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的北京,还带着战火刚刚散去后的气息。城里不少胡同口,依旧能看到从前线回来的伤员推着木轮车慢慢而行。就在这样一种氛围里,一个从国民党军队阵营转到人民解放军阵营、在暗处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老军官,悄悄走进了新中国政治舞台的中心。
他叫廖运周。那一年的全国政协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主持工作的,是时任中共中央华北局第一书记、新华日报社社长兼华北局第二书记出身的邓小平。会场里人多事杂,战将、学者、民主人士云集。等到休息间隙,两人真正面对面时,邓小平开口的第一句话,不谈头衔,不问功劳,而是很直接地问了一句:“你联系上你的家属了吗?”
这个看似家长里短的问题,背后牵着的,却是二十多年地下斗争的隐秘线索,也是淮海战役黄维兵团覆灭前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起义。要说清这话从何而来,不得不把时间拨回到更早的年代。
一
一、从黄埔学员到“失踪”的共产党人
1903年8月26日,安徽寿县廖家湾村,一间泥墙茅屋里多了一个新生命。对乡亲来说,这只是“廖家添了个儿子”;没人会想到,这个孩子后来会在敌营里潜伏二十多年,握着一支部队的生死去下注。
廖家原本是地道农户,地不多,人口不少。为了糊口,家里人慢慢转去做点小买卖,挑担走村串镇,日子算不上宽裕,也勉强能供孩子读点书。靠着这点基础,廖运周没早早下地,而是走进了私塾,认字、读书,眼界比一般同龄农家子弟要宽一些。
18岁那年,一位远方亲戚回乡探亲,给这个穷村子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信息世界。此人是黄埔军校第五期炮兵科的学员孙一中,同时也是一名共产党员。饭桌上,他讲广州,讲黄埔,讲孙中山,又小声提到“革命”“新思想”,说得年轻人眼睛发亮。
在孙一中的鼓励下,1925年,廖运周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炮兵科。这一年,中国革命正处在大潮翻卷之中。黄埔的课堂上教的是战术、炮兵理论,校园外是风起云涌的国共合作与分裂暗流。很多后来名震一时的军政人物,都在这段时间出现在黄埔校园内外。
结业后,他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第11军第25师75团,做作战参谋。按正常路数走下去,这是一条标准的国民党军官成长之路,战功、升迁、带兵,一步步往上走就行。可是,1927年的局势突然陡转。
1927年3月,廖运周在武昌加入中国共产党。那时的中国共产党力量还很弱小,但对很多热血青年来说,反帝反封建、救国图存的道路越来越清晰。几个月后,随着“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发生,国共合作破裂,血雨腥风扑面而来。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响起枪声。南昌起义打出的枪声,被后世称为“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第一枪”。廖运周此时担任75团团部参谋长兼警卫连连长,跟着叶挺等起义将领投入战斗。在会昌战斗后召开的总结会上,叶挺点名表扬了75团的表现,团里党支部还把廖运周评为“优秀共产党员”。
但军中形势瞬息万变,起义部队一路南下,兵力分散,三河坝一战后,75团在执行掩护任务时与主力失散。廖运周和许多战士一样,被迫辗转流散。战斗结束,他绕道来到上海,与党组织重新取得联系。
1928年,根据中共中央的安排,他被派往国民革命军第33学兵团,担任中尉教育副官,打着“正统军官”的旗号,实则从事兵运工作。学兵团解散后,又回到安徽寿县,以乡村为基地开展兵运和地方组织工作。他在家乡廖家湾建立党支部,还曾参与正阳关、阜阳一带的武装起义。
