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夏天的北平,天气闷热。考场里,一群刚满十八九岁的青年埋头疾书,窗外知了叫得正欢。就在这年,清华大学的一道国文考题,悄悄流传开去,后来居然一路传到了民间酒馆、书肆茶楼。这道题只三个字,却难倒了无数自诩“读过四书五经”的人——上联:孙行者。
许多年后,人们记住了这个上联,也记住了最常被提起的那个答案:“祖冲之”。但有意思的是,当年那场考试里,拿到满分的,却不止“祖冲之”一个说法。出题人陈寅恪心中,还有另一个更让他拍案称绝的答案。这背后,牵出了清华、北大、燕京三所名校的故事,也牵出了几位日后在中国学术、科学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
要理清这桩公案,先得回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北平,那时的高等学府格局,与今天人们想象的有些不同。
一、燕京、北大与清华:三种气质的名校
很多人提起“燕京大学”,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北大的影子,好像它就是北大的前身。电视剧《亮剑》里,赵刚也是“燕京大学肄业”,这一设定更让不少观众误以为两校本就一体。可要是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年代、三十年代,这样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
燕京大学成立于1919年,是英美教会大学合并而来。首任校长司徒雷登,是个在中国生活多年、说得一口流利中文的美国人。燕京校园建在北京西郊的海淀一带,靠近颐和园、圆明园一带湖山,环境清雅,带着明显的教会学校气息,重视英文、神学和西方人文传统。
北京大学的出身则全然不同。它前身是1898年的京师大学堂,由戊戌变法时期创立。1912年改名国立北京大学,严复出任首任校长。北大承接的是清末新政以来的近代学堂传统,讲的是“新学”,是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之一。陈独秀、胡适、鲁迅等人,在这里办刊演讲,掀起了五四风雷。气质上,北大更像是各种思想激烈碰撞的阵地。
清华的起点则更特殊。它起初是“游美肄业馆”,用的是美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所设的留美预备学校。1909年开始筹办,1911年正式成立,后改名为清华学校,1928年才正式成为国立清华大学。清华早期重理工与留学预科,校园管理偏西式,课程设置也更偏重自然科学与工程技术,但文科也并不弱,反而因为师资雄厚,渐渐聚起一批国学大家。
之所以后世常把燕京与北大混在一起,是因为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时,燕京大学被裁撤。它的文科力量大都并入北大,部分理科并入清华、工科并入其他学校。燕京原来的校舍,也主要归了北大。于是到了后来的年代,人们走进北大校园,看到未名湖、博雅塔,自然而然就把许多旧燕京的回忆,加在了北大头上。
当年那位在清华考场上对出“胡适之”的少年,后来同时拿到了北大、清华、燕京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却转身投向北大中文系。正是因为在那时的眼光里,论国学氛围,论古典文献底子,“京师大学堂”改名后的北京大学,仍旧有一种别家比不了的积淀。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1932年的清华入学考试,被赋予了某种“文、理兼备”的意味。陈寅恪这位既通中学,又深知西学的国学大师,被邀请出题,也就顺理成章。
二、三字上联:从作文题到“绝对”佳话
1932年清华大学的入学考试,国文科目的出题颇有讲究。当时的考生后来不少都成了学界名流,他们回忆那场考试时,都提到过两道题。
一道是命题作文,题目叫《梦游清华园记》。这题一看便知,与政治、时局无关,重在考察考生的文字驾驭能力。有学生就老老实实写成一篇游记,有的则另辟蹊径,用古赋体来写。后来名震寰宇的钱伟长,当年就是在这道作文题上,显出惊人天赋。
钱伟长生于1912年,那年参加清华考试时年仅二十岁。他把《梦游清华园记》写成《梦游清华园赋》,开头几段气势很足。文中有这么几句:“余观夫世人之所求,多止于财色权名。方其少年时,岂无畅游清华园之梦乎?”话说得直白,却有一种凌厉的清醒。后文又写:“智者善恒其志,愚者善易其志。”这类句子,用古文的壳,装进去的却是近代青年的焦虑与自警。阅卷老师当然看得出,这不是普通的八股式作文。
这篇文章后来成为钱伟长被多所名校争抢的重要依据。那一年,清华大学、交通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中央大学等,都向他递出了入学通知。他最终选了清华,从而走上物理学与力学之路,在新中国成立后主持力学、工程教育,其影响不必赘述。
