不需要成全我自己。

沈砚辞的表情在那一刻碎掉了。

就像一面完好无损的镜子突然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每一道裂纹里都是我不敢细看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雨水混着什么东西从他指尖滴落——我低头看去,他的指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大概是骑马来的路上刮到的。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甚至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一只被遗弃的、浑身湿透的困兽。

雨水混着血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沈砚辞最狼狈的模样。

08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像窗外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雨。

知夏拿着伞跑回来,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吓得缩在门口不敢进来。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犹豫了一下,放下伞,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沈砚辞。

他还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雨水从他衣摆上汇聚成小溪,在脚边洇出一大片水渍。

“你手上受伤了。”我先开了口,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

他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和离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

“温栖迟。”他叫了我的全名,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力气把每一个字都咬碎,“我问你,那封和离书,是什么意思?”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沈砚辞,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他衣摆上甩出来,溅在我的裙角上,“我三天没有回府,今天清晨才从宫里出来。赵全跟我说你来了庄子上,我以为你只是出来散心——直到我在书案上看到了那封和离书。”

三天没有回府。

他在宫里待了三天。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父亲来找过我,不知道姐姐的事,不知道那封和离书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连夜赶来了?”我问。

“从宫里出来看到和离书,我连官袍都没换,骑马就来了。”他盯着我,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栖迟,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

“三天前,我父亲来沈府找我。”我说,“他告诉我,姐姐和离归家了,希望我把正室的位置让给姐姐。我可以退为平妻,继续留在沈家。”

沈砚辞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剧烈的东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绷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隐隐跳动。

“温家让你……”他的声音在发抖,“让你让位?”

“对。”我说,“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吼,“温栖迟,你答应了?”

我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窗框上。

沈砚辞从来没有对我吼过。这三年来,他对我说话永远是温和的、克制的,像对待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瓷器。现在他突然撕开了那层温和的表皮,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愤怒,是心疼,是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你凭什么答应?”他又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我两侧的窗框上,把我困在他和窗户之间。雨水从他发梢滴落,落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心惊,“温栖迟,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你温家拿来送人的物件。你说让就让?你有没有问过我?”

“问你什么?”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问你愿不愿意娶姐姐?沈砚辞,你当年想娶的人不就是她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沈砚辞的表情僵住了。

“你书房里藏着她的诗,你园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海棠,你每次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都像隔着一层什么——”我一口气把憋了三年的话全倒了出来,声音却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你告诉我,你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沈砚辞看着我,眼里的怒意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

“你一直都这么想?”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不然我应该怎么想?”我别过头,不让他看到我眼眶里的水雾。

“栖迟。”他忽然伸手,捧住了我的脸,力道轻得像是在捧一捧水,稍一用力就会从指缝间漏掉。他的手掌冰凉,指尖还有血,却小心翼翼地不碰到我的皮肤。

“你看着我。”他说。

我不肯。

“温栖迟,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又温柔得一塌糊涂。我慢慢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意。

“我书房里那首诗,”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当年诗会上所有人题的。我留下那张笺纸,不是因为那是温如画写的,而是因为那首诗里有一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是我平生最爱的两句诗。写那首诗的人是谁,我根本不记得。”

我愣住了。

“园子里的海棠,是我娘亲生前最爱的花。她过世那年我十二岁,在灵堂前发过誓,以后走到哪里,都要种一院子的海棠,就像娘亲还在一样。”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拭去一滴我没有察觉到的泪。

“至于你看我的眼神……”他顿了顿,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你以为我看你的时候隔着一层什么?栖迟,我是在怕。我怕你知道聘礼的事,怕你觉得委屈,怕你以为我娶你是因为娶不到你姐姐。我小心翼翼了三年,不敢靠近你,不敢对你好,就是怕你多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几个字。

“可到头来,你果然还是多想了。”

09

我靠在窗框上,听着他的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那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建起来的墙——用“他不爱我”这个念头,一砖一瓦地垒起来的高墙。我躲在墙后面,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期待,不要受伤。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手上带着血,一字一句地把那堵墙拆得七零八落。

