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四十五。
二十年在运输公司开车,跑长途,拉货,什么苦都吃过。后来公司倒了,我失业了,经人介绍,给一个女总裁当司机。女总裁姓沈,叫沈若棠,三十七,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公司楼下等我,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我一眼,说:“赵师傅?”我说:“是。”她说:“走吧。”就两个字。我给她开了三年车,她说的话加起来,大概没有我跟老婆一个月说的话多。
她话少,但不难伺候。她从不迟到,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在那儿了。她上车以后,看手机,看文件,看窗外,不说话。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哪儿。我说好。到了,她下车,走了。下午六点,她出来,上车,回家。三年,天天如此。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应酬。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她一个人。我送她回家,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赵师傅,新年快乐”。我说“沈总,新年快乐”。她笑了笑,上楼了。那个笑容很短,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封城,封路,封小区。公司停工,所有人都在家隔离。沈总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回公司拿一份重要文件,让我送她一趟。我说好。路上几乎没车,整个城市像一座空城。到了公司楼下,她上去拿文件,我在车里等着。她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小区封了,我进不去了。”我说:“那怎么办?”她站在那儿,想了很久,说:“去公司宿舍吧。那边应该还能进。”
公司宿舍在开发区,一栋旧楼,平时没人住。到了以后,保安不让进,说没有通行证。她打了几个电话,打不通。天黑了,起风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外套,有点发抖。我说:“沈总,要不先回车上?”她没说话,跟着我回了车上。车里暖气开着,她坐在后座,抱着胳膊,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灰的。
我说:“沈总,要不你去我那儿?我那儿在城乡结合部,管得不严,应该能进。”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方便吗?”我说:“方便。就我一个人。我老婆孩子在老家,过年没回来。”她说:“好。”
我开着车,往家走。她坐在后座,不说话。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她累了。当老板也累,跟当司机一样累。到了我家,她跟着我上楼。六楼,没电梯,她穿着高跟鞋,爬得很慢。我走在前面,不好意思走太快,等等她,再等等。到了门口,我开了门,开了灯。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有点乱。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打扰了。”我说:“不打扰。你住主卧,我住次卧。被子都是干净的,上周刚晒过。”她点了点头,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下了碗面。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她端着碗,吃了一口,说:“好吃。”我说:“凑合吃。我只会做这个。”她说:“够了。”她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厨房。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轻,没什么声音。她回屋了,关了门。我坐在客厅里,听了很久,没有声音。她大概睡了。大概没睡。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她熬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一个青菜。她围着我的旧围裙,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她看见我,说:“吃饭了。”我愣了一下,说:“沈总,你做饭?”她说:“嗯。以前会做,后来忙了,不做了。”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稠,不烫不凉,刚好。我说:“好喝。”她说:“那就多喝点。”她坐在对面,也喝。她喝粥的样子很安静,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有光。那一刻,她不像什么总裁,像一个普通的女人,在普通的早晨,喝一碗普通的粥。
隔离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一天,两天,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们像两个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习惯。她不再穿西装裙了,穿我的旧T恤,太大,像裙子。她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偶尔用手拢一拢。她不化妆了,素着脸,皮肤白白的,眼角有细纹。她不叫我“赵师傅”了,叫“老赵”。我说“沈总”,她说“别叫总了,叫若棠”。我叫不出口,还是叫“沈总”。她笑了,说“随你”。
她发现了我书架上那些旧书。金庸、古龙、梁羽生,全是武侠小说。她抽出一本《射雕英雄传》,说“你喜欢看这个”?我说“嗯。从小就喜欢”。她说“我小时候也喜欢。后来不看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忙”。她坐在沙发上,翻开书,看了起来。看了一下午,看完了一本。她说“还是好看”。我说“当然好看”。她笑了,说“你这个人,说话跟书里的人似的”。我说“像谁”?她说“像郭靖。笨笨的,但靠谱”。我笑了,她也笑了。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吓坏了。那段时间,发烧就是大事。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我说“去医院”。她说“不去。去了就隔离了,不知道关到什么时候”。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没事。可能就是感冒。你帮我倒杯水”。我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在抖,杯子差点掉了。我接住,说“你躺着,别动”。我去找了药,退烧药,感冒药,家里常备的。她吃了,躺下来,闭着眼睛。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守着她。
她半夜醒了,看见我坐在旁边,说“你怎么不睡”?我说“睡不着”。她说“你怕我死了”?我说“别胡说”。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不会撒谎”。她的烧退了,脸上有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我拿毛巾给她擦,擦到额头的时候,她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很有力。她说“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他不管我。我发烧的时候,他在外面喝酒。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你多喝热水’。多喝热水。我喝了,喝了一整夜,烧到三十九度五。第二天他回来,看见我还躺着,说‘你怎么还不起来’。我说发烧,他说‘你不是吃药了吗’?他不知道,药是我自己买的,水是我自己倒的。他在不在,都一样。”她松开手,看着天花板,说“后来我就离了。一个人过。一个人,挺好。至少不用等谁倒水”。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她闭上眼睛,说“老赵,你老婆有福气”。我说“什么福气”?她说“你这个人,会倒水”。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不皱了,嘴唇不干了,脸不红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匀,像一个小孩子。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屋。