但在很多国学爱好者心里,更津津乐道的,却是那年陈寅恪出的另一道题——“孙行者”。
对联这种东西,在过去的科考中十分常见。自科举时代起,八股之外,多半还要考一考应试者的对偶、声律、典故掌握情况。三字上联,看似简单,实际上暗藏玄机。陈寅恪偏偏只写“孙行者”三个字,没有任何上下文限制,更显得意味悠长。
考生拿到这道题时,大概都先是一怔,紧接着脑子里“嗡”的一下蹦出《西游记》。于是有的大笔一挥:“祖冲之”。也有人以为这三字不过是随便举了个唐僧徒弟,于是对了“猪八戒”“沙和尚”之类,甚至还真有人写了这些答案。由此也可见那时《西游记》在青年中传播之广,未必比现在差到哪里去。
从后来流传出来的阅卷标准看,“祖冲之”确实是当年的参考答案。这一对,算是干净、工整、简洁:孙对祖,行对冲,者对之,三字皆对,平仄基本也能说得过去。再加上“孙行者”一看就是猴王法号,“祖冲之”名列古代科学家的巅峰,所以这对联很快就在坊间被奉为“绝对”。
钱伟长当年就对了“祖冲之”。在形式上,这个答案无可挑剔,也完全配得上满分,起码从一位理工科天才的审美角度来看,这样的对法,准确、简洁、不拖泥带水,很符合他的性格。
不过,清华那场考试上,偏偏还出现了一个“异数”,让这道看似标准的对联,突然多出另一个版本,甚至在出题人陈寅恪那里,几乎可以与“标准答案”平起平坐。这个答案就是——“胡适之”。
三、“祖冲之”与“胡适之”:标准与新意
在同时参加清华考试的一众考生当中,有位少年后来同样名满学林。这人叫周祖谟,1914年生,参加考试时十八岁。此后他在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文献学等领域都取得了极高成就,是近现代汉学界重要人物之一。
周祖谟在回忆那场考试时提到,拿到“孙行者”这个上联,他起初和许多人一样,也先想到“祖冲之”。结构对得整齐,典故也算稳妥,可以说是一眼就能过关的答案。但他转念又想,这样太容易落入俗套。三个字对三个字,如果只停留在“孙对祖”“行对冲”“者对之”的层面,那就只是工稳而已,还谈不上妙。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写下了“胡适之”三个字。
这个答案,传到陈寅恪眼里,却让这位一向严苛的国学大家眼睛一亮。有传闻说,当陈寅恪看到“胡适之”时,忍不住拍案称道:“对得好,而且寓意颇深!”这评价,在那个年代,从陈寅恪口里说出,可不轻。
陈寅恪的看法,主要有两层。
一层是表面的文字游戏。“孙行者”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诙谐意味,它源自“行者”身份,又带着出家法号的味道。“孙”在古音里与“猢狲”的“狲”颇为接近,而“胡适之”的“胡”,可以联想到“猢狲”的“猢”。“胡”“孙”二字若连起来,暗含“猢狲”之意,恰好与“孙行者”的猴王形象在字义上扣合起来。陈寅恪的解释里,就有“‘胡’对‘孙’,猢狲也”的机锋。表面看是姓氏相对,实则是诙谐取义。
另一层则是思想与性格上的暗喻。孙行者是谁?《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大闹天宫,敢于抗争,敢于破坏既有秩序,最后才被压在五行山下,又有机缘翻身成佛。胡适之又是谁?二十年代、三十年代,他正是白话文运动的旗手之一,提倡“文学改良”,鼓吹“我手写我口”,反对八股陈腐,主张以浅白之文字写新思想。
在当时的传统学界眼中,这种做法可谓“异端”。大量习惯于之乎者也、讲究骈俪辞藻的旧式学人,对胡适的文字改革极不买账。有人批评白话文粗俗,有人讥笑白话诗不成体统。舆论场上,攻击胡适的文章、言论不断。可以说,在旧文化的围墙里,胡适的确扮演了一个“闹天宫”的角色。
这样的形象,和孙悟空很容易对应起来:一边是手持金箍棒、翻江倒海的齐天大圣,一边是拿着笔杆子,在报刊上写白话文、呼吁启蒙的新文化旗手。两人都曾是不被主流接受的搅局者,都一度遭受猛烈攻击,却又都在历史长河里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在这一层意义上,“孙行者”对“胡适之”,便有了极强的象征意味。上联人物出自古典神魔小说,下联人物则是当时正活跃的现代知识分子;一古一今,一虚一实,却在精神气质上暗自相通。这种对法,比起单纯讲究字面工整的“祖冲之”,的确要更深一层。
当然,从工整角度讲,“祖冲之”并不逊色。“祖”“孙”辈分相对,“冲”“行”皆有运动之意,“之”“者”字性互对,也符合对仗规矩。而且“祖冲之”作为南北朝时期的大数学家,以圆周率推算精确著称,这种严谨、精确的科学精神,与对联本身讲究平仄格律的严密要求也隐隐有些契合。
所以在当年的阅卷标准里,“祖冲之”作为“标准答案”,得满分无可厚非。“胡适之”则在标准之外,构成了一个“出奇制胜”的例外。这两种答案,一种代表着工稳、规范,一种代表着新意、机敏。在一个强调国学功底,又开始接纳新文化的年代,这种并存本身,就很有意味。
