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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陆璟在苏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都去绣坊,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楚昭昭绣花。她不赶他走,也不跟他说话,就当他不存在一样。

他看着她跟客人谈生意,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定,一分一厘都不让。

他看着她训斥偷懒的绣娘,不怒自威,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他看着她深夜还在工坊里检查绣品,每一针每一线都要过目,精益求精。

他看着她站在“昭记”的柜台后面,数着银子,记账本,眉眼间全是干练和精明。

这个女人,跟他印象中的楚昭昭,完全是两个人。

他印象中的楚昭昭,是那个跪在佛堂里念经的木头人,是那个端着茶站在旁边不敢抬头的受气包,是那个在雪地里等了他一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的可怜虫。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或者说,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他从来不愿意看。

第五天的晚上,陆璟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绣坊门口拦住了楚昭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回京城。”

楚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挣扎,只是淡淡地问:“以什么身份?”

“本王会重新娶你。”

“重新娶我?”楚昭昭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有释然,唯独没有欣喜。“王爷,你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不甘心?”

陆璟愣住了。

“你是因为我打掉了你的孩子,觉得亏欠了我,所以想补偿我?”她一字一字地说,“还是因为你发现我离开你之后过得比在你身边好,你的自尊心受不了了?”

陆璟的手松了一下。

“都不是,”楚昭昭抽回自己的手,“王爷,你只是不习惯。你不习惯一个你不在乎的人,忽然不在乎你了。”

“这不是——”

“王爷,”她打断他,“你知道我喝落胎药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陆璟的呼吸停住了。

“我在想,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像你还是像我。如果像你,我会恨他一辈子;如果像我,他会在王府里受一辈子的欺负。我不怕疼,但我怕我的孩子活得跟我一样苦。”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

“所以我做了决定。不是恨你,是爱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忍心让他来这个世界受苦。”

陆璟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被剥夺了。他没有想过,在那个孩子还没成型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替他想了那么远、那么深。

“昭昭……”

“王爷,”楚昭昭擦掉眼泪,重新恢复了那个冷静从容的样子,“你该走了。京城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处理,我这里的小事,不劳你操心。”

“你不是小事。”

“在您眼里,我从来都是小事。”她转身走进绣坊,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陆璟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哽咽。

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

12

陆璟回到京城之后,整个人变了。

他不再纳妾,不再参加宴会,甚至不再笑。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批完奏折就坐在窗前发呆。

周安发现,王爷开始让人去库房里翻东西。

“王爷在找什么?”

“那幅画,”陆璟的声音闷闷的,“楚昭昭的嫁妆里,有一幅《鸳鸯戏水图》,一丈长的那幅。”

周安带着人翻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库房最角落的一个破箱子里找到了。

箱子落满了灰,打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幅图被塞在最底下,绢布已经发黄了,边角还有被老鼠啃过的痕迹。

陆璟把图展开,铺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

鸳鸯戏水,荷花盛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柳枝轻拂。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都纤毫毕现。更惊人的是,鸳鸯的眼睛用了特殊的针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看着你。

他看了很久,忽然在图的一角发现了一行小字,是用极细的丝线绣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昭昭敬上。”

陆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是他新婚那天,她绣上去的。那时候她才十七岁,满心欢喜地嫁进王府,以为嫁给了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以为从此可以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而他,连盖头都没有掀开。

他让周安把那幅图裱起来,挂在书房的正对面。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

周安犹豫了一下:“王爷,这……不太合适吧?万一有客人来……”

“没有客人。”陆璟说,“以后本王不见客。”

13

楚昭昭在苏州的日子越过越好。

“昭记”的生意蒸蒸日上,她开始涉足丝绸贸易,把苏州的丝绸卖到了北方,甚至通过海路卖到了海外。

她雇佣了三百多个绣娘,开了十二家分号,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女商人。

她还在苏州城外买了一座山,种了满山的桑树,养蚕缫丝,从源头把控质量。

所有人都叫她“楚老板”,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肃亲王妃。

她不喜欢提起那段过去。

但有一个人,总是提醒她那段过去的存在。

每隔一个月,陆璟就会派人送东西来。

有时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安好?勿念。”