后来的日子,我们越来越像一家人。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桌子。她看书,我看电视。她嫌电视吵,我戴耳机。她嫌我抽烟,我阳台抽。她给我泡茶,我给她倒水。那些日子,很慢,慢得能听见时间走过的声音。但那种慢,不让人烦,让人安心。安心到有时候会忘了,她是总裁,我是司机。忘了我们只是被隔离在一起,迟早要分开。
有一天,她在阳台上浇花。我养了几盆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绿萝、吊兰、仙人掌。她浇得很仔细,一盆一盆地浇,叶子一片一片地擦。她说“你这仙人掌,快死了”。我说“不会吧。我养了好几年了”。她说“你浇太多水了。它怕涝”。她把花盆搬出来,换了土,剪了烂根,重新种上。她的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她说“以后别浇那么多。一个月浇一次就行”。我说“记住了”。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会”。我说“我会开车”。她说“除了开车呢”?我说“还会煮面”。她说“对。你会煮面。你煮的面好吃”。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弄花。她的耳朵红了,很轻,但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隔离解封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她站在门口,拎着她那个包,穿着来时的西装裙,头发盘着。她回过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看了看阳台上的花,看了看沙发上的靠垫,看了看我。她说“老赵,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收留我”。我说“不是收留。是搭伴”。她笑了,说“对。搭伴”。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笃笃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站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到屋里。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阳台上那盆仙人掌活了,绿油油的,胖乎乎的。她换的土,她剪的烂根,她说的“一个月浇一次”。我记着。
她又忙起来了。开会,出差,应酬。我还是给她开车,还是七点半到楼下,还是问“去哪儿”,还是说“好”。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会在我等她的时候,给我带一杯咖啡。她会在我开长途的时候,说“累了就歇会儿”。她会在我送她回家的时候,说“老赵,早点回去”。她叫我“老赵”,不叫“赵师傅”了。我叫她“沈总”,她不应。我说“沈总”,她看手机。我说“沈总”,她看窗外。我说“沈总”,她说“你叫谁呢”?我说“叫你”。她说“我不叫沈总。我叫若棠”。我叫不出口。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比郭靖还笨”。
去年冬天,她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她打电话给我,说“老赵,你来一下”。我去了她家,她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脸红红的。她说“帮我倒杯水”。我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还是你倒的水好喝”。我笑了,说“水都一样”。她说“不一样”。她不说了,闭上眼睛。我坐在旁边,守着她。跟那年隔离的时候一样。她睡着了,呼吸很匀。我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有白的了。但她睡着的样子,还是跟那年一样,像个孩子。我给她盖好毯子,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醒了,说“老赵,你还在”?我说“在”。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我说“好”。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在后面说“老赵,那盆仙人掌还在吗”?我说“在”。她说“活了吗”?我说“活了。绿着呢”。她说“那就好”。我走了。下了楼,站在楼下,回头看了看她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今年春天,她突然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为什么”?她说“谢谢你给我开了四年车”。我说“不用谢。那是我的工作”。她说“不是工作。是别的”。我说“什么别的”?她不说了。吃饭的时候,她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她说“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开了四年车”?我说“因为我开得好”。她说“不是”。我说“因为我准时”。她说“不是”。我说“因为什么”?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很亮。她说“因为你煮的面好吃”。我愣住了。她笑了,说“骗你的。因为你会倒水”。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她说“老赵,那年隔离的时候,我发烧,你守了我一夜。我醒过来,看见你坐在旁边,椅子上,睡着了。你手里还攥着那个毛巾。你守了我一夜。我从来没被人守过一夜”。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她说“老赵,你这个人,不会说话”。我说“我知道”。她说“但你会做事。你会倒水,会守夜,会煮面,会养仙人掌。这些,比说话重要”。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说“老赵,我不叫你老赵了。我叫你德柱”。我说“好”。她说“你叫我若棠”。我张了张嘴,叫不出来。她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若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那年她在阳台上浇花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亮亮的。她老了,我也老了。但有些东西不老,比如那盆仙人掌,比如她说的“一个月浇一次”,比如我手心里那个毛巾的温度。那一年隔离,我们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没有工作,没有应酬,没有总裁和司机。只有两个人,两间屋,一盆快死的仙人掌。她教会了我养花,我教会了她煮面。她知道了我会守夜,我知道了她会脸红。那些日子很短,短得像一场梦。但那些日子很长,长得够我记一辈子。
那盆仙人掌还在阳台上,绿油油的,胖乎乎的。我一个月浇一次水,记着。她有时候来,看看花,喝杯茶,坐一会儿。她忙,不常来。但来了,就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摸着仙人掌的刺,说“它还活着”。我说“活着”。她说“你养得好”。我说“你教得好”。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学会说话了”。我说“跟你学的”。她不说话了,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我坐在旁边,也眯着眼。我们都不说话,但不需要说话。那些话,那年隔离的时候,都说完了。说完了,就不用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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