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成亲三年,他从未碰过我一根手指。
他纳妾那晚,我死在喜宴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淡淡道:“埋了吧。”
他不知道,我重生了。
这一次,我要让他亲手递上和离书,跪着求我离开。
我叫沈蘅芜。
蘅芜,是香草的名字,父亲说,取这个名字,是盼我如香草般高洁坚韧。
我嫁入陆家那年,十六岁,正是长安城最好的春天。
彼时陆辞渊还只是个入赘沈家的穷书生,父亲赏识他的才学,将我许配给他,连宅子都是沈家出的。
我坐在花轿里,偷偷掀起盖头一角,看见他骑在马上,一袭红衣,眉目清隽如画。
那一刻,我以为我的余生都会是甜的。
可他下马时,我听见他低声对身边的小厮说了句话。
风太大,我只听清两个字——“将就。”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新婚夜,他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始终没有掀开我的盖头。
我坐得腿都麻了,忍不住小声唤他:“夫君。”
他放下酒杯,走过来,挑开了盖头。
烛光下,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至少还有好奇,而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早些歇息。”他说。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在榻上合衣躺下。
那一夜,我们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那么宽的距离。
我以为他只是拘谨,毕竟读书人嘛,总是矜持些的。
可第二天晚上,他搬去了书房。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母亲来探望我时,旁敲侧击地问我们圆房没有。我红着脸摇头,她脸色变了,拉我去看大夫。
大夫说我处子之身完好。
母亲气得要找陆辞渊理论,我拦住了她。
“娘,他许是功课忙,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信。
但我不想让母亲操心。父亲死后,沈家已经没落,若不是陆辞渊如今中了举人,族里的人早把我们母女赶出去了。
我需要他。
或者说,我需要陆辞渊这个名头。
所以我忍。
忍到第二年春天,我无意中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幅画像。
画上是个女子,眉目如远山含黛,唇角噙着一朵浅淡的笑意。
画角题了一行小字:“此生不渝,唯盼卿归。”
落款是陆辞渊的印章。
我捧着那幅画,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人,只是爱的不是我。
我默默把画卷好,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从那天起,我更加乖巧了。给他熬汤,替他磨墨,冬天暖手炉,夏天打扇子。
我像一株蘅芜,拼命地散发香气,希望他能低头看我一眼。
可他没有。
第三年,他中了进士,授了翰林编修,开始出入权贵之门。
家里的下人也换了一批,新来的丫鬟婆子都是他挑的,我一个都不认得。
我身边只剩下从小伺候我的丫鬟——半夏。
“小姐,”半夏私下里替我抱不平,“姑爷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别胡说。”我训她。
但我心里知道,那幅画上的女子,一定真实存在。
我只是不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子。
直到那天——
那天是腊月初九,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坐在窗前绣帕子,绣的是并蒂莲,打算过年时送给陆辞渊做荷包面儿。
半夏裹着一身寒气跑进来,脸冻得通红,神色却异常慌张。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
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一句:“姑爷……姑爷要纳妾了。”
针扎进指尖,一滴血落在白绢上,洇开成一朵小小的梅花。
“你听谁说的?”
“满府都知道了!聘礼都下了,是柳家的小姐,闺名叫柳映月。听说……听说姑爷亲自去提的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就定在腊月十八。”
柳映月。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题字——“此生不渝,唯盼卿归。”
卿归。
映月。
我放下绣绷,走到铜镜前,端详自己的脸。
二十一岁,不算老,但也谈不上鲜嫩。眼角眉梢都是乖顺,像一株被养在深闺里、见不到阳光的植物。
而画上的女子,眉目飞扬,神采奕奕,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大的。
“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半夏急得跺脚。
“说什么呢。”我轻声说,“他是夫君,他想纳妾,我拦得住吗?”
“可您是正妻!他纳妾至少该跟您商量一声——”
“他若是心里有我,自然会商量。他没有,说明……”
说明什么呢?
说明在他眼里,我连知会一声都不配。
那天晚上,陆辞渊破天荒地来了我的院子。
他穿一件玄色狐裘,肩头落满了雪,站在门口,眉目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蘅芜。”他叫我。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夫人”,不是“你”,而是“蘅芜”。
我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夫君,进来坐吧,外面冷。”
他进了屋,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安静地等着。
“腊月十八,”他终于开口,“我要纳一房妾。”
“我知道。”
他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你……不问问是谁?”
