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正月,江南的阴雨还没停,祁门一带却已是彻骨寒意。营盘外,太平军的旗帜远远可见,炮声时有时无。就在这样紧张又单调的日子里,一封自北京急递而来的黄封诏书,送到了曾国藩案头——咸丰皇帝在热河行宫下旨,命他“星夜北上,勤王救驾”。
那一刻,军帐里极安静,只听得灯芯噼啪作响。身边幕僚小声试探:“大人,京师危急,若不北上,只怕……”“只怕?”曾国藩放下诏书,神色冷淡,“只怕的事多着呢。”这一句,看似平常,却折射出他心里盘算已不止一层。
从表面看,英法联军不过六千余人,曾国藩名下湘军已有十二万之众。一个是西方远来之师,一个是清廷倚重的新军,数字对比悬殊,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直观的疑问:既然有兵有将,为何不救北京?要解开这个疑问,得把时间往前往后都拉长一些,才能看得清楚。
一、从“忠臣”到“算账的人”:曾国藩的两难选择
说到曾国藩,多数人印象里是一位以“忠、慎、勤”著称的封疆大吏。他对咸丰皇帝并非心怀怨怼之人,这一点,从他对弟弟曾国荃的一场怒火可以看得很清楚。曾国荃曾在私信中痛骂咸丰无能,言辞激烈,颇带牢骚。曾国藩看到后,当场焚信,还严词责备弟弟“妄论君上”,态度极为强硬。
所以,把他不北上救援简单理解为“有二心”,与史实不符。他本人在价值取向上仍是传统意义上的“儒臣”,忠君观念根深蒂固。但忠,不等于盲从。他面对的,不是一道简单的是非题,而是一笔极难算清的大账:救谁,怎么救,救了以后,自己和这支湘军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
有意思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在安徽、江苏一带的李鸿章,也收到了类似的勤王诏令。两人并未长篇密谋,只是短短一番交流,就心照不宣地采用了“拖”这一做法。并不是不回诏,而是回得很慢;不是明说不去,而是先列出各种困难:粮饷未集、战船不足、道路不稳、太平军仍在侧翼……一条条写上去,写得合乎情理,又足够拖延。
从北京发出的旨意,到达祁门营盘,已过去十多天;曾国藩复奏回京,再到朝廷做出新的决断,往往又是半个月。等这一来一回折腾完,英法联军早已逼近北京城下,甚至黄瓜园之战都打完了。等到咸丰仓皇出奔热河,很多事情在客观上已没有“补救”的余地。
从这个角度看,曾国藩不北上,并非是一时“拍脑袋”,而是冷静权衡后的一种主动选择。他在回奏中表面上写得恭敬,建议自己或胡林翼出面统筹调度,以示愿意“分忧”,但实际却把握了节奏——既不顶撞皇帝,又不把自己的主力轻易押上去。
这背后,有两层公开的理由,也有几层他心里清楚却不方便写在奏折里的顾虑。
二、内忧与外患:哪一场仗更要命?
从1860年前后的局势来看,清朝面对的是两条线的压力。一条线,是自1851年爆发、到处席卷的太平天国起义;另一条线,是自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不断加码的列强武力干涉。两者看似都是“敌人”,性质却完全不同。
太平天国的目标很直接,要推翻清王朝,改朝换代。它有自己的一整套政治诉求和制度构想,有固定的根据地,有长线经营的打算。曾国藩在这一战场上的任务,是要从根本上扭转局势,否则朝廷基础就会被掏空。安庆一役,攻城一年之久,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展开的。
英法联军的目的则不同。1858年《天津条约》之后,双方本已有“协议”,但清廷内部观念混乱,一边签字,一边拖延履行。英法方面看出清廷不愿真正开放口岸与通商,索性拉起队伍再来一回。1860年的这一番北上,关键在于“逼签条约、打开市场”,不是要长期占领北京,更无力也无意深入内地夺政权。
曾国藩看问题,并不迷信口号。他很清楚,英法联军的枪炮再凶,在中原立不了根。只要条约签成,利益得到,花大价钱从万里之外运来的洋兵会自然而然撤走。相比之下,太平军就在身边,安庆、天京一线的战事若有闪失,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湘军可能土崩瓦解。这笔账,对他而言非常清楚。
再看兵力。英法联军实际能投入战斗的大约六千人左右,后勤、工兵、随军人员要占去不少。而僧格林沁指挥的清军,号称有数万骑兵和步兵,人数至少是对方数倍。结果呢?黄瓜园一战,清军大败,战场溃散,连僧格林沁这样的劲旅,都没能挡住洋枪洋炮。
曾国藩事后详细分析过这场仗。他得出的结论之一,是“勇敢不足以胜利器”,换句话说,光凭骑兵的冲劲,在连射的洋枪、精确的炮火面前很难取胜。英法联军采用的空心方阵战术,步兵排枪射击,配合霰弹炮火,将清军骑兵一次次逼退。蒙古骑兵不缺血性,却几乎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试想一下,如果他此时派出鲍超所部三千精锐北上,在胜保或僧格林沁的统筹下正面冲击联军阵地,结果大概率是“有去无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湘军刚刚从与太平军的血战中稳住阵脚,战斗力靠的是多年积累,而不是随便拉起来的绿营。贸然消耗在一场十之八九难胜的硬仗上,代价太大。
这一点,在他给朝廷的奏章里当然不会写得这么直白。但在具体用兵上,他选择“固守祁门、防御太平军”为主,正体现了这样的判断:对清朝国运而言,真正要命的,是太平天国,而非英法两国。
三、胜保与湘军:指挥权背后的心病
说到不北上,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物——胜保。这个名字,在太平天国战场上并不陌生,屡战屡败,却始终不倒。原因很简单,他是旗人,是宗室勋贵系统里的人。对咸丰来说,他既是“自己人”,又是用来牵制汉臣的重要棋子。