有时是一盒京城的小点心,还是她以前喜欢吃的那家铺子的。

有时是一匹上好的绸缎,附一张纸条:“给你绣着玩。”

楚昭昭每次都原样退回去,一件不留。

周安每次都被退得灰头土脸,回去禀报的时候,陆璟就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下个月继续送。

第七次被退回来的时候,周安实在忍不住了:“王爷,夫人说了,让您别再送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王爷如果有这份心,不如多去城郊的百草堂看看。孙大夫的医馆年久失修,下雨天漏水。”

陆璟沉默了。

他知道楚昭昭的意思——孙大夫知道孩子的事。去看孙大夫,就是去面对那个孩子的死。

他没有去百草堂。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该说什么。问孙大夫她当时有多痛?问孙大夫她有没有哭?问孙大夫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问了又能怎样?

孩子不会回来。

14

转机发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楚昭昭病了。

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加上她当年落胎时伤了根本,身体一直没好利索,这一病就病得人事不省。

翠儿急得团团转,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把完脉之后,脸色很凝重。

“楚老板当年落胎时伤了子宫,这些年又没有好好调养,气血两虚。这次的风寒只是诱因,根本问题是她的身子已经亏空了。”

“那怎么办?”翠儿哭着问。

“需要一味药引——千年何首乌。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整个江南都不一定有。”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陆璟耳朵里。

他当天就动用了全部力量去找千年何首乌。翻遍了太医院的药库,问遍了京城的药商,最后在一个退隐的老御医那里找到了一株。

御医说这株何首乌是他珍藏了三十年的,不给外人。

陆璟亲自上门,站在老御医家门口,说:“你要什么条件?”

老御医看了看他,叹了口气:“王爷,老朽不要金银,不要官位。老朽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她?”

陆璟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欠她一条命。”

“谁的命?”

“我孩子的命。”

老御医把何首乌给了他。

陆璟连夜策马南下,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到苏州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何首乌交到翠儿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让她好好吃药,”他说,“告诉她,本王……我不会再来打扰她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进绣坊,没有看楚昭昭一眼。

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见他。

15

楚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翠儿把陆璟送何首乌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

“走了。王爷说,不会再来了。”

楚昭昭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翠儿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是感动?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楚昭昭自己知道,她在哭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孩子。

如果当初陆璟能对她有一点点的在乎,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不会走到那一步。她会告诉他怀孕的消息,他会相信她,她会生下孩子,他们会有一个家。

可是没有。

他给了她休书,她打了孩子,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弥补,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愈合。

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

“翠儿,”她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但坚定,“帮我把那幅《并蒂莲》绣完,客人后天就要来取了。”

“小姐,你还在生病——”

“我知道。但我答应过人家的,不能食言。”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拿起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继续绣。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稳得像没有生过病一样。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哭了。

16

又过了半年。

楚昭昭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但孙大夫当年的预言应验了——落胎伤了根本,她此生再难有孕。

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银耳莲子羹。翠儿吞吞吐吐地把大夫的话告诉她,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羹。

“知道了。”她说。

“小姐……你不难过吗?”

“难过。”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但难过也没用。我当初做决定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个后果。我认了。”

翠儿哭着说:“可是小姐,你以后怎么办?你不嫁人了吗?”

“嫁人?”楚昭昭笑了,“我为什么要嫁人?我有银子,有铺子,有绣坊,有三百多个绣娘跟着我吃饭。我比这世上大多数男人都有本事,我为什么要嫁人去给别人当牛做马?”

翠儿被她说得愣住了。

“可是……一个人不会孤单吗?”