“夫君选中的人,必定是好的。”我垂着眼,声音平平稳稳,“我会替她收拾好院子,一应吃穿用度,都按规矩来。”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沈蘅芜,你为什么不闹呢?”
我没来得及回答。
他已经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串渐行渐远的脚印,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我好像一直站在这道门槛里面,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腊月十八,陆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鞭炮碎屑铺了一地,像下了场红雪。
我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换上那件压箱底的石榴红褙子。半夏给我梳头时,手一直在抖,扯掉了我好几根头发。
“半夏,你轻些。”
“小姐,您真的要去?”
“我是正妻,纳妾之礼,我自然要在场。”
半夏不说话了,红着眼圈给我插上最后一支金钗。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完美。
像一个称职的正妻该有的样子。
喜宴设在前厅,陆辞渊请了不少同僚,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到的时候,新娘子还没出来。陆辞渊坐在主位上,看见我,微微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穿得这么隆重。
我在他身侧坐下,端起酒杯,对前来道贺的宾客一一致意。
“陆夫人真是贤惠大度。”
“是啊,换作旁人,早就闹起来了。”
我笑着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其实我不会喝酒。三杯下肚,胃里就开始翻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我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要面对那个事实——
我的丈夫,正在娶另一个女人进门。
“新娘子到——”
司仪拖长了声音喊。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我也看过去。
她穿着一身粉色嫁衣,不是正妻才能穿的正红色,但料子极好,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缠枝莲花。
盖头掀开的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
果然是画上的女子。
柳映月。
她比画上更美。肤如凝脂,眼若秋水,眉心一点朱砂痣,风情万种又不失端庄。
陆辞渊看她的眼神——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温柔,眷恋,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如珠如宝。
他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轮真正的月亮。
而我,只是地上的一株草。
“敬酒!敬酒!”宾客们起哄。
陆辞渊站起来,走到柳映月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那只手,从来没有牵过我。
我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心脏的位置,是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活生生地撕开了。
又一杯酒灌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半夏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边,低声说:“小姐,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回去歇着?”
“不用。”我推开她的手,“我是正妻,不能走。”
不能走,不能哭,不能闹。
这是我三年来学会的全部道理。
酒过三巡,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我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半夏的声音开始发颤,“您的脸怎么这么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是青紫色的。
这不是醉酒。
我想起来了——我有旧疾。大夫说过,不能饮酒,不能受刺激,否则心血逆行,药石难医。
可我喝了。
喝了整整一个晚上。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喧哗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我看见陆辞渊正含笑给柳映月夹菜,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过来。
“夫君……”我张嘴想叫他,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
没有人听见。
“小姐!小姐您别吓我——”半夏哭着扶住我,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了。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
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死在丈夫纳妾的喜宴上。
多可笑。
最后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我用尽全部的力气,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陆辞渊终于转过头来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惨白的脸、青紫的指甲、嘴角溢出的血迹——
他的表情很淡。
像看一件不小心打碎的瓷器,有些可惜,但并不心疼。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夫人喝多了,扶她回去歇着。”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不,他甚至没有亲自对我说。他是对半夏说的。
我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死在一个不爱的人面前,连一滴眼泪都换不到。
(04)
“小姐?小姐?您醒醒!”
谁在叫我?
声音很熟悉,带着哭腔,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水面传上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方素净的帐顶,青色的,绣着几株兰草。
这是……我的闺房。
不是陆府,是我未出阁时住的沈家旧宅。
“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半夏扑过来,满脸泪痕,手里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
拔步床、梳妆台、窗前那盆我养了三年的文竹——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惊。
“半夏,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姐,您忘啦?今天是您成亲的大日子啊!姑爷一会儿就来迎亲了,您怎么还睡着——”
成亲?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嫩,指尖圆润,没有那晚的青紫色。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是我十六岁时的标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淡了。
我翻身下床,踉跄着扑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如画,脸颊还带着婴儿肥。
不是二十一岁时消瘦憔悴的样子。
我愣住了。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半夏担心地跟过来。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重生了。
我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嫁入陆家的那一天。
命运何其残忍,让我重新经历一遍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命运又何其仁慈,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半夏,”我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去告诉媒人,这门亲事,我不嫁了。”
半夏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小、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陆辞渊了。”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字一句地说:
“沈家虽然没落了,但还不至于要拿我的终身去换一个虚名。”
“可是……可是老爷生前已经跟陆家说好了,婚书都换了,若是反悔……”
“婚书换了可以退,聘礼收了可以还。”我顿了顿,“总比嫁过去守一辈子活寡强。”
半夏显然被我这番话吓住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我不怪她。
上辈子的我,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辈子的沈蘅芜,温顺、隐忍、懂事,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换来丈夫的怜惜。
结果呢?
