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观年间,阳谷县一带,酒楼茶肆里最热闹的话题,并不是朝廷大事,而是两个名字:西门庆,武松。一个是县中有头有脸的“西门大官人”,一个是打虎成名的新科都头。街坊们议论的时候,常常会冒出一句话:“西门大官人好拳棒,打你二十个武大郎不在话下。”可同样是这张嘴,转眼又感叹:“怎么又偏偏死在武二郎的刀下呢?”
这件事,越想越有意思。一个在阳谷县横行已久的主儿,拳脚上也算有两下子,怎么会在狮子楼上,几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要说西门庆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那也说不过去,他不是什么读书书呆子,而是黑白两道都摸得门清的人物。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在与武松的对决中,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要把这桩事看明白,得把时间一段段拎出来,从两人的名头、处境,一点点理清。
一、名声与底气:一个靠“好拳棒”,一个靠“打虎”
在阳谷县,谁要评价西门庆,往往脱口而出一句:“使得些好拳棒。”这“些”字看似随口带过,其实分量不轻。西门庆出身小财主之家,从小就不缺吃喝,有闲有钱学拳练棒,不是市井地痞那种野路子。他在县里能横着走,靠的绝不是嘴硬。
原著写得很明白,这人不单会花钱,更懂怎么“动手”:
“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
跟后来电视剧里那种“只会逛青楼”的形象不同,书里这个西门庆,是敢真刀真枪上手的。比如蒋天,就是被他活生生废了腿。这种人,仗着拳脚底子,再有钱、有门路,胆子自然就大。
在像郓哥这样跑街串巷的小贩眼里,西门庆的身手也算有口皆碑。郓哥是怎么劝武大郎的?
“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
这话虽然带点夸张,但透露出两层东西:一是西门庆平日确实动过手,二是街坊公认他的拳脚不是摆样子的。否则,谁会轻易说出“打你二十个”这种话。
反过来看武松。武松出名,是因为一件大事——景阳冈打虎。县太爷赏了他个都头,乡里乡亲都知道阳谷出了个英雄。这事在老百姓心里,是神话一般的存在:一个人空手打死老虎,这得多有本事?
可站在西门庆这种人的角度,看法未必一样。他见多识广,最会往背后算账。景阳冈那只虎,早就被猎户盯上多时:
“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
老虎又是“又饥又渴”,闹腾了多日,见人就扑,八成早被折腾得半死不活。换个心思歹毒点的看法,会觉得:武松不过是众人合围里,那个凑了最后一脚的人。打虎之名,既有他自己的一身胆气,也沾了猎户安排好的光。
西门庆若真这么想,就好理解他为何不把武松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自己是从小练拳棒的“正经武人”,而武松只是个混迹江湖的小子,碰巧撞上个机会,被县官捧了起来。
二、打虎的“含金量”:观众看热闹,行家看门道
要弄清楚西门庆心里的盘算,就得把“打虎”这件事拆开来看看。行人只看到:武松三碗不过岗,上山醉眼迷糊,对着“吊睛白额虎”就是一顿狠揍。可细想一下,这只虎本身,状态如何?
