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辑| 思 雨
一个文盲战士写了本小说,用了真人真名,结果人家后代被骂了七十年。
周家第四代人孟令骞花了五年时间走访取证,就想搞清楚一件事——曾外祖父周春富,到底是不是那个"半夜学鸡叫"的恶霸地主。
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争论,至今没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真名写进书里了
1955年,一本叫《高玉宝》的自传体小说正式出版。
书名叫高玉宝,主人公叫高玉宝,作者也叫高玉宝——书名、角色名、作者名,三合一,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极其罕见。
小说里所有人物,用的全是真名真姓、真实地名。
辽宁瓦房店阎店乡和平村,一个叫周春富的富农,就这样被写进了小说第九章。
他在书中有个绰号,叫"周扒皮"。
这三个字后来的传播力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说出版后,《半夜鸡叫》这一章被单独抽出来,选入了全国小学语文课本。
1964年,同名美术片上映,那个半夜爬进鸡窝、学公鸡打鸣的地主形象,从此刻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记忆里。
从那以后,"周扒皮"不再只是一个小说角色。
它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名词。
全国各地,几乎每个学校、每个单位,都有人被起过"周扒皮"这个绰号。
骂人抠门、骂老板压榨,随口就是一句"你跟周扒皮似的"。
没人会去想,这个名字背后,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家庭。
问题的根子,出在高玉宝当年的创作条件上。
他1927年出生在辽宁瓦房店一个赤贫家庭,8岁时只上了一个月的学,就被迫去地主家干活抵债。
1947年参军后,高玉宝连字都认不全,写入党申请书时,整页纸上画的是图,不是字。
部队搞扫盲运动,鼓励战士学文化。高玉宝开始尝试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
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图代替——"鬼"字画个鬼脸,"杀"字画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哭"字画一张哭脸。
这份手稿后来被收藏在北京军事博物馆,密密麻麻全是图画和符号。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高玉宝凭着一股子劲头,连写带画完成了二十多万字的初稿。
一个几乎不识字的人,要给小说里的角色起化名,这本身就超出了他当时的能力范围。
于是,他直接用了身边人的真名。
包括那个后来闻名全国的"周春富"。
高玉宝晚年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让人五味杂陈的话——"当时不应该直接把真实人物的名字用在小说中。"
这句话说得很轻,代价却很重。
一个无心之失,让一个家族的人,在"周扒皮后代"这顶帽子下面,低头走了大半辈子。
被隐去的"荒草"
围绕这部小说,还有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人物。
笔名叫"荒草",本名郭永江。
高玉宝的初稿完成后,上级安排专业人士协助修改。
1951年,时任中南军区政治部文艺科科长郭永江,接到了这个任务。
拿到手稿后,郭永江发现根本改不了。
二十多万字里,能称得上"文字"的部分少之又少,大量图画和符号交织在一起,叙事也缺乏章法。
最终,郭永江根据高玉宝口述的经历和原始素材,重新进行了大幅度的编辑加工。
小说1955年出版时,每一版都附有郭永江撰写的后记。
稿酬也由两人平分。
这说明在最初阶段,郭永江的贡献是被官方认可的。
转折发生在再版过程中。
郭永江的角色描述,从"帮助修改"变成了"提供辅导",再往后,他的名字和后记从书中彻底消失了。
稿酬也不再分给郭永江。
要理解这件事,必须回到当时的历史背景。
那个年代提倡"工农兵文学",需要树立一个"文盲战士自学成才写出伟大作品"的典型。
高玉宝本人的经历足够动人——放猪娃、童工、解放军战士,从一字不识到写出长篇小说。
如果承认另一个专业作家的深度参与,典型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郭永江被要求退到幕后,也是时代的选择。
他1993年去世前,曾在信件中对友人提及当年的创作经过,表示小说前十三章共十二万字均为自己所写。
高玉宝后来在中国人民大学读了四年新闻本科,文化水平有了大幅提高。
他一生做了数千场爱国主义报告,从不收取任何报酬,每次只象征性地收一条红领巾或一束花。
这份付出是真实的,这种精神值得敬佩。
只是在"谁写了这本书"这个问题上,郭永江至死没有得到公开的正名。
一部作品,两个贡献者,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玄孙的苦旅五年
孟令骞是周春富的曾外孙,一名职业记者。
他小时候最怕上语文课。