地下斗争本身就如同走在钢丝上,迟早会暴露。随着地方反动势力加强搜捕,他的真实身份逐渐暴露,党组织只好把他调往北平,以新的身份继续渗透国民党军队。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蒋、冯、阎”对立,军阀互相倾轧。中国共产党抓住机会,加紧对各派军队,尤其是冯玉祥西北军的兵运工作。廖运周奉命来到冯部任上尉参谋,很快参与建立该部队的地下党组织,直接受中共顺直省委领导。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一时期,他通过艰苦的工作,获得了上级军官的信任,一边是上尉、营长、团长这些明面上的军衔,一边是组织部长、宣传员这样的地下身份。他在国民党军内的双重角色,从此变得愈发清晰,也更危险。
二
二、抗日烽火中的“炮兵专家”
进入三十年代,国内军阀混战虽未平息,日本侵略的阴云却迅速压下来。东北沦陷,华北危机。1933年前后,抗日同盟军在东北地区失败,大批抗日力量被迫转移、生死难测。就在形势最恶劣的时候,廖运周和党组织之间的联系也中断了。
从表面看,他就是一个国民党出身的职业军官。多年打拼,他先后在西北军系统和其他部队中担任营长、团长,军阶一路升到上校,直到抗战全面爆发前夕,他已是独立第四十六旅738团的团长。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全国抗战拉开大幕。国民政府将全国划为几个战区,华北、华中战火连绵。廖运周所在部队,整编为第九战区序列中的部队。此时,党组织在各条战线紧急恢复、联络隐蔽党员。
同年11月,中共北方局组织部长兼军事部书记朱瑞,悄悄找到独立四十六旅的驻地。经过秘密接触,朱瑞确认,这位“炮兵出身”的团长,正是当年在南昌起义中就参加过斗争、后来失去联系的老党员。朱瑞向他传达了组织的指示:要长期隐蔽,联合进步军官,在部队中掌握主动,坚持抗战。
1938年,两人完成正式组织关系的恢复。从那以后,廖运周在国民党军队中,既是抗日的指挥员,也是隐蔽战线上的老兵。他的身份再一次叠加起来了。
同年,武汉会战爆发。这场战役从1938年6月持续到10月,参战兵力之多、战线延伸之广,在整个抗战期间都极为罕见。日军企图通过夺取武汉,打垮中国军队的主力和抗战的政治中心。中国方面则竭力组织抵抗,争取战略上的主动权。
在武汉外围作战中,廖运周已经升任665团团长。他带领部队在湖南平江喇叭山一带,利用有利地形,打了一场相当漂亮的阻击战。据当时记录,他们摧毁了日军数十辆坦克和装甲车,歼灭了一个辎重营,极大迟滞了敌军进攻节奏。
战后,他带着缴获的武器和物资,登门拜访当时的第十八军军长黄维。黄维既是黄埔军校出身,又是国民党嫡系,军中威望不低。看到这位团长能打能拼,黄维很高兴。席间听他提到“火力不足、希望加强炮兵打击力”,又想到这位属下是黄埔第五期炮兵科毕业生,对炮兵技术颇为熟悉,便干脆借给他8门迫击炮。
很快,这8门迫击炮就发挥了关键作用。在鄂赣交界的一条山间公路上,有一个S形弯道,高地险要,却被守军轻易弃守。更凑巧的是,高地后方还藏着一个尚未被敌军发现的弹药库,里头储存着大量炮弹。廖运周一眼看出,这是个难得的伏击绝佳阵地。
他立即组织部队进驻高地,封锁道路,调集炮兵。恰在此时,328旅又抽调了4门迫击炮支援,让他的火力配置一下子跃升为“团级加强”。夜幕降临,山间漆黑一片,只有稀稀落落的星光。日军车队进入预定打击区之后,数十门火炮齐射,弹药库的炮弹也被引爆,火光冲天,山谷回响,日军受到重创。
这场伏击战,延缓日军前进一天多时间,为武汉方面军的集结、转移争取到了宝贵时机。也正是通过这类战斗,廖运周在国民党军队内部的评价快速上升,从“会用炮”的团长,变成战区有名的勇将。
台儿庄会战期间,他同样带队出击,抵抗日军南下,也获得过军委会的嘉奖,获颁“云麾勋章”。从表面看,所有档案上,这是一位忠于国民党政权的抗日名将;但在暗处,他已经恢复与共产党组织的联系,在目前条件下选择“以抗战为名,保存革命力量”。
不过,枪林弹雨中再精心的掩护也难保不露声色。1939年前后,由于内部关系复杂,他被怀疑“与共产党有联系”,被调往重庆某中训团“学习”,实际上是审查。调查了一阵子,没找到确凿证据,反而被胡宗南系统看中其军事才能,由汤恩伯出面将其调到第七分校的干部训练班担任大队长。