周祖谟后来回忆,当时考后并不知道自己这“胡适之”究竟得了多少分。直到成绩放榜,三校同录,他才从老师、同学的闲谈里,隐约知道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兴趣。陈寅恪甚至专门约见过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若来清华,各系任择。”这句话背后,是对他国文功底的肯定,更是对他那一丝“不肯随大流”的机灵的赏识。
周祖谟却婉言谢绝。他的理由很简单:北大中文系更符合自己的志趣。当时北大中文系云集不少学者,国学氛围浓厚,对经典文献研究投入甚深。在一个准备一头扎进文字、音韵与训诂世界的年轻人眼里,这样的环境显然最合胃口。
可以说,在1932年的那间考场里,围绕“孙行者”的这场对联游戏,侧面展现了当年的学界格局:有重理工的清华,有重人文的北大,有兼具中西的燕京;有走实证科学道路的钱伟长,有苦钻文字之学的周祖谟;有守着国学根基出题的陈寅恪,有被当作“新文化闹将”的胡适。这些人在那年夏天,在一副三字对联中,暗中发生了一次交汇。
四、对联之外:从科举传统到文人趣味
说到对联,很多人想到的是庙堂、牌匾上的严肃对句,其实在历史上,它既是严肃的考试内容,也是文人日常玩笑的重要部分。考场里有“对子”,酒桌上也有“对子”。
清代的纪晓岚,就是对联高手中的一位。他在朋友间酒酣耳热之时,常拿街上铺号招牌取乐。比如北京有家老二酉堂,是书店,他就对出“大六壬馆”,暗指算命摊;“经蒙并授”,是学堂的招牌,他对出“糟倒俱全”,变成客店;药铺的“干湿脚气四斤丸”,对成了“偏正头痛一字散”;还有“自制川广云贵生熟地道药材”之类长联,竟然还能对出“揭裱唐宋元明古今名人字画”,上用的是同仁堂的招牌,下对的则是荣宝斋的看板。这样的对法,既押平仄,又讲名实,满是机智与俏皮。
到了近现代,许多名人的姓名,也常被拿来当作对联材料。比如“闻一多”,就能对“钱三强”;“张恨水”,有人对成“戴爱莲”;“穆铁柱”,可以对“陈金刚”;乃至“韩擒虎”对“李攀龙”,“俞通海”对“殷开山”,这些组合,既讲究声律,也借助戏谑意味,读来颇为有趣。
“孙行者”“祖冲之”“胡适之”这几个名字被放在同一对联中,实际上也正是这种趣味的一种延续。只不过,陈寅恪出这题,绝不是在考“幽默感”,而是要看考生对字音、字义、典故、人名的整体掌握。三字上联,考出的却是整套“读书识人”的底子。
更值得留意的一点,是这类对联题在考试中的位置。
在科举时代,对对子是常常出现的题目,有的难到连进士出身的名士都要皱眉。到了民国,虽然八股已经废除,但诸如清华、北大这样重视中文基础的学府,仍旧习惯通过对联、仿古文等方式,来筛选有扎实文字功夫的学生。《梦游清华园记》的作文题,加上“孙行者”的上联题,看似轻松,实则严苛。既要写得一手上乘古文,又要妙对三字人名,这对于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是不小的挑战。
钱伟长在作文里能写出严厉批判“畏难而退”的句子,周祖谟在对联里敢放弃标准答案,另取“胡适之”,这些不只是文字技术上的问题,也反映了他们在青年时期的精神面貌。在战乱未起之前的1932年,他们还不曾预料到此后十多年中国将经受的风雨,但在这年夏天,那些笔下文字与对仗之中,已经隐约露出各自的人生方向。
从清华考场,视线再拉远一点,会发现中国近代考试制度的一条连续线索:从科举的八股与对子,到民国大学的文言作文与对联,再到后来的新式高考,考查形式不断变化,但对语言表达与思维能力的重视,始终没有断掉。只是到了后来的年代,对联这类题在正式考试中渐渐淡出,人们更多是在兴趣场合才会提起。
有时候,老一辈读书人聊起这些旧题目,会忍不住感慨。当年为了对出一副上联,在油灯下翻工具书、查韵书,甚至拿人名、地名作文章,反复推敲一个平仄。现在再看,似乎不过是三五字的游戏,然而在那个时代,这种游戏本身,就是训练心性与记忆的一种方式。
至于那个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的上联——“烟锁池塘柳”,也曾引出不少下联版本。有读者曾对出“炮镇海城楼”,看上去五行俱全,意象也算壮阔,但较真一点,平仄与意境总觉得差了半分火候。烟锁池塘,是静景,是朦胧;炮镇城楼,是战景,是杀伐。二者放在一起,用作趣对可以,若要当作工整佳联,多多少少显得有些不搭。
这也正好映照了“孙行者”那道题的妙处:同样是对名字,看似只要三字对三字就行了,但要兼顾音义、典故、气质,多想半步,立刻就分出高下。钱伟长的“祖冲之”,扎实、端正,不出任何差错;周祖谟的“胡适之”,则在端正之外,再添一层含笑的锋利。两个回答各有姿态,拼在一起看,反倒真像一副对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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