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一天清晨,京城户部的一个值房里,一名四十多岁的郎中揉着酸胀的手腕,把一卷又一卷奏折按顺序排好,随口叹了一句:“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这顶五品顶戴就摘不下来了。”同僚笑他多想:“你还嫌五品低?看咱们这一屋子人,将来能挨到郎中这一步的,都算命好。”这一句插科打诨,倒把清代进士在京做官的真实处境说得挺透。
清代的读书人,尤其是那些考中进士的,在乡里眼中几乎就是“人中龙凤”。但等到身在京城,把官帽真正戴到头上,大多才慢慢发现:进士固然体面,京官这条路却并不好走。站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大背景下看,进士出身的京官熬到老,捧着一个五品官位告老回乡,是常态,不是意外。至于大家想象里的尚书、侍郎,轮得到的毕竟只是极少数人。
有意思的是,明明同样是殿试出身,一纸进士黄榜,却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仕途轨道,而这恰恰是许多后人容易忽略的关键。
一、从殿试金榜到庶吉士:同一条起跑线,不同的路
清代科举的顶点是殿试。殿试之后,新科进士照例要再经过一次“朝考”,这一步很多人容易忽视,但朝考恰恰是分流的关口。通过朝考,被选入翰林院做庶吉士的,才是朝廷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
根据现有的统计数据,清代一科进士里,大致有四成以上会被选为庶吉士,有的年份甚至会更高。这意味着,几乎一半的新科进士,会在入仕第一步上与另外一半人分道扬镳。
名义上看,大家都是进士,脸上贴着的金字招牌一样;从制度上看,庶吉士和普通进士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普通进士的去向,往往是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各寺院、衙门中,从主事、中书这样的小京官干起,试用三年,慢慢熬资历,能不能向上看,还得看空缺,看运气。
庶吉士则不同,一般直接授翰林院的检讨、编修,或者在翰林院候补充任。别看只是个小官名,却象征着一个身份——翰林。这个身份在清代官场中的“含金量”,远远高于进士三字。
翰林之后的升迁渠道,也更容易接近核心机构。翰林官常常分派到内阁、詹事府、礼部、上书房这些关键部门,再往前走,自然更容易挨着“权力中枢”。一种普遍的说法是“非翰林不入内阁”,说得稍微直白一点:没有翰林出身,基本就别打内阁大学士、学士这些要紧位置的主意。
这种差别慢慢积累,到了仕途中后段,就会转化成品级差距。普通进士多数在五品上下徘徊,翰林、庶吉士出身的,官至二品、从二品的比例明显要高。
所以看起来,大家都是坐在同一条殿试“船”上上岸的,朝考一过,官场上的路却立刻分成主路和小路。不得不说,这在当时就有点“学历分层”的意味。
二、京官格局:高官名号不少,高品级名额不多
再往深里看,就不得不提清代京城官制本身的问题。名义上,从正一品到从四品,各种衙门、各种职衔,一个个看上去都挺响亮:大学士、尚书、侍郎、左右都御史、学士、各寺卿、顺天府尹等等。光听名字,好像“高官满街走”。
但摊开编制,人头一算,就会发现问题:从四品以上的文职京官,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左右。再扣除满洲、蒙古、汉军旗人的固定名额,真正轮到汉人出身的,也就是几十个位置而已。
几十个什么概念?放在整个清代,全国几千县,几十个省城,还有无数州府、道员,再加上京城海量的主事、员外郎、郎中、给事中……能在京混到四品以上的汉臣,天花板非常明显。
更微妙的一点在六部。六部是国家行政的枢纽,从吏、户、礼、兵、刑、工六个方面分管全国政务,本来应该是最容易“出头”的地方。但清代在六部内部的品级设置上却有一个很奇怪的“断层”:侍郎是正二品,下面居然没有正从三品、正从四品的中间层,直接往下就是正五品的郎中、从五品的员外郎。
也就是说,六部这棵“官场大树”,树干最粗的地方是五品、六品;到了二品,猛地就收紧了。郎中、员外郎数量多,事权重,但往上升的台阶却突然缺了一大截。结果就是,大量进士出身的中层京官挤在郎中、员外郎这层,很难再往上走一步。
更耐人寻味的是,六部郎中、员外郎虽然只是五品、从五品,掌握的实权却相当可观。尤其是户部、刑部,管的是全国最敏感的两块事务:钱粮与刑狱。很多具体政策,真正在操作的,就是这些五品、从五品的实权部门官员。
理论上看,这样的职务,按权责来说,完全够得上四品,甚至更高。但品级没到,顶戴花翎上就只有五品的空间。这就出现一个矛盾:手上有权,往上没路。对多数进士来说,做到郎中、员外郎,就已经挨在“玻璃天花板”底下了。
三、非翰林不入“高门”:进士的出路多在外省
进士在京城各衙门里,并不是稀罕物。康雍乾三朝,汉臣中几乎清一色都是进士,所谓“进士”三个字,在官场内部反倒不那么抢眼,顶多算是一个基本门槛。
真正能把人区分开来的,是“翰林”这两个字。许多关键岗位明里暗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要求:必须翰林出身。像汉大学士、内阁学士、礼部尚书、侍郎、吏部右侍郎等等,清廷习惯用翰林出身的庶吉士来填空。原因也不复杂,一方面翰林多参与皇帝身边的政务、起草诏令,熟悉中枢运转;另一个方面,翰林多半年轻时就站在皇帝面前考核过,彼此看得顺眼的多。
这一条“隐形门槛”卡得很死。对多数普通进士出身的京官来说,想坐进内阁、六部高位,基本没有太大的机会。熬资历可以,盼破格提拔就难。
这样一来,六部郎中、员外郎往上没路,只能向外看。按照当时的惯例,很多郎中、员外郎升迁的“正道”,是调任外省知府,个别运气好、能力突出的,能越级做道员。再往上走,按察使、布政使、总督、巡抚这些高级地方官里,确实不乏进士出身、当年有过六部任职经历的人。
这么算下来,在京做官的这段时间,对进士来说更像是“练级”。五品郎中、从五品员外郎,是多数人能摸到的天花板;要想在品级上再往前走,很多人选择的是离京出外,另寻高枝。
不过,也得说句公道话,清代的这种用人格局,并不是专门针对进士,而是整个京官系统内部的等级设定。翰林太多,进士更多,位置就那么多。既要顾及满洲、蒙古、汉军旗人的份额,又要平衡汉人朝臣的晋升空间,结果就是:不破格、不大错,就很难有大起大落。
在这种整体环境之下,“进士出身的京官,熬到老,五品是极限”,并不是一条明文规定,倒更像是大多数人亲身体会的现实总结。
到头来看这段历史,京城的官帽再亮,也掩不住那张等级森严的仕途棋盘。清代的进士,走到人生暮年,头上是一品、二品顶戴的只是极少数,多数人带回乡的,是一颗五品顶戴花翎和一肚子沉浮经历。这一切,不在于谁读书多一点,而在于当时的制度,把大多数人的命运卡在同一层级里,很难再往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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