换来的是三年独守空房,换来的是丈夫纳妾,换来的是死在喜宴上,换来的是他轻飘飘一句——
“埋了吧。”
埋了吧。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
我不会再让那三个字成为我的结局。
(05)
退婚的事比我想象中顺利,也比我想象中不顺利。
顺利的是,沈家族人听说我要退婚,虽然觉得丢了面子,但也没人真心阻拦——毕竟陆辞渊此时还只是个穷书生,沈家犯不着为了他得罪别人。
不顺利的是——
“沈蘅芜!”
陆辞渊站在沈家大门口,一身半旧的青衫,眉目间压着薄薄的怒意。
他大概是接到退婚的消息后连夜赶来的,衣襟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我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们成亲三年,他主动来找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有事才来,说完就走,多一刻都不肯停留。
如今我要退婚,他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陆公子。”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你为什么要退婚?”他盯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沈伯父在世时亲口许下的婚约,你这么做,置我的颜面于何地?”
颜面。
他在乎的是颜面。
不是沈蘅芜这个人,而是“被退婚”这件事本身。
上辈子的我大概会被他这副模样唬住,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
但现在的我,只觉得很冷。
“陆公子的颜面,与我何干?”
我淡淡地说。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你——”
“陆公子,”我打断他,“我退婚的原因,你心里比我清楚。你心里有别人,何必勉强娶我?误了你的终身,也误了我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穿心事的心虚。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陆辞渊,我不愿意做你将就的选择。”
“将就”两个字一出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年前新婚夜,他在花轿外说的那句“将就”,我一直记着。
记了整整一辈子。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柳映月是个好姑娘。你若真心喜欢她,就该光明正大地娶她,而不是拿我当幌子。”
身后传来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回到屋里,半夏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小姐,您今天好厉害!姑爷……不是,陆公子脸都绿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厉害吗?
不过是死过一次的人,终于学会了什么叫“不值得”。
(06)
退婚之后,我的日子反倒清净了。
沈家旧宅虽不大,但胜在雅致。我每日读书、写字、养花、煮茶,偶尔跟半夏去集市上逛逛,买些时令瓜果。
上辈子嫁给陆辞渊后,我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守在那个冷冰冰的宅子里,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想想,真是浪费了太多好时光。
“小姐,您就一点都不难过吗?”半夏小心翼翼地问。
“难过什么?”
“退婚的事呀。外面都传遍了,说您是……是被陆公子嫌弃才退婚的。”
我忍不住笑了。
“传就传吧。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可是——”
“半夏,”我放下手里的书,“你觉得,嫁不出去和嫁错人,哪个更可怕?”
半夏想了想:“嫁错人。”
“对。嫁不出去,顶多被人说几句闲话。嫁错了人……”我没有说下去。
嫁错了人,会死。
而且是悄无声息地死,死在最热闹的喜宴上,身边没有一个人在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颗红痣还在,昭示着我还活着,活在最该好好活的年纪。
“半夏,我想开一间铺子。”
“啊?”
“我手里还有一些嫁妆,虽然不多,但盘一间小铺面足够了。我想卖香囊和胭脂,上辈子……咳,我以前学过这个。”
半夏瞪大了眼睛:“小姐,您可是大家闺秀,怎么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大家闺秀?”我苦笑了一下,“沈家现在还剩什么?一个空架子罢了。与其坐吃山空,不如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半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小姐说得对!奴婢帮您!”
我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心里一暖。
上辈子,我死后,不知道半夏怎么样了。
以陆辞渊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善待她吧。
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身边的人跟着我受苦。
半个月后,“蘅芜香铺”在东市开张了。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我亲手调配了几款香囊和胭脂,用料讲究,香味独特,很快就在长安城的女眷中打开了名声。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进账抵得上陆辞渊在翰林院半年的俸禄。
我数着铜板,笑弯了眼睛。
原来,不靠男人,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07)
开张第三个月,我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匆匆跑进铺子,气喘吁吁地说:“请问,您是沈蘅芜沈姑娘吗?”