书里一句“又饥又渴”,已经点得很明白。老虎被猎户围猎多日,行人绕道不走景阳冈,野物又被不断驱赶、捕杀,它吃不饱,喝不足,还有可能身中药箭,体力早就不在巅峰。再加上,它还是从别的山头打不过同类,被赶出来的“败将”,在兽群里,已经是下坡路的那一类。
换句话说,武松面对的,不是刚从深山里窜出来、皮毛光亮、筋骨健壮的猛虎,而极有可能是一只年纪偏大、伤病缠身、饥饿难耐的病虎。即便如此,能一人单挑,还活着下山,确实不是寻常人。但行家心里会打折扣:这件事很厉害,却不至于把武松捧到“天下无敌”的高度。
更关键的是,打虎的过程,别人没亲眼见到。县令听了猎户一番汇报,再加上武松跪谢,话一说顺了,功劳全算在武松头上。猎户图的是讨饶性命、免受责罚,县令图的是政绩,武松拿了名头和官职,皆大欢喜。
西门庆这种人,最信“利益账”。在他的理解里,武松不过是被“捧上去”的功臣,武艺有一些底子,但未必强得离谱。所以,当他听说武松打虎成名,也许心里只是一笑:“不过如此。”
三、算计与失算:阳谷县里的心理博弈
事情到了武大郎被害,才真正走向刺刀见红的一步。
在王婆、潘金莲、西门庆三人看来,谋死武大郎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动手,而是善后。王婆的算盘打得挺细:用药做绝,不留外伤,口口声声说是病死。街坊看个热闹,叹口“命苦”,也就散了。
他们确实注意到了武松的存在。王婆一开始也怕武松回来闹事,所以故意跟武松打好关系,又想出“让你嫂子端酒陪你”的办法,既探他的性子,又试他是讲理的人,还是没脑子的莽汉。结果,她看到的是:武松虽然火爆,却认兄嫂、讲情义,还愿意守官身,先去县衙告状。
在这种人眼里,只要武松走进公堂,事情就有转圜余地。西门庆敢下毒,敢勾结王婆,不是因为不知道风险,而是算准了:阳谷县里,他给得起银子,打得通关系。武松要走“正道”,就得受制于县官,而县官又受制于他的银子和面子。
所以,早上武松告状,县令不准,这事对西门庆来说,简直是个信号——棋局稳住了。原著中潘金莲听了西门庆的安慰,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
由此也就好理解,为什么当天中午,西门庆敢拉着潘金莲,风风光光上狮子楼吃酒,还不避人耳目。他心里有一个简单到有些傲慢的判断:武松要么继续折腾官司,要么认命收手。无论哪一种,都不涉及“马上提刀来杀我”。
偏偏,他猜中了前半截,却完全没料到后半截——武松骨子里,是那种路走不通,就要翻桌的人。
四、杀机暗藏:武松的第二套方案
从时间上看,武松的动作极快。早上被驳回状子,中午就动手,几乎没有给人反应时间。这一点,是阳谷县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武松回到家中之后,做了一连串安排:关门,请街坊喝酒,拜告灵位,面对潘金莲。当时屋里的人,没人纯粹当场面热闹,谁都没往“杀人”方向想。潘金莲心底还有一丝侥幸,说一句:“武都头,你也要顾着你这顶乌纱帽。”王婆更是心大,知道西门庆已经打点过县里,暗暗宽心,边吃边看戏。
真正的关键,是那段杀潘金莲之后的操作。武松杀人并非一时血气上头,而是有章法的——
他先让士兵守门,不准里头的人出去,再用棉被包好潘金莲的头,收拾妥当,洗净手上血迹,换回平日模样。等从屋里出来,街坊们看到的,是一个看似正常的都头,出门办事去了。没人想到,他目的明确,直奔西门庆而去。
更让局势失控的,是药铺伙计这一个环节。武松提刀上门,问西门庆在何处。伙计未必知道两人有命案般的深仇,只当是旧识找人喝酒,顺嘴一指:
“却才和一个相识,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酒。”
这一指,等于把西门庆推到了刀尖上。而西门庆在此之前,连一点防范都没有安排:没交代伙计“有人来找,先回报”,也没留心街上风声,更没意识到上午的公堂争执,会在中午变成性命之争。
这一步错了,西门庆已经从“能选择战场的一方”,变成了“被人追着打的一方”。
五、西门庆的隐形软肋:精疲力竭的身子骨
有人可能会问:就算被人突然找上门,西门庆再怎么说也是练家子,怎么连两三个回合都撑不住?
