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那个刮着冷风的冬日午后,屋内取暖的柴火烧得正旺。
已过九旬的少帅将一大本德邻公的回忆录重重拍在茶几上。
面对来访的唐德刚,他半打趣地甩出这么一句话,大意是桂系老李书中描绘的委员长,和他自己脑子里想的如出一辙。
此言一出,着实让人意外。
想当初争夺地盘那阵子,东北军少掌门和广西军阀头子可是要在真枪实弹里见血的死敌。
斗转星移五十载,这俩曾割据一方的昔日枭雄,到了风烛残年,针对同一个人的评价竟然出奇一致。
那一晌贪欢,杯里的热茶早就散尽了温度。
他们顺着老黄历往下捋,聊的无非是那个终极谜题:曾经威风八面的南京国民政府,到底是怎么被那位总裁一步步带进死胡同的?
坊间常把这支队伍的垮台算在兵败如山倒或是内部捞钱成风上。
可偏偏只要顺着汉卿先生的记忆往回倒腾几十个年头,你准能瞧明白,全盘皆输的根子,早就记在了掌门人那本算计到骨子里的黑皮账本中。
且将时光轴往回抡五十圈,落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初。
那会儿各路诸侯打得不可开交,硝烟都快熏黑了大别山头。
正赶上驻扎关外的东北军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筹码。
要他表态的加急电文,跟冬天鹅毛大雪似的往大帅府里飘。
年轻的掌门人跟前,就摆着两条道。
头一条路,跟着晋系、西北军和桂系抱团反抗南京。
这帮伙计兜里比脸还干净,派来游说的联络官拿不出真金白银,也就拎着点上好丝绸跑去奉天串门,顺道灌点迷魂汤。
再一条路,倒向江浙财阀撑腰的委员长。
这边的特使绝不光凭一张嘴忽悠,人家是用一箱接一箱的真金白银开道。
票子撒得有多阔绰?
哪怕是帅府里半夜陪着推牌九的下人,都能在特派员那儿顺走厚厚一沓钞票。
砸钱还怕落了下乘,那位总裁极会拿捏人情世故。
一封称兄道弟的手书直接递进关,信里头把他捧成了保家卫国的柱石,字里行间那叫一个亲热。
这盘棋,简直没法下错。
左边是抠搜到只剩布料的土军阀,右边是掏钱、给面子外加封官许愿的头号正统。
里子面子全占齐了,汉卿二话没说,点起十多万精锐跨过长城,场上的胜负局势当场就翻了盘。
拍板的那一秒,他脑子里认定对方平息内斗后必能收拾旧山河的豪言壮语。
谁知道,老天爷赏下来的这口肉,后头全拴着要命的铁丝网。
也就过了十二个月,日本人的火炮轰开北大营,曾经繁华的奉天瞬间成了没人要的空壳。
南京那边发来的电报咬死不能还手,东北军最高长官也只得捏着鼻子让弟兄们往后退。
老巢没了,这支北方雄狮算是彻底丢了魂。
整整二十万张嘴等着填饱肚子,军费开销全得仰仗金陵方面施舍。
这架势,等同于把自家大动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后来少帅在手稿里也透着憋屈,自嘲那阵子就像是被主子拴住的猎犬,主人指哪儿就只能往哪儿颠儿。
这种仰人鼻息、死扛着相信老蒋最后肯定能掉转枪口打洋人的美梦,撑到民国二十三年,彻底稀碎了。
那阵子,他接了去围剿红军的调令。
脚刚迈进指挥所,瞅着对手那破衣烂衫和几条烧火棍,他还偷偷乐过,以为这差事轻松得很。
可偏偏真枪实弹一开打,劳山阵地前,陕北武装靠着点零星火力,生生把奉军主力团啃得连渣都不剩。
没多久,直罗镇又吃了个大败仗,清一色美式装备的整编师,愣是给人家当了运输大队长。
血本无归的战报拍在桌上,这位心高气傲的少帅彻底被打懵了:对面这帮泥腿子究竟靠啥在撑着?
连吃败仗,逼得他不得不重新盘算里头的门道。
原来双方差的压根不是铁疙瘩,而是人家脑子里装着改天换地的盼头,自家弟兄却只想着怎么混口饭吃。
不过,最让他半夜冒冷汗的,反倒不是前面那群不要命的硬汉,而是躲在南方大本营里的那个“自己人”。
阵地前躺了一片,怎么也得给点抚恤和新兵吧?
急电一封接一封往南京拍,催着要枪要人。
按理说打仗耗了底子,大后方立马补齐才是正理。
可这套行军打仗的死规矩,在委员长那儿根本行不通,人家心里头拨弄的是另一把权力算盘。
那位于会长暗地里早就盘算清了:若是自个儿的黄埔子弟,卖血也得拉一把;可换成杂牌军,那就另当别论了。
赢了算他坐镇有方,输了刚好借刀杀人,把非亲信队伍全给掏空,可谓一本万利。
这么一来,发出去的求援信只换回几句轻飘飘的安抚,实质性的东西一毛没有。
大洋断了,弹药不发,连个壮丁都没见着。
整个奉军大营里人心惶惶,连带隔壁阵地的西北军一把手杨虎城都坐不住了,私下里拽住他直截了当地打听:前头弟兄们拿命填进去的窟窿,上面究竟填不填?