“是我。怎么了?”
“我家夫人想请您过府一叙。”
“你家夫人是谁?”
丫鬟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柳夫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哪个柳夫人?”
“柳……柳映月,柳夫人。她刚嫁了人,想见您一面。”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柳映月。
上辈子,她是陆辞渊纳的妾。这辈子,我退了婚,陆辞渊大概是直接娶了她做正妻。
她来找我做什么?
炫耀吗?
不,不太像。上辈子短暂的接触中,我看得出柳映月并不是刻薄的人。她甚至对我有些……愧疚。
“好,我跟你去。”
“小姐!”半夏拉住我的袖子,一脸警惕,“万一是鸿门宴呢?”
“不会。”我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柳映月住的地方不是陆府,而是城南一处小巧的宅院。
进门之后,我微微有些意外。
宅子很新,但布置得很朴素,跟陆辞渊如今翰林编修的身份不太匹配。
柳映月在正厅等我。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未施粉黛,眉目依旧如画,但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见到我,她站起来,微微欠身:“沈姑娘,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柳夫人客气了。”
她屏退了下人,只留我们两个人在厅里。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沈姑娘,我今日请您来,是想跟您道歉。”
“道歉?”
“是。”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听说您退了婚,是因为……因为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与辞渊……不,陆公子,自幼相识。”她缓缓说,“两家本是世交,后来我家遭了难,搬离了长安,就断了联系。他一直在找我,找了很多年。”
我安静地听着。
“三年前他找到我,可那时我已经定了亲。他说他会等我。后来我的亲事出了变故,他又来提亲……”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沈姑娘,我知道您是好人。如果不是我,您和陆公子的婚事不会出问题。”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柳夫人,您不必道歉。”
“可是——”
“陆辞渊心里的人一直是您,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就算没有您,他也不会真心待我。”我顿了顿,“一个男人心里有没有你,不是靠另一个女人的退出就能改变的。”
柳映月怔怔地看着我。
“倒是您,”我微微一笑,“他既然娶了您,就该好好待您。这宅子……怎么这么素净?”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他公务忙,很少回来。这宅子是我自己布置的。”
很少回来。
我垂下眼。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总是忙,总是有事,总是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原来换了正妻,也是一样。
不是忙,只是不想回来而已。
“柳夫人,”我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跟您说句心里话。陆辞渊这个人,才华是有,但心性凉薄。他把您放在心上很多年,可那份心是真的还是执念,您比我清楚。”
她浑身一震。
“我的话也许不该说,但我死过一次……咳,我是说,我经历过一些事,所以看得比旁人明白些。”我欠了欠身,“您保重。”
走出柳宅的时候,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半夏撑着伞追上来:“小姐,她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走吧,回铺子。明天还有一批货要赶。”
“哦。”半夏乖乖地跟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小姐,您不恨她吗?”
恨?
上辈子或许恨过。
恨她夺走了陆辞渊的心,恨她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这辈子,我只觉得她可怜。
一个被“深情”困住的女人,未必比我上辈子幸福。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香铺越做越大。
半年后,我盘下了隔壁的铺面,把“蘅芜香铺”扩成了两间。又雇了两个可靠的伙计,专门负责跑腿送货。
长安城的贵妇圈子里,“蘅芜香”三个字已经成了品质的保证。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倒床就睡,连做噩梦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傍晚,我关了铺子,正准备回家,一个人影忽然挡在了面前。
陆辞渊。
他穿着官服,似乎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拿着公文袋。
半年不见,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眉宇间的郁色比从前更重。
“沈蘅芜。”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上次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陆大人。”我客气地点头,“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铺子,我来看过几次。”
我一愣。
“你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的样子……”他顿了顿,“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哦?陆大人想象中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以为你会哭。退婚之后,我以为你会哭。”
我忍不住笑了。
“陆大人,我为什么要哭?为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哭三年,还不够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三年?”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我是说,如果我没有退婚,大概会哭三年。幸好,我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看穿。
“沈蘅芜,你变了。”
“人总要长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死了。”我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陆辞渊显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皱着眉,似乎在斟酌措辞。
“蘅芜,”他忽然放软了声音,“退婚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我当初答应这门亲事,确实是因为沈家的资助。但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子。”
我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映月嫁过来之后,我才明白一些事。”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找了她很多年,以为娶到她就是圆满。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恍惚。
上辈子,我等了三年,到死都没等到他一句软话。
这辈子,我转身走了,他反倒追了上来。
多讽刺。
“陆大人,”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说这些话,对得起柳夫人吗?”