在咸丰的安排里,一旦湘军北上,最高指挥权很可能要交到胜保手中。也就是说,曾国藩多年积攒起来的精锐部队,到了京畿地面,很难由他自由调度。这一点,对他刺激极大。因为在此前几年,湘军与八旗、绿营的摩擦早已积累了不少怨气。
地方团练出身的湘军、淮军,肩膀上往往缝着“勇”字;正牌清军的军服,则是“兵”字。这一个字的区别,看似只是绣法不同,实则是地位高下的明牌。打仗冲在前面的,往往是这些“勇”;抢功请赏的,常常是后头姗姗而来的“兵”。
在太平天国战场上,江南、江北大营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两大营建制庞大,粮饷充足,却在实战中屡屡失利。李秀成偷袭得手之后,两大营几乎全线崩溃。对湘军、团练这些地方武装来说,心里并没有多少惋惜,反而有些冷眼旁观——因为在此前的多次作战中,他们早就感受到朝廷对正规军的袒护,对地方军的苛责。
如果仗打赢了,功劳多半记在正牌八旗、绿营头上;如果战况不利,像曾国藩这样的地方大员,却要承担主要责任。久而久之,地方军与中央正规军之间形成一种既合作又抵触的微妙关系。湘军替朝廷拼命,却时刻担心被当成“可弃之棋”。
在这个气氛之下,让曾国藩把自己赖以起家的军队交给胜保调度,他很难完全放心。胜保不仅战绩不佳,而且和湘军之间有各种矛盾和嫌隙。曾国藩明白,一旦听命于这样的人,自己的兵随时可能被当成填坑的材料。
这一层顾虑,他不方便在奏章里明说。但在后来的实际安排中,他确实是以各种理由推延北上,避免直接将湘军置入胜保的指挥体系。可以说,他是在用“拖”这一温和方式,对朝廷的安排提出不动声色的抵制。
不得不说,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绝对服从”了,而是一位地方强藩,对自家军队利益的本能维护。他在忠君与自保之间,选择了一条看上去有些冷静甚至冷酷的路线。
四、洋枪队与地方军:曾国藩更在意什么?
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后,1860年签订《北京条约》,开放通商口岸,增开使馆驻地,一系列不平等条款落定。联军完成目的,陆续撤离内地。这一年之前之后,曾国藩的注意力,并没有真正转移到与洋人的正面冲突上,反而在思考如何利用“洋枪”来对付身边的内乱。
在围攻安庆的过程中,城中太平军的困境越来越重,粮尽援绝。曾国藩一面加紧水陆封锁,一面建立近代意义上的“洋枪队”——引进西式枪械、训练射击阵法,吸收外籍教练。这个做法,从传统观念看,有些“逆常”:明明外敌刚逼宫不久,他却主动引入西洋武器和操练方式。
但从他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务实选择。对付太平军这样的内战对手,谁的火器精良,谁就多出一分胜算。洋枪队成为他军队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后来李鸿章在上海招募的常胜军,也是同一路子。可以说,曾国藩早已意识到,外来的军事技术可以为自己所用,关键是用在何处。
反过来看朝廷对湘军的态度,就复杂得多。咸丰在太平天国大潮冲击下,被迫大量依赖地方团练。曾国藩被任命为两江总督,几乎把东南战局交到他手中。随着安庆攻克、天京被围,湘军地位越来越重要。但皇帝与朝中满洲权贵,对这种“非正规军”的壮大,又难免心生戒备。
一方面离不开,一方面又害怕失控。这种矛盾心理,使得朝廷对湘军的褒赏与约束并存。曾国藩能感受到这种微妙变化,他清楚,一旦太平天国被彻底平定,朝廷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削藩式地限制湘军。
在这种背景下,将湘军大批调往京畿,既要接受胜保的调度,又要面对英法联军的强悍火力,不仅风险巨大,也会让湘军过早消耗殆尽。对曾国藩而言,一支可用之兵,才是他在官场和军界立足的根基。没有军队,他在朝廷上的话语权就会迅速萎缩。
值得一提的是,曾国藩并不把“联合洋人”当成光彩的事,但他很现实。他与英法力量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关系:在镇压太平军问题上可以有限度合作,在京师战场则避免正面硬碰。朝廷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深究,因为此时比起“外患”,更急于解决“内忧”。
从长远看,这一系列选择推动了晚清军队的地方化与新式化。湘军、淮军等地方武装成了名义上的“清廷之兵”,实则带有强烈的私人色彩。曾国藩敢于在关键节点上“缓皇命”,也是因为手中握着这股力量。他深知,这支军队不仅是镇压太平天国的工具,也是他在与满洲权贵博弈中的底牌。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1860年,六千英法联军攻陷北京,而曾国藩手握十二万湘军,却并未北上救援。用一个简单的说法概括,并不准确。真正的情况是,他在忠君、保军、自身安危、国家形势之间做了一次极为复杂的取舍。
一边是可以预见的惨烈战场,胜算渺茫;一边是多年苦心经营、尚未完成使命的湘军主力。外敌的目标是条约和商路,内乱却直指清朝根基。再叠加上胜保指挥、朝廷偏袒正规军、地方武装遭轻视这些现实因素,曾国藩最终选择把兵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把主要精力仍放在与太平天国的较量上。
这样的一种选择,按儒家标准未必完美,按传统“忠烈”故事的路数,更算不上光鲜。但在当时的具体环境中,它确实合乎一种冰冷而清醒的逻辑。历史留下的并不是单一答案,而是一道看得见复杂纹路的难题,曾国藩只是按照自己的算式,给出了他那一代人能想到的解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