楚昭昭想了想,说:“不会。我还有你,还有绣坊,还有我的绣花针。一根针,一束线,我可以绣出整个世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翠儿,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打了那个孩子,而是嫁进肃亲王府。”

她转过身,看着翠儿,笑容明媚而坚定。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不会嫁给他。我会开一家绣坊,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女商人。赚很多银子,买很多地,养很多猫。想绣什么就绣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王爷送来的那些东西,你真的都不要了吗?”

楚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退了。”

“全部?”

“全部。”

17

陆璟没有再送东西来。

他信守了承诺,不再打扰楚昭昭。

但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去了百草堂,找到了孙大夫。

孙大夫已经七十多岁了,看到肃亲王亲自登门,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王爷……老朽……”

“不必多礼。”陆璟坐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得反常,“孙大夫,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说。”

“那天,她来买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孙大夫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夫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但脊背挺得很直。她把休书放在我桌上,说‘我要最猛的药’。我说伤身,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孙大夫顿了顿,又说:“王爷,老朽行医四十年,见过无数来落胎的妇人。有的人哭,有的人闹,有的人吓得浑身发抖。但那位夫人……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是很平静地跟我说了她的决定。就像……就像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跟情绪无关。”

“她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若我喝了这药,以后还能有孩子吗?’我说不好说,她就点了点头,说‘那就赌一把吧’。”

“然后她就走了。”

孙大夫看着陆璟,犹豫了一下,又说:“王爷,有件事老朽一直没敢说。”

“说。”

“夫人落胎那晚,老朽不放心,让徒弟去看了。徒弟回来告诉我,那位夫人住的是一间破民房,连床都没有,就躺在稻草堆上。血流了一地,她咬破了嘴唇,一声都没喊。”

“她的丫鬟跪在地上哭,她反过来安慰丫鬟,说‘不哭,从今天起我只是楚昭昭’。”

陆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问:“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孙大夫沉默了一下:“是个男孩。”

陆璟猛地闭上眼睛。

男孩。

如果他有一个儿子,他会怎么做?他会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写字,带他上朝,教他治国理政。他会把他抱在膝头,叫他“父王”,看他一天天长大。

可是没有。

那个孩子在还没来得及成形的时候,就被一碗虎狼之药杀死了。

而逼得他母亲走上这一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陆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孙大夫一眼。

“孙大夫,她的身体……还能调理好吗?”

孙大夫摇了摇头:“难。夫人当年用药太猛,伤了根本。这些年又没有好好休养,一直在操劳。老朽只能说……尽力。”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本王——我,会全力供应。”

“王爷有心了。但有些东西,不是药材能补回来的。”

陆璟点了点头,走出了百草堂。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京城,陌生得像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18

两年后。

楚昭昭的“昭记”已经成了整个大雍最大的丝绸商号。她在全国开了二十八家分号,手下有上千名绣娘和织工,资产超过百万两白银。

她捐钱修了苏州城的城墙,建了三座学堂,还在城郊盖了一座养济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

苏州城的百姓提起“楚老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她的事迹甚至传到了京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奏折,笑着说:“这个楚昭昭,倒是个人物。朕记得,她好像是老七的王妃?”

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是前王妃。肃亲王殿下已经休了她。”

“休了?”永安帝挑了挑眉,“老七这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啊。”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旨意——封楚昭昭为“慧心夫人”,赐金匾一块,表彰她兴办善举、惠及乡里。

圣旨送到苏州的时候,楚昭昭正在工坊里检查绣品。

她跪下来接了旨,表情淡淡的,不卑不亢。

传旨的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了,见过无数接旨的人,但像楚昭昭这样平静的,还是第一次见。

“楚夫人,陛下还让奴才带一句话。”

“请说。”

“陛下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朕替老七说声对不住。’”

楚昭昭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请转告陛下,民女领旨。也请转告陛下——民女从未恨过任何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陛下是明君,大雍有陛下,是万民之福。”

太监走了之后,翠儿凑过来问:“小姐,陛下都替你撑腰了,你就不考虑一下……回京城?”