他沉默了。
“您若觉得娶到心上人就该圆满,那就好好待她。若觉得不圆满……”我看着他,“那是您自己的问题,与我无关。”
说完,我绕过他,大步往前走。
“沈蘅芜!”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走出去很远之后,半夏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陆大人还站在那儿呢。”
“让他站着吧。”
“他好像……哭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与我无关。”
(09)
我以为那天的事只是一个插曲,没想到陆辞渊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他不再来铺子门口堵我,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每隔三天,会有一束新鲜的花送到香铺。没有署名,但花都是我喜欢的白梅和素心兰。
上辈子他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花。
这辈子,他大概是特意打听了。
我让半夏把花退回去,送花的小厮却说什么也不肯收,放下就跑。
“小姐,这些花怎么处理?”
“扔了。”
“扔了多可惜啊……”
“那就送给隔壁卖豆腐的王婶。”
半夏笑嘻嘻地去了。
可下一次,花还是照送不误。
不仅如此,我的铺子忽然多了很多客人,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出手阔绰,买起香囊来像不要钱似的。
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是陆辞渊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在翰林院结交了不少人,那些人的家眷自然乐意给他这个面子。
我气得摔了一个茶盏。
“他以为他是谁?施舍我吗?”
半夏缩了缩脖子:“小姐,陆大人好像……是真的在讨好您。”
“讨好?”我冷笑,“他讨好我的方式,就是拿官场上的人情来给我拉生意?那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跪谢他的大恩大德?”
“小姐,您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坐下来,努力平复心情,“半夏,你不明白。他做的这些事,看起来是对我好,实际上……他还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我安排一切。他从来没有问过,我需要什么,我想要什么。”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他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嫁给他,就“将就”着娶了我。
他从来不问我想不想他纳妾,就抬了柳映月进门。
他从来不问我临死前想说什么,就吩咐“埋了吧”。
现在,他依然不问我想要什么,就用他的方式来“弥补”。
可我不需要弥补。
我需要的是——尊重。
一个把我当成平等的人来尊重的对待。
而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事后觉得可惜所以送几束花来安抚的物件。
“把那些花都退回去。”我对半夏说,“从今天起,陆辞渊送来的任何东西,一概不收。”
“如果他亲自来呢?”
“那就更不见。”
(10)
陆辞渊果然亲自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站在香铺门口,没有打伞,官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个翰林编修。
“沈蘅芜,你出来。”他隔着门喊。
铺子已经关了门,我和半夏在里间对账。半夏紧张地看着我:“小姐……”
“别理他。”
“可雨下这么大……”
“他自己愿意淋的,又不是我让他淋的。”
我说这话时,手里的笔微微颤了一下,在账本上留下一个墨点。
半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陆辞渊的声音也哑了:“蘅芜,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雨水顺着门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你说。”
他看着我,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但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我把映月送回柳家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和她和离了。”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清,“你说得对,我对她,可能只是执念。我找了她那么多年,以为自己爱她,可真正娶到了才发现……我爱的只是记忆里的她。”
我沉默地看着他。
“蘅芜,退婚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滴在我门前的青石板上,“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你走了,我才发现,我每天都在想你。”
“陆大人——”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当初是我辜负了你,是我不懂得珍惜。可是蘅芜,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
“重新什么?”我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重新娶我?重新把我关在你的宅子里,等下一个柳映月出现?”
“不会了——”
“陆辞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我这辈子,不会再嫁给你。不会给你做正妻,不会给你做妾,不会跟你有任何关系。”
他的脸色惨白,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别的原因。
“你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在你眼里,沈蘅芜是一株草,种在哪里都可以,拔掉也不可惜。你现在觉得可惜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株草长在了别人家的院子里,你看不惯。”
“不是——”
“是。”我斩钉截铁地说,“你爱的不是我,是你的不甘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回去吧,陆大人。柳映月是个好姑娘,你不该那样对她。”
我关上了门。
门外,雨声如瀑。
门内,我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半夏跑过来扶我:“小姐,您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是湿的。
可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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