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也不晓得么事突然想起这个。可能是夜黑出去倒垃圾,风里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愣了一下才晓得,是桐花。城里有桐树,但少得很,就那么一两棵,孤零零地站在路灯边上,花开得也不咋样。

老屋的桐花不是这样的。

老屋的桐花,是满山满垅地疯。

那时候惊蛰刚过,天气还拗着,白日里暖洋洋的,一到快夜黑,风就从山那边翻过来,带着那种讲不出来是青草还是泥巴的气味,灌进村里头,灌进屋院里,灌到衣裳领子里头,凉梭梭的,但不冷。桐花开得正盛,一坨一坨的,紫白色,沉甸甸地压在树桠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不响。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反正是细时候。

反正是嘎婆还在的时候。

那一夜黑落雨了。春雨,细得很,跟米筛筛过一样,落到脸上痒梭梭的,不像落雨,倒像是空气本身变潮了。我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晃得一伸长一缩短。嘎婆坐在旁边,膝头上铺了一块布,是旧衣裳拆下来的,洗得发白了,她要跟我做一件夹袄。

讲是夹袄,其实就是两层布缝到一起,中间絮一层薄薄的棉花。那时候细伢的衣裳都是这么做,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不嫌弃,反倒盼着。嘎婆做的夹袄穿起来最熨帖,不紧不巴,袖口长短刚刚好,最要紧的是,她会在领口或者口袋里绣点么事——一朵细花,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只蝴蝶。针脚细细密密的,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好像一眨眼就会飞走。

我写着写着就走神了,盯到嘎婆的手看。

她的手不好看。干枯,尽是皱,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但就是这双手,捏起针的时候,灵巧得不像话。针尖在布上戳下去,穿过来,戳下去,穿过来,线就乖乖地跟到走,走得笔直,走得匀净。她根本不用看,一边缝一边跟嘎公讲话,讲生产队的牛该配种了,讲西头老李家的媳妇怀上了,讲集上有人卖一种新出的化肥,也不晓得是不是哄人的。

我听听就迷糊了,脑壳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后来我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弄醒的。睁开眼,嘎婆还在缝,灯花结大了,火苗暗下去,她凑近了看针脚,脸被映得红彤彤的。我爬起来,从门后头的柴禾堆里抽出一根细棍子,学她的样子,往灯芯上一挑。啪的一声,灯花炸开一小团火星,屋一下就亮堂了。

嘎婆吓了一跳,然后就笑了,伸手摸摸我的脑壳。

“细家伙,还不困。”

她的手糙,蹭到脸上有点扎,但是暖得很。

我忽然想窝尿。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清冷的潮气扑面而来。雨还在落,比先前小了些,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院里黑黢黢的,猪栏那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响声,大概是猪也困得不安生。我站在屋檐下,眯到眼往远处看——然后我就不动了。

桐树林那边,有光。

一点一点的,淡绿色的,在雨丝里忽明忽暗。不是鬼火,我晓得,是亮火虫。可亮火虫不是热天才有吗?才春天啊。我那时候不晓得有些亮火虫羽化早,就觉得神奇,觉得是菩萨显灵了。那些光飘得好慢,悠悠地,从林子深处飘出来,飘过田埂,飘过港沟,飘到我院门口。有一只飞得近,我清清爽爽看见它尾巴上那盏细灯,一闪一闪的,像眨眼睛。

我尿也忘记窝了,就站到那里看。

不晓得过了几久,嘎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是清爽:“进来,露水重,莫凉到。”

我没动。

她又唤了一声:“听见冇?进来。”

我这才磨磨蹭蹭地回去。爬到床上的时候,脚是冰凉的。嘎婆已经困下了,侧起身子,背对我。我钻进去,把脚伸到她腿弯里,她下意识地夹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么事,没听清。

窗子是关的,但是桐花的香味还是钻了进来。那种香味很怪,浓的时候有点冲,淡的时候刚刚好,甜丝丝的,又带一点点苦。我困到那里,眼睛睁起,看屋顶上的黑。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亮火虫。

它们还在外头飞吗?

它们会不会飞进来?

后来我就困着了。

再后来的事,我就记不真切了。只记得第二日早起,枕头边上放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夹袄,青灰色的布,领口绣了一朵淡紫色的细花。我试了试,袖子有点长,嘎婆讲,长点好,还能长一年。

我没讲话,穿起就跑出去看。桐树林里么事都冇得,地上只有湿漉漉的落叶和花瓣。那些亮火虫,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那件夹袄我穿了好多年。

穿到袖子短了,穿到袖口磨破了,穿到那朵细花褪了颜色,变成一团糊里糊涂的印子。后来实在不能穿了,我妈讲要拆了打袼褙,我没让。我把那件细夹袄叠好,放到柜子底下。

后来搬家,搬了好几回,就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又站到夜黑里,闻到不晓得从哪里飘来的桐花香。路灯好亮,照得到处跟白日一样。冇得亮火虫,冇得煤油灯,冇得那种一跳一跳的昏黄的光。

我忽然好想问问那个趴在桌上看嘎婆缝衣裳的细囝崽——

你那时候晓不晓得,这样的日子,以后再也冇得了?

你那时候晓不晓得,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怎么想,也回不来了?

风把桐花吹落了一地。

我站到那里,站了好久。

(吕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