每次老师讲到《半夜鸡叫》,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周扒皮有多坏的时候,他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
父母从小就告诫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跟周家的关系。
2008年,孟令骞的外祖父去世了。
老人临终前留下一句话:"我们周家从来没有剥削过人,也从来没见过高玉宝。"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了孟令骞心里。
五年时间,他跑遍了档案馆、图书馆、旧书市场,回到瓦房店老家,挨个走访还健在的老人。
走访结果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周春富的儿女们对父亲"恶评如潮"——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太抠。
剩下的粉条要捞出来晒干留着下顿吃,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不能过夜因为"会多吃一顿饭",反对儿女穿红戴绿因为"穿得好看就不愿意使劲干活"。
反而是在周家干过活的长工、短工,对老东家的评价比儿女还好。
一个叫刘德义的老人,在周家当了十年长工,解放后做过大队贫协主席,从未听说过什么"半夜学鸡叫"。
另一位贫农孔显德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
大意是:周春富确实抠门,不过他"扒"的是自己家人的皮,对伙计们从来不扒。
孟令骞还从生物学角度做了考证。
公鸡打鸣需要成年和自然光感刺激两个条件。
东北农村深夜两三点钟没有任何光源,鸡不会叫,天也是黑的,长工们根本无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田地里干活。
"半夜鸡叫"作为文学情节很生动,作为"真人真事"来传播,它经不起推敲。
他还在地方档案中查到,周春富的土地不到两百亩,在当年全县两千户地主、七千户富农中排名两千开外。
后来土改纠偏时,周家被重新划定为富农,而非地主。
2011年,孟令骞把五年调查整理成书,起名《半夜鸡不叫》。
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书出版后反响有限,远远比不上《半夜鸡叫》当年的传播声量。
一个人花五年攒起来的证据,撼不动几代人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印象。
谁都不是赢家
高玉宝后来在多个公开场合做出了澄清。
他说,小说中的"周扒皮"是多个地主形象的综合体,不是专指周春富一个人。
"半夜鸡叫"的情节来自行军途中听别人讲的故事,并非发生在周春富家。
1962年,高玉宝曾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明确写到原型是复县一个姓王的地主,他把故事移植到了周春富身上。
这些澄清都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可澄清的声量太小,而小说的影响太大。
几百万册的发行量,课本里的长期收录,加上那部深入人心的美术片——"周扒皮就是周春富"这个等式,早已在公众认知中固化了。
周家人的日子,也没有因为这些澄清好过多少。
孟令骞在网上发表观点后,立刻遭到两极分化的评价。
有人说他勇敢,有人骂他是在"给地主阶级翻案"。
高玉宝2019年去世后,网上的争论又掀起一波高潮。
有人攻击高玉宝靠一本"别人代笔的书"吃饭,有人骂孟令骞蹭热度搞炒作。
两边都在挨骂。
高玉宝的一生,有真实的苦难、真实的奋斗,也有那个特殊年代赋予他的荣光和局限。
他的创作初衷是反映旧社会劳动人民的苦,这个出发点没有问题。
一辈子不收报酬、四处宣讲革命传统的精神,值得尊敬。
只是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用了真名,又被传播机制不断放大,最终让一个具体的家庭承受了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东西。
周春富按照现有材料来看,是一个极度节俭、对自家人抠门、对长工尚可的辽南乡村富农。
他死于1948年,死后因为一部小说成了全国知名的反面典型。
他的后代为此背负了几十年的骂名和歧视。
郭永江一辈子没能恢复署名权,在沉默中离世。
孟令骞花了五年写出一本书,传播效果远不及他想要纠正的那个故事。
这场延续了七十年的争论里,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赢家。
唯一值得记住的教训是——文学可以虚构,历史不能含糊。
当一部作品使用了真实人名,并被当作历史事实向全社会传播时,后果会远远超出创作者的想象。
对"文学真实"和"历史真实"之间那条边界的敬畏,在任何时代都不多余。
参考资料: 《创作出"周扒皮"形象的作家高玉宝去世,享年92岁》· 央视网 · 2019年12月 《自传体小说〈高玉宝〉曲折成书经过》· 熊坤静(刊载于《党史博采》)· 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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