抗战后期,国民党部队几经调整。原东北军骑兵部队部分整编进入第110师序列,1941年以后,廖运周先任110师副师长,1942年升任师长。表面看,他是国民党军中一个稳健上升的师级将领;而事实上,他已经开始酝酿更深一层的工作布局。
抗战胜利后,新的矛盾迅速显露。对很多曾在国共合作时期参加抗战的军官而言,从“共同对日”到“内战再起”的转变,是一次极其痛苦的心理撕裂。廖运周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真正的政治归属在哪里。1946年,负责中原局敌工工作的干部,通过秘密联络渠道来到河南新乡110师驻地,转达刘伯承、薄一波等军区首长的意见:继续掌握部队,加强情报工作,为将来可能的起义做准备。
听到这个意思,110师里的地下组织骨干都明白一件事——二十多年的隐蔽,虽不算到终点,也已经逼近关键一程了。
三
三、双堆集迷雾中的一支白布臂膀
全面内战爆发后,解放军与国民党军的力量对比在不断变化。到1948年,随着辽沈战役的胜利,东北全境解放,华北战局发生根本逆转。接下来落到台面上的,是平津、淮海两个决战方向。
淮海战役于1948年11月6日打响,主战场在徐州、蚌埠、商丘一线。随着战斗推进,黄百韬兵团被围歼,杜聿明集团被牢牢牵制。为挽救局势,国民政府调动中央嫡系主力第12兵团,由黄维率领,火速从汉口北上增援。
12兵团下辖第18军、第14军、第10军和第85军,总兵力约12万人,装备精良,是蒋介石手中最倚重的一支机动兵团。黄维本人是黄埔系高层将领,作战经历丰富,自认“善打硬仗”。85军所属的110师,就在这支兵团之内。
12兵团自汉口出发北上途中,行军路线、兵力部署、补给安排,这一切机密情报,很快经由110师的地下组织,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的首长案头。这些情报,为淮海战役指挥部制定围歼黄维兵团的总体方案,提供了极有价值的佐证和依据。
11月下旬,黄维兵团已经进入宿县以南地区。淮海战役总前委依据毛泽东和中央军委的指示,决定集中中原野战军主力,对12兵团实施合围。24日,85军从蒙城至赵集一线运动。解放军主动放弃部分阵地,诱敌深入,黄维误以为对手在自己面前溃退,便有些得意,准备第二天继续猛推北上。
他没有意识到,此时蒙城已经被解放军占领,他的后方补给线被彻底切断,整个兵团正走向一个袋形阵地的深处。
25日,中野、华野各纵队分路合击,迅速形成对12兵团的包围圈。黄维见局势不妙,急令部队集中兵力突击一处,希望以突围换生机。26日,他在指挥部召集师、军主要将领开会,分析形势。
据战后相关回忆材料,当时黄维在会上大意是这么说的:目前唯一机会,就是集中4个主力师,择一方向集群突击,打开一个缺口,让全兵团趁势突围,与北面友军会合,再图反击。
从纯军事眼光看,这并不是虚张声势的空谈。12兵团作战力确实不弱,比起其他溃败的杂牌部队,硬仗仍有一打。尤其,如果挑选精锐师团集中一线猛冲,未必没有冲出一条血路的可能。
问题在于,这个方案要不要执行、怎么执行,在110师师长廖运周眼里,就不仅是一道战术选择题了,而是生死性的大转折。
作为黄埔出身的老部下,他坐在会议中,表面镇静,心里却急速权衡。如果听命带头突击,短期内兵团可能脱险,但解放军既定的围歼部署就会受到很大影响,战局被拉长,整个华东、中原的战略格局都要改变;如果不配合,甚至逆向行动,黄维兵团则很有可能被一口吞下,但这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部队,必须要在最紧要关头完成起义,绝不能出差错。
权衡之下,时机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黄维提出突围方案后,廖运周当即附和,表示110师愿意担任前锋,替兵团打开缺口,还当场说得很干脆:“我们师打头阵,其他部队跟进扩大战果。”这一番“表态”,既迎合了黄维的心理,也为自己争取了主动权。
会后不久,廖运周就通过秘密渠道,将兵团突围意图和会议内容转报中原野战军领导,很快得到明确指示:在黄维组织突围的当晚,110师要迅速发挥其“突击”名义,完成起义,在黎明前进入解放军防线内集结。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退路可选。
