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伯鹰致吴宓 | 1959年
雨老赐及:新春手示及大集,均已拜登大集开读之次,如逢谈笑,如接悲愉。三十年新旧因缘,都集于心底。其为感。一夕如何可之。内子张氏生于累代基督教家庭,又自幼受教会学校之教育,(中学在南京汇文女中,大学则在金陵女子大学)盖一纯全朴素之基督徒也。彼于我公行谊,闻之于鹰者多矣。前得大集,彼亦同时取读,见心一夫人之玉照,及女公子之玉照,忱然深叹之,即语鹰曰:“吴先生诗集中,称心一女士,仍曰吴某夫人,可见吴公宅心仁厚。况其家庭,为一纯然中国文化遗传之系统,尤其女公子,韵秀天真如此,真可谓难得之家庭也。以吾基督徒之目光观之,凡属人类,无不有罪者,要在不远而复,则必为神佑。吴公生平,用情专一,富于理想,徒以所如不顺。生平苦难亦云至矣。以其百折不回,诚为可敬;以其辛苦胶结,则尤诚为朋友所不能安。故君宜有以慰吴君,而力促其晚年,能重入安乐之境,以获天庥耳。”
内子又云:“闻君所云毛君之事,以及继娶之先吴夫人之事,诚为人间之恨事。然毛君事既已自求多福,吴先生于彼,亦仁至义尽,无可憾矣。至于先吴夫人,则受吴先生之爱护扶持,生死皆亦毫无可憾。夫人临终之言,足为感恩之明证,而无子女遗留,尤为报答吴先生,而使之不受任何拖累也。此亦即如一篇文字,起处高笔,中权曲折,曲折之极,遂告一段落,文笔异常斩截而清晰。则后动文字,当为一片冲融和顺之境,如大江出峡,至于襄樊,遂呈一片广大开明之象矣。而自基督教徒观之,此亦即上天悯念吴公之辛苦,矜许吴公之仁厚,特为留此一段吉祥文字,以待吴公之下笔耳。虽然,天心固慈,亦赖人之自力,此即可谓不远而复、必为神佑之说也。以吴先生无负于毛君,及先生夫人去如彼,以二君之不遗任何拖累于吴先生者如此。以光阴而论,亦既三十余年,不为不远矣。诚能复之,何远之有?吴公岂无意乎?吴公纵时无意,而逆睹形势,无善于“复”之一路者。天心亦必将诱之。而诱之之使者,以交期论,以道义论,无宜于君者。是君宜以仁者之勇,鼓气而为之也!”
内子又云:“闻君所言,心一夫人或者忠厚有余,才华则不若吴先生所期之高。因与心一夫人不识面,不能妄断也。然心一夫人贞一之性、退让之德,可谓绝无而仅有者。夫以一至微之女子,苟无失德,即为贤母良妻,况恭顺忍默以至于白头者乎!今与吴先生皆老矣,少年儿女之痴愿久无可言,而膝下芝兰又正足以娱二人之晚岁。”
内子之见解如此,鹰诚亦无以难之,抑且深望其言之有成也。第俯而思之,虽形式之利,诚无如今日,但积三十余年之定局,而欲仓卒变之,恐亦非一朝一夕之力,所能奏功。且又不知心一夫人之意如何,而女公子之意又如何了。然鹰以常情度之,心一夫人未有不能相谅者,女公子无不欲其双亲之和好如初,得以承欢无间者。
若公能一念及此,则诚所谓天心之转,足以感召祥和。祥和之气通,则黍谷之春回矣。诚如内子之言何远之有也。内子又云:“上天之于人,其于家庭安排未有不完善者。苟其人自以为不完善,只须忍耐牺牲,则啬于此者,必将丰与彼,盖无或爽也。吴先生本有一完好之家庭,忽然失之,譬如阴云蔽月,终有去时,阴云既去,则月魄仍圆矣。今吾人之志愿,即在助吴公重得完好之家庭,重享天伦之福裕。苟因吾人之努力,使吴先生复其天心,则吴氏父子夫妻一门三代,皆得欢愉圆满,亦即吾人能为上天作证,能善尽其天责焉耳矣!”
鹰于其言之偏于宗教意味者,未能深体而细味之,特其款款之忱,则出于吾心之所同然。岂敢效世俗之引避,而不言哉?谨为言之如上。又以相距过远,恐书简有未能委曲尽意者,故又专恳伯建兄再细意达之。幸公鉴其愚昧朴诚之意,而试深思之何如?古云“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在危微之际,而广大高明之境生焉。不胜祷祝之至!专此承问起居!三月八日夜九时伯鹰顿首。
郊居旅泊,万事丛脞。荷鉏带月之余,匆匆不能修饰,走笔所至,必有不妥之处,知己鉴之!