“你骗人。”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如果真的在意我,为什么成婚三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我以为你不想听。”他垂下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颤了颤,落了下来,“栖迟,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被逼的。你姐姐不肯嫁,你父亲把你推出来,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就算你是被逼的,我也会好好待你,让你有一天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发现,你好像……从来都不需要我。”

“你一个人在沈府过得很好。你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宗亲们礼数周全,从不给我添任何麻烦。你什么都自己扛,生病了不告诉我,难过了不告诉我,连你父亲逼你让位这种事——你都自己做了决定,甚至没有想过要跟我商量一句。”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温栖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我的丈夫。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我——没有人会是我的依靠。父亲不是,母亲不是,大哥不是,姐姐更不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我学会了不期待、不依赖、不主动靠近。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我没有想过,那个想要靠近我的人,也会因为我的“不需要”而受伤。

“我……”我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是认真的。”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很高,弯腰的姿势并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就这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

“温栖迟,”他闷声说,声音从我的肩窝里传出来,瓮瓮的,“你这个女人,真的要把我逼疯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身上的雨水洇湿了我的衣裳,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我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那封和离书,”他说,“我撕了。”

“……什么?”

“我撕了。”他抬起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眶微红,但目光却异常坚定,“你写一百封,我撕一百封。你写一千封,我撕一千封。”

“沈砚辞——”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温家的事,我来处理。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谈。至于你姐姐——”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再婚之人,同我妻子相较,配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我愣在原地,被他话里的锋芒震住了。

沈砚辞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不与人起争执,凡事都以和为贵。我从来不知道,他也会有这样冷厉的一面。

“温如画当年拒婚,我没有半句怨言。她嫁永昌侯府,我也没有半分介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但她现在想回来坐你的位置——栖迟,她配么?”

“一个在你落难时从不伸手的人,一个抢了你二十一年东西的人,一个让你连自己的婚姻都要让出去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把那只被雨水浸透的、带着伤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配不上你让出来的任何东西。”

10

那天晚上,沈砚辞在庄子上住下了。

知夏欢天喜地地去收拾客房,被沈砚辞一句“不必”堵了回来。他直接走进了我的房间,脱下湿透的官袍,接过知夏递来的干衣裳,旁若无人地换上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湿衣裳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住在这里一样。

“你今晚不回去了?”我问。

“回哪儿?”他头也不抬,“沈府?你都不在,我回去做什么。”

“你明天还要上朝。”

“告假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我跟宫里说了,身体不适,休沐三日。”

首辅大人为了追妻子,谎称生病告假。这种事要是传到朝堂上,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赶我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赶我我也不走。”

我只好闭上了嘴。

晚上躺在床上,我背对着他,面朝墙壁。他在我身后,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手,一直轻轻地搭在我的腰侧,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就那样若有若无地贴着,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沈砚辞。”我轻声叫他。

“嗯。”

“你手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沉默了一瞬。

“没有。”

我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的手。指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肤红肿着,看着有些吓人。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翻柜子,找出一瓶金创药和一条干净的布条。回到床边,拉过他的手,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地给他上药。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疼吗?”我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布条仔细地缠在他手指上,打了个结。

“好了。”我说,拍了拍他的手背,“明天再看看,要是肿了就让知夏去抓副药。”

他没有应我。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

“栖迟。”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刚才给我上药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也是在意我的。”

我一愣。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继续说,“你不会主动靠近我,不会关心我受没受伤,不会在深夜里给我上药。你对我永远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他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可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道歉。”

“不,我需要。”我深吸一口气,“沈砚辞,我……不是不在意你。我只是……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靠近一个人。”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小到大,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你越在意的东西,越会被抢走。所以我学会了不在意。不在意,就不会失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现在……”我抬起头,看着月光下他的轮廓,“你告诉我,你不会被抢走。所以我……想试着在意一回。”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金创药苦涩的气味和雨水残留的潮湿。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不会。”他说,声音闷在我的发间,“我不会被抢走。谁也别想。”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数着,那些被我错过了的、本应属于我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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