楚昭昭把那块“慧心夫人”的金匾挂在了绣坊最显眼的位置,跟当初那幅《百鸟朝凤图》并排。

“不回。”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路,在这里。”

19

陆璟听说楚昭昭被封为“慧心夫人”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那幅《鸳鸯戏水图》。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

“慧心夫人,”他喃喃自语,“她确实配得上。”

周安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王爷,属下斗胆问一句……您还喜欢夫人吗?”

陆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所以我分不清现在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愧疚?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每次想到她一个人躺在稻草堆上,血流了一地,一声都没喊的时候,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我也知道,她不需要我的愧疚,不需要我的补偿,甚至不需要我的道歉。她唯一需要过的,是我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尊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她说过,她感谢我给了她自由。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

“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丈夫,我只是一个给了她自由的人。一个陌生人。”

“而一个陌生人能做的,就是不打扰。”

他转过身,看着周安。

“以后不要再派人去苏州了。不要再送东西,不要再打听她的消息。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周安跪下来:“王爷……”

“起来吧。”陆璟的声音很平静,“本王——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至少现在,让我做这唯一的一件事——放她好好活着。”

20

又过了三年。

楚昭昭三十岁了,依然没有嫁人。

她的“昭记”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商号,她的名字写在每一个丝绸商人的账本上。她富可敌国,名满天下,却始终一个人。

她住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园子里,园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盛开的时候,整个园子都是香的。

她养了两只猫,一只白的叫“银子”,一只黄的叫“金子”。每天傍晚,她坐在桂花树下绣花,两只猫就趴在她脚边打盹。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直到有一天,翠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什么事?”

“王爷……肃亲王他……他来了!”

楚昭昭手里的绣花针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不让他来吗?”

“不是……小姐,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楚昭昭放下绣花针,走出园子,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陆璟从马车上下来。

他老了很多。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邃,但里面的锋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安静的东西。

“昭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王爷。”她微微欠身,一如既往的客气。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连忙说,“我……我路过苏州,想来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楚昭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幅绣品,很小,只有巴掌大。绣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桂花树下绣花,身边趴着两只猫。

绣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初学者绣的。

“我学了三年,”陆璟的声音有些发涩,“找了好几个绣娘教我。她们说我手太笨了,不是这块料。但我想……你最喜欢的东西就是绣花,如果我能学会,也许……也许我们能有一点共同的话题。”

楚昭昭低头看着那幅绣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你绣了三年?”她问。

“三年。”

“就为了绣这个?”

“嗯。”

楚昭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幅绣品收进了袖子里。

“绣得不好看。”她说。

陆璟苦笑:“我知道。”

“但心意我领了。”

陆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昭昭,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虽然知道得太晚了,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昭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陆璟万万没有想到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封休书。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这个还给你。”她说。

陆璟接过休书,手指发抖。

“昭昭,你……”

“我不是原谅你,”她平静地说,“我是放过我自己。这些年,我把这封休书带在身上,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恨你,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再做那个跪在佛堂里等一个男人回心转意的女人。”

“我现在不恨你了,也不怨你了。你是肃亲王,我是楚昭昭。我们之间,有过一个孩子,他没能来到这个世界。这是我心里永远的疤,我不会假装它不存在。”

“但我也不想背着它过一辈子。”

她转身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枝桂花,递给陆璟。

“回去吧,王爷。好好做你的肃亲王,好好治理这个天下。你是个好王爷,只是……不是个好丈夫。”

“至于我,”她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通透,有历经沧桑之后的云淡风轻,“我有绣花针,有桂花树,有两只猫,有二十八家绣坊。我很好。”

“真的很好。”

陆璟握着那枝桂花,站在园子门口,看着楚昭昭走回桂花树下,拿起绣花针,继续绣她的花。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一幅他永远也绣不出来的画。

陆璟转身走了。

走出园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昭昭没有抬头。

她手里的绣花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针,一线,不疾不徐。

像她的人生——从血泊中站起来,从废墟中走出来,一针一线,绣出了自己的万里河山。

而他,只是她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一个教会了她——女人最大的靠山,从来不是男人,而是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