为了更稳妥,他又以战术考虑为由,提出新的部署建议:18军部分主力应留作兵团预备队,以便策应前线突击。110师则在第一线扮演“尖刀”,一旦顺利“突破”,后续部队再跟上。黄维当时已经深感危局迫近,对这位得力师长多有倚重,在心理上也有一丝“诀别”的意味,于是痛快点头,批准了这个方案。
11月27日凌晨,寒风凛冽。110师五千多名官兵整队出发,从双堆集南侧地带,沿既定路线向着“敌人阵地”行进。白天的整队动员,始终严守秘密,连不少连、排级军官,都只是临时接到“冲锋”的任务,并不清楚真正的去向。为了防止途中混乱和误判,行军中无线电联络仍然照常开机,按部队惯例向兵团指挥所报告“突击进展顺利”。
在战场另一侧,解放军事先安排好接应,派出联络员在预计交会地点等候。为避免误伤,起义部队被告知在胳膊上扎上白布条作为标志,在接近解放军阵地时尽量保持队形紧密。天刚泛白,田野上被大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对外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支国民党部队在雾中摸索前行;但对大小两边的指挥机关来说,这是一场背水一战式的政治军事赌博。
在既定接应点附近,双方按预定信号接头成功,110师全师顺利穿过解放军预留的通道,进入安全区域。解放军随即封闭通道,重新构筑火力网,对仍在阵地内挣扎突围的12兵团其他部队发起猛烈打击。
等到黄维察觉110师“不在视线中”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战役继续推进,12兵团被压缩在双堆集狭小地域内。12月6日起,解放军各纵队发起总攻,短短十余天内,将12兵团大部歼灭,只有少数部队突围逃脱。黄维本人被俘,黄维兵团就此在淮海战场上退出历史舞台。
110师的起义,在整个淮海战役中,是一个极具分量的转折点。它不仅直接削弱了黄维兵团的突围能力,还为解放军捕捉战机、迅速收拢战场赢得重要时间。这里面,既有多年地下工作的铺垫,也有当机立断的政治勇气。
四
四、邓小平那句话,和后来的“再相见”
110师起义成功后,编入中原野战军第四兵团序列,改番号为第42师,仍由廖运周担任师长。已经脱离国民党系统的他,这时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秘密身份,堂堂正正以解放军将领的身份出现在部队面前。
为了尽快消除旧部的疑虑,42师在整编过程中,组织干部、战士认真学习政策,对原国民党军官和士兵实行区别对待与教育。许多在国民党军中有旧识的军官,还利用原有关系,通过书信、口头劝说等方式,争取更多部队起义或投诚。这种“以旧打旧”的工作方式,在当时颇见成效。
此后,42师又参与了围歼残余黄维兵团的战斗,接着参加渡江战役,从长江以南一路打到江西、广东、云南等地,屡建战功,逐渐成长为一支能力扎实的野战师。
1949年7月,伴随全国解放的步伐向前推进,新中国筹建工作全面展开。为了在政治上广泛团结各界人士,中共中央决定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成立中央人民政府。廖运周接到通知,以特邀代表身份赴北平参加会议。
就是在这年秋天的会场上,邓小平与廖运周有了那次简短而意味深长的对话。邓小平当时身兼多项重要职务,对中原战场和淮海战役期间的敌工起义情况十分熟悉,也清楚地下党员家属在长期潜伏中的处境。
“你联系上你的家属了吗?”这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更像是对一位长期隐蔽战线同志的特殊问候——组织不仅记得这位老兵,也惦记他的家人安危。当听到廖运周回答“已经送到北京家里了”时,这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顾虑,算是真正放下了。
战后不久,廖运周被送入军事学院高级速成系学习。在那里,他再一次走进课堂,不过这一次,不是黄埔的操场,不是国民党系统的军校,而是新中国自己创建的正规军事院校。毕业典礼上,担任院长的刘伯承亲自向优秀学员颁发证书。轮到廖运周时,刘伯承忍不住开玩笑似的感叹了一句:“呵,你还是优秀学员,当初你在黄埔军校是学炮兵的,还是回归老本行,一起建设现代化人民军队吧!”