这一点,书里其实早埋了线。从他和潘金莲勾搭成奸开始,到毒死武大郎这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是日日相聚:
“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自此西门庆整三五夜不归去。”
武大郎一死,他们更是不遮不掩。算一算时间,武松回家询问“死了几日”的时候,潘金莲说,还有两日做七,也就是已经五天。用粗话说,这五天里,两人几乎没出门。
第五天过完,西门庆还得去打点县官、收买人心。第六天回到自己家,那些平日等着他“翻牌”的姬妾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久不归家的主子。原著点得很直白:“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欢”,也就是说,一屋子人心里有气,有气也要从他身上“要回来”。
西门庆本就不是什么铁打的身板,连日沉溺酒色,又要奔走打点,身子早被掏得七七八八。再看另一边的武松:一身蛮力,少见女色,精力无处发泄。张都监家中那一晚,只说要把玉兰许他,为了这点事,他居然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打拳,睡意全无。两边体力状态差距有多大,一目了然。
这种情况下,哪怕西门庆拳棒路数再对、套路再熟练,碰上全盛状态的武松,也有点“拳头还没挥出去,人已经先喘上了”的味道。
六、狮子楼二楼:先机与胆气的较量
到了狮子楼,局势已定三分之二。武松是提刀而来,意志极其坚定,几乎是抱着“一个不能活”的念头上楼。西门庆则是酒足饭饱,正跟潘金莲说笑,压根没想到灾星已经上了楼梯。
见到武松进来,西门庆先是怔了一下,这一下,心里那种“官府不准告状”的底气,开始摇晃。他不是没想跑,身手一纵,竟然先踩上凳子,试着从窗户往外逃:
“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
这一幕,暴露了一个要命的弱点——不敢跳。身在二楼,对于真有胆色的练家子来说,咬咬牙一跃,也就是摔疼点。可西门庆的犹疑,正说明多年吃喝享福,已经磨掉了他当年的狠劲。反观武松,后面提着潘金莲的头,从窗子一跃而下,落地就走,半点不带含糊。
逃不了,西门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依着过往经验,他选择了自己最拿手的一招——飞脚踢中门。这一招,在对付武大郎那回尤其管用:
“西门庆早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
在他脑子里,也许潜意识是:当年武大郎被一脚踹得没了气,今天武松再狠,不过也是个人。只要踢中要害,立刻翻盘。于是,他照着老路子来:
“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
这一脚倒也不是全无效果——武松手中的刀被踢掉了,人稍一侧身避开要害。这一下,很多读者会误以为“西门庆其实很厉害,若再多几脚,未必不成”。可问题正出在这儿:西门庆的招数,是冲着“踢中胸口,一脚见分晓”这个结果去的,一旦没踢中,这一脚就空耗力气,身体还腾在半空,落地时难免重心不稳。
武松便是抓住了这一瞬,换了打法——不再把自己当个拿刀的官差,而是回到最原始的路数:直接抱住,往下摔。狮子楼是二层,楼下又是石板街,这一摔,换谁都够呛:
“武松抢将入来,双手揪住,望楼下只一丢。”
这一丢,几乎等于宣判了西门庆的后半生——
“这西门庆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
武艺再好,五脏六腑乱成一团,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还怎么打?武松提刀下楼,只补了一刀,已是顺水推舟。
七、“能打二十个武大郎”的局限:力与势的差距
说到底,“能打二十个武大郎”这句评价,本身就有前提。武大郎是什么身板?矮小、体虚、力弱,再被潘金莲骂得抬不起头来,一个脚就能踹翻,半点不夸张。西门庆在这类人身上,把自己的脚法练得顺手,自然有信心。
可武松是另一种类型。他既有一身蛮力,也有真刀真枪的杀气。行走江湖的人,都懂一个道理:拳棒好是一回事,敢不敢真下死手,是另一回事。西门庆平日打压的,多是县里的小吏、街边的小贩,即便下手狠,也有分寸,不会轻易把人往死里整。武松不同,他在景阳冈敢拿性命搏命,在蒋门神身上敢下重手,对待西门庆,更是从一开始就锁定“必死”的结果。
再看书里一个对照人物:施恩。
“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
单从文字上看,评价不比西门庆低,甚至略高一线。但施恩和蒋门神对阵,结果很惨:
“小弟不肯让他,吃那厮一顿拳脚打了,两个月起不得床。”
施恩若去踹武大郎,也能一脚踢个半残,可面对蒋门神,就不够看了。那蒋门神,又比不上武松——连他自己后来都承认,武松这一身力量,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能比的。
再把这些放在一块,就能看出:西门庆所谓的“拳棒好”,更多是建立在对手弱小、环境熟悉、自己心有底气的基础之上。而遇上一个体力巅峰、杀心坚决、占尽先机的武松,他的那些优势几乎被一扫而空。
原著最后那句评价,挺有味道:
“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勇力。”
前三条听着有几分劝善之意,真正落到实处,还是那一句——“怎当武松勇力”。换成直白的话,就是:西门庆的武艺,在阳谷县是好使的,可惜遇到的是武松,这杆秤,压根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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