潘伯鹰,诗人,书法家,风神潇洒,崇尚雅洁。国共和谈时曾担任国方代表章士钊的秘书,一时间“书记翩翩潘伯鹰”的考语流传甚广。潘有“狂人”之号,在客厅中写有“不读五千卷书者,不得入此室”;据郑逸梅回忆,潘伯鹰对待一般人极为鄙夷,但对于才识超群的人,却十分敦诚谦恭。看此信潘氏夫妇所言句句是实,无奈触到吴宓的逆鳞,以故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潘伯鹰致吴宓 | 1959年
吴宓“批注”释文:
三十年来屡到处明白宣布:“谁劝宓与心一复合即绝交,并不断咒骂其人速死速死。若见即以刀刺死其人。”宓此誓言,鹰公岂忘记之乎?
伯建兄:最近不入城,只因集体编讲义,工作紧张,故拟稍缓再来(另函约),不意又来此函,与宓以最大之刺戟及者昔,宓悔寄《吴宓诗集》与鹰公,诗集岂为张荷君阅看者。今只有事实上暂与鹰公绝交(不通信,不想念),而诅咒张荷君之速死,以其妄预人事,恨不手刃之也。自1928年至今三十年中,千百之人不断对宓说心一如何好,宓不应爱彦,等于不断地给宓以电刑。不意至今,犹有以此说来者,而又是宓所视为全世界中唯一同情宓爱彦之鹰公。
宓痛苦之极,不愿讲此事、想此事。宓现在每月寄30元与心一,写去简短而甚好之信(以完道德)。但必若复合,决即投嘉陵江一死。心一深知其情形,故亦不肯来碚。又有一原因不能复合。第三女、第二三婿,皆……,宓诗稿日记等数十册,皆不敢使女婿得见,即亦不敢使心一得见,若后今......
吴宓“朱笔”释文:
张荷君快死快入地狱。
潘伯鹰折寿十年。
1959年正午 宓。
望伯建只同情兰芳,永勿再问心一事。倘任何人而有劝复合之意,其全家死亡。
伯鹰荷君速速同死,右乃上帝之命令。
将以此函转寄鹰公
️ 潘伯鹰与张荷君 |
1959年,国学大师吴宓与挚友潘伯鹰夫妇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险些导致三十一年的友谊破裂。事件的起因,是潘伯鹰和新婚妻子张荷君出于善意,写信劝说晚年孤苦的吴宓与原配夫人陈心一复婚,却没想到触犯了吴宓心中最深的忌讳,招致了吴宓极度愤怒的回应 。
当时,潘伯鹰续娶了章士钊的义女张荷君。夫妇二人共同阅读了吴宓寄来的《吴宓诗集》,深为其坎坷的情感经历感慨。吴宓早年因苦恋毛彦文而坚决与陈心一离婚,后追求毛彦文无果,59岁时续娶的邹兰芳又在三年后病逝,晚年生活孤苦零丁 。
️ 吴宓诗集目录 | 1935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出于对老友的关心,潘伯鹰和张荷君联名写了这封长信。张荷君在信中从一位基督徒的视角出发,认为家庭圆满是神的旨意,她感慨陈心一夫人的坚贞与退让,以及三位女儿的可爱,认为这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家庭。她劝吴宓“不远而复”,重归家庭,以获晚年的安乐与神的庇佑。潘伯鹰在转达妻子意见的同时,也表达了希望老友能重获天伦之乐的深切愿望 。
然而,这封充满善意的信非但没能安慰吴宓,反而如同一根利刺,狠狠地扎进了他内心最痛的伤疤。吴宓的愤怒来得如山崩地裂,他在收到的来信上,用朱笔写下了极其严厉的批注。他在日记中记录了当时的心情:
“三月十七日 正午得信,怒。”
吴宓的暴怒,看似不可理喻,实则有他个人情感经历上的深刻原因。
1.情感上的“逆鳞”:与陈心一的婚姻和离婚,以及随后对毛彦文长达数十年的苦恋,是吴宓一生中最复杂、最痛苦的情感纠葛。这段经历已经成为他不可触碰的“逆鳞”。任何关于他与陈心一复合的提议,在他看来都不是善意的关怀,而是对他过去所有选择、所有痛苦、所有执念的否定和嘲讽 。
2.性格中的偏执:吴宓是一位感情极其丰富、用情极为专一但又带有几分偏执的文人 。他将自己的情感经历视为一段充满理想主义的悲剧,宁愿沉浸其中,也不愿接受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和“和解”。因此,潘伯鹰夫妇基于现实和宗教角度的劝解,与他内心的精神世界完全背道而驰。
幸运的是,吴宓的“暂”字,为这段珍贵的友谊保留了火种。这场风波过后,两人并没有因此真正绝交。后来,在潘伯鹰病重及去世后,吴宓和共同的好友许伯建都给予了深切的关怀,并为整理其遗稿付出了巨大努力,延续了他们之间那份贯穿一生的君子之交 。
️ 乔大壮、曾绍杰刻寿山石潘伯鹰用印 |左:怀宁潘君朱记 右:拙亦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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