他只能苦笑着晃晃脑袋,嗓子眼像是被什么给堵死了。
把大部队架在火上烤,流干了血却换不来半块大洋,底下人的心肠自然也就凉透了。
将士们也不傻,明摆着上面这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踹。
还有更要命的,是这支队伍精神脊梁骨的寸寸断裂。
后来少帅自己也琢磨过,国军队伍里搞信仰教育,就跟庙里撞钟没什么两样。
你随便揪个高级军官出来,问他党国大纲的核心是啥,十有八九只能张口结舌,或者胡乱扯个借口糊弄过去。
你再瞅瞅对面的队伍,别说干部了,就是一个刚摸枪的娃娃兵,都能把翻身做主人的道理给你讲得透透的。
脑子里装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
连下个月军饷在哪都没着落的人,拿什么硬扛人家心里的那团火?
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骨子里的狠劲终于冒尖了。
他早年间就自我剖析过,老张家祖传的血液里带着几分莽撞。
打他爷爷那辈起,就敢为别人两肋插刀,哪怕后来丢了命;到他亲爹绿林起家,凭的全是连命都不要的彪悍。
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让他能当众毙掉捞偏门的部下,也促使他在民国二十五年的冬天,干了票连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惊天买卖。
时至一九三六年岁末,临潼那片温泉行宫外。
那个黑漆漆的深夜,足以让整个金陵城的高官腿肚子转筋。
带兵的王营长顺着墙根一路往骊山上摸,总算从石壁夹缝里抠出了那个国家的最高统帅。
那会儿,披着件单薄睡袍的总裁,已经在寒风里抖成了一个筛子。
灯影摇晃下,少帅手里攥着铁家伙。
瞅着那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领袖,他撂出的底牌直指要害,大意是如果还不枪口对外,您老人家怕是连这层皮都留存不住。
就这么硬邦邦的半句话,直接斩断了两人多年维系的主从恩义,把彼此肚子里那些弯弯绕全给捅了个对穿。
接下来的戏码,早已成了定局。
这场惊天兵谏能不流血收场,全凭周恩来冒着风险搭专机降落西北。
共产党人的代表一现身,三家武装力量的总把子全在长桌前落座。
也就是那一天,少帅心里猛然透亮了,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在替苍生黎民找活路的人。
反观那个捡回一条命的江浙掌门人,明面上点头允诺放下芥蒂共同御敌,暗地里那双手根本没停,转头就琢磨怎么在南方制造摩擦、清洗异己。
于是乎,在同仇敌忾的那八个年头里,怪事一件接一件:正面战场的国军经常开局起势最后溃败,大后方反倒铆足了劲兼并杂牌。
甭管你是哪路英雄,只要不是黄埔生,总有法子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被关押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的少帅,天天翻着送来的旧报纸瞅战况,愁得直拍大腿:自己人还在互相下绊子,这仗拿头去打?
等到全面内战的枪声一响,那套借力打力的老花招,到头来彻底崩了盘。
彼时,他早被锁在深宅大院里,连外面的一丝硝烟都闻不着。
有天收音机里播报,四野直接平推了关外的几十万大军。
他听罢,冲着看守的连长发了几句牢骚,寻思这回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官,总该瞧清楚这江山到底是谁的天下。
昔日的那些老班底被派出去当炮灰,一转眼,成编制地换了五星帽徽。
收到密报,他嘴角直抽抽,无奈地摇摇头:谁也别埋怨,换成他本人,也得去寻个不被当柴烧的地方。
视线拉回八十年代那个寒风刺骨的纽约郊外,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满头华发的老者,没打算给过去的惊天举动脸上贴金,也没有刻意去拔高红星照耀的地方。
他单单咬住一个理,冲着对面的学者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位领袖压根不缺手腕,他其实是栽在心胸狭隘和时刻提防别家的算计里头了。
这话可谓一针见血,把那座权力大厦坍塌的病根摸了个透。
用人这块,只挑听话的奴才,有骨气的将才一概靠边站。
心魔作祟,总觉得天下所有不是自家养的兵,都惦记着他坐的那把交椅。
这么一来,窝里斗个顶个都是好手,碰上外敌全成了软脚虾。
就算是在亡国灭种的节骨眼上,他脑子里最惦记的,照样是怎么把那些杂牌军填进炮眼。
德邻公在那本厚书里,把这些脓包挨个挤破。
汉卿先生看罢,直拍大腿叫好。
两个大半生没通音讯的诸侯,竟在同一道考题上写下了毫无二致的答案:金陵城的龙椅,是被坐椅子的人自己给锯断的。
学者瞅着满脸皱纹的老将,冷不丁抛出个假设:要是还有下一辈子,您还愿意站到那位总裁的麾下么?
老帅扯了扯嘴角,叹息声比屋外的飘雪还要轻微。
他慢悠悠地回了一嘴:跟不跟那个人混早就无关紧要,唯一指望的,就是下回别再让自家手足互相捅刀子了。
话音刚落,一抬手按灭了桌头的照明。
跳动的火光在那头苍白的短发上晃荡了两圈,屋子里渐渐被阴影吞没。
乍一听,这像是旧时代军阀间的狗血账。
换个视角去打量,如果一艘大船的船长,把所有的精力和油料全耗在拆同伴的木板上,那大水漫过甲板,不过是个早晚的定局。
这种病入膏肓的班底,哪有不翻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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