一句话,点出了他几十年军旅生涯中的一个贯穿线索:不管挂的是什么军衔,效力的是哪个军队,他始终有一门看家本领——炮兵。
此后多年,他先后担任沈阳炮兵学校校长兼党委副书记,参与培养新中国第一批系统化炮兵干部;又到吉林省负责体育工作,担任省体委主任;同时在民主党派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担任中央常委、秘书长等职,参与统一战线领域的工作。凭借早年黄埔背景,他还长期参与黄埔军校同学会的相关事务。
1955年,国家首次实行军衔制授衔时,他被授予少将军衔。这对于一个从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后来长期在敌营潜伏的老党员来说,是一个颇有象征意味的落点——从秘密战线到公开建军,从被怀疑“通共”的国民党将领,到光明正大的人民解放军少将。
另一边,在双堆集被俘后的黄维,则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1948年被押送到战俘管理机关之后,他经历了多年改造生活。一开始,他对“部属在战场中倒戈”耿耿于怀,心里的刺更多是指向廖运周。毕竟,在他印象里,这个师长是自己非常信任的老部下,突然间变成“背后扎刀的人”,情绪可想而知。
随着年代推移,一些战犯经过审查、教育,随着政策的调整陆续获得特赦。1975年3月21日,第七批战犯特赦人员从沈阳乘特快列车抵达北京车站,其中就有已经71岁的黄维。他后来被安排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工作,先后出任第五届、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生活轨迹与不少曾经的“对手”慢慢交织在一起。
在政协会议、黄埔同学会等场合,黄维和廖运周有了多次“重逢”。刚刚见面时,黄维很难放下心中的疙瘩。据黄维家人回忆,他每次见到廖运周,总是先不说话,远远地盯着看一会儿,眼神里带着复杂情绪。在黄维心里,“郭汝瑰泄露作战计划”和“廖运周战场起义”是两件难以释怀的大事,其中对廖运周的“意见”更重。
不过,时间长了,两人总有一次要坐下来好好说话。一次全国两会期间,他们找了机会单独聊了几天,从各自少年时的经历讲起,一路谈到抗战、内战中的种种抉择。用黄维的话说:“想不到共产党真是藏龙卧虎,你整整从事地下工作二十多年,我还一直蒙在鼓里……”某种意义上,这句话算是对那场“起义”的另一种侧面注解。
人事变迁,终归有终点。1989年3月20日,黄维因心脏病突发在北京去世,享年85岁。七年后,1996年5月11日,93岁的廖运周病逝于北京。两个曾经在同一部队体系中并肩抗日、后来在战场上分道扬镳的军官,一个出身国民党系统、后为战犯,终获特赦走上政协岗位;一个黄埔出身的地下党员,最终成为人民解放军将领与统一战线的重要成员。
如果只看表面,他们一度是“上级与下属”,后来是“敌与我”;从更长的时间段看,他们又共同经历了从军阀混战到抗日烽火,从淮海决战到新中国成立的巨大时代翻转。邓小平那句“你联系上你的家属了吗”,藏在这一连串故事中,像一个小小的注脚,却能提醒人们注意另一层事实:在那场风云激荡的岁月里,许多历史节点背后,是具体的人在做艰难的选择,有人一以贯之,有人中途转折,有人直到晚年才逐渐想明白当年的得失。
廖运周从1903年走到1996年,他的生命跨越了帝制余晖、军阀割据、国共合作与分裂、全民族抗战、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前几十年的历史。他那几十年的双重身份,尤其是淮海战役双堆集起义的关键一步,构成了这段历史中的一个独特切面。对那一代经历者来说,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对或错”就能概括,但关键时刻的选择,确实决定了此后几十年的方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