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春天的北京,依旧有点冷。全国科学大会闭幕那天,人民大会堂外人头攒动,一位身材瘦高、衣着略显旧旧的科学家被记者和代表们围住,闪光灯不停亮起。有人悄声说:“这就是陈景润。”在那之前,许多普通人只在报纸和连环画上见过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这个在数学王国里攻城拔寨的人,在生活里过得有多拮据、多窘迫。
也正是在那个阶段,他的住房、工资、家庭,甚至连能不能有个助手,都成了影响科研进展的现实难题。最终,他写信向中央反映情况,请求能否为自己配一名秘书,很快等来了邓小平的批示:“一星期解决。”这件事看似琐碎,却把一位科学家半生的坎坷、国家对知识分子的态度变化,都串了起来。
要真正看懂那封信,得从他早年跌宕的经历讲起。
一、从摆书摊的大学生,到“陈氏定理”的提出者
一九五三年,二十岁的陈景润从厦门大学数学系毕业。那会儿大学生凤毛麟角,他被分配到北京四中教书,按理说是体面工作。可一上讲台,问题就来了——闽侯口音的普通话,学生几乎听不懂,课堂效果很糟糕,他自己也局促不安。
一年后,他离开北京回到福州老家。一开始工资还能照发,后来中断,他瞬间成了“无业”。没有别的本事,他就摆起了书摊。亲戚回忆,他把书往摊上一放,整个人就埋进书堆里,顾客来了抬抬头,不来就继续看。
那时摆书摊要“证明”,他没有,只好把厦大的毕业证摆在摊前。一个大学毕业证,放在街头巷尾的小摊上,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有人好奇:“这人怎么混到这地步?”也有人感叹可惜。消息一传到厦门,震动就来了。
厦门大学团委的一位老师得知此事,赶紧向校长王亚南汇报。王亚南很惊讶,立即去找数学系教授方德植:“你那个学生陈景润,怎么会失业摆摊?系里有没有位置留他?”方德植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学生在他心目中是极有潜力的,赶紧建议:“让他回来,当助理兼资料室资料员。”
就这么一折腾,陈景润又回到了校园。他后来曾坦言:“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厦门大学拉了我一把。”这话一点不夸张。
回校后,他主动去请教当时的系主任李文清:“我该看什么书?”李文清没有客套,直接把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递给他。书不厚,但极难。陈景润反复看了三十多遍,在别人看来有点“钻牛角尖”,可正是这股死劲,让他写出第一篇有分量的论文《塔内问题》。
李文清把这篇论文寄给中科院数学所的华罗庚。华罗庚一看,精神一震:“这是个好苗子。”很快,陈景润被调入中科院数学研究所,从此和纯数学研究结下终身缘。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他虽有几次工作变动,但基本没离开数学研究一线。那时候,数学所里组织数论讨论班,拿出的题目之一,就是远近闻名的“哥德巴赫猜想”。这个猜想,十八世纪就提出,是世界公认的难题。华罗庚从三十年代起就开始啃它,中国数论研究几乎都绕不过这一块大石头。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在这场持久战里,先冒头的并不是陈景润,而是王元、潘承洞等人。一九五六年,王元证明了“3+4”型结果;一九五七年,他又证明了“2+3”;一九六二年,潘承洞拿下“1+5”,第二年他和王元联手完成“1+4”。一步一步,距离“哥德巴赫”的王冠越来越近。
那几年,陈景润在外界眼里并不显眼,几乎没有什么大动静。他的安静,不是没有工作,而是埋头得太深。一九六五年,他悄悄告诉师兄王元:“我好像证明了1+2。”王元拿到他的稿子,反复推敲,发现论证严谨,便帮他整理。一九六六年六月,《科学通报》刊登了那篇题为《表大偶数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之和》的论文,简称“1+2”。
这篇论文一出,学术界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名字。对于普通人,“1+2”只是简单数字组合,对数论圈子来说,这相当于在通往哥德巴赫顶峰的路上,搭起了一道牢固的桥梁。陈景润没有停下,继续推演、改进细节。
一九七三年,他在《中国科学》上发表了更为完整、细致的证明版本,对一九六六年的数值进行了改进。这一成果很快在国际数学界得到承认,被称作“陈氏定理”。从书摊到定理,时间也就十来年,可中间吃的苦,外人并不知晓。
问题在于,他是在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身体状况下完成这些工作的?这就牵扯到后面一系列令人唏嘘的细节。
二、“要抢救”的批示,到简陋筒子楼里的天才
一九七三年四月六日,中科院在《科学工作简报》上刊发了一则材料,题为《数学基础理论研究的一项成就》,里面简要介绍了陈景润及其“1+2”成果。由于当时的环境,篇幅有限,介绍不算多,但已经足以引起上层的注意。
有关领导看了简报后,要求中科院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材料,把陈景润的论文放大装订好,一并报送中央。不久,这些文件便摆到了毛泽东的案头。毛泽东工作极忙,但在阅读中,对“陈景润”三个字有了印象。
差不多同一时间,新华社连发两条消息:一条高度评价陈景润的研究,称其为“二十世纪数学的重大成就之一”;另一条则指出他身患严重肺部疾病,病情较重,生活状况令人担忧。两相对照,反差很大。
在这背景下,毛泽东批示了三个字:“要抢救。”这不是抽象意义上的“重视人才”,而是十分具体的要求。很快,有关部门组织人员去他家里探望。
一九七三年四月一个深夜,陈景润仍像往常一样伏案写公式。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门外的人表明身份,说是奉毛主席之托来看看他。陈景润却始终不敢开门,既紧张又怀疑——在那样的年代,谁敢轻易相信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他索性屏住呼吸,假装不在。
可门外的人没有走,一直等着。透过门缝的光线,他们知道屋里有人。僵持了一阵,陈景润这才小心翼翼打开门,人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两人扶着往外走,心里直打鼓:“这回可能栽了。”
等被带到医院,手续一一办好,他才逐渐确信,对方真是来救治他的。负责接诊的医务人员检查后,认为他肺结核严重,必须住院。陈景润却很抗拒,他认为躺在病床上会耽误研究,时间太宝贵,浪费不起。直到有人提醒:“治疗你,是主席的指示。”他才勉强安静下来。
住了没几天,他又开始惦记家里的稿纸和笔记。那是他多年心血的积累,一旦弄丢了,损失无法弥补。最终他趁着夜里人少,硬是从医院“逃”回住处。无奈之下,工作人员给他准备了保险柜,把所有手稿资料锁好,这才让他踏实一点。
一九七四年,他被推荐为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一九七五年一月,他带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进京开会。背包装的不全是衣物,最显眼的是脸盆。随行工作人员好心劝他:“宾馆有脸盆,不必带。”他却坚持:“要的,要的。”谁也没想到,脸盆上面摆的是《毛泽东选集》,下面压着他真正想看的数学书。
那届大会,他被编入天津代表团。周恩来总理在分组讨论时专程来到代表们中间。陈景润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局促地挤在人群里。周恩来很快注意到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劝他多学外语,将来好跟世界各国同行交流。陈景润又激动又紧张,眼圈发红,只是一遍遍说:“好,我好好学。”
就在周恩来、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关心他的同时,他的生活条件却没有随名气一起改善。真正触动高层的,是胡耀邦看到他住处之后的反应。
一九七五年,胡耀邦主持中科院工作。打听到陈景润住在“八八号”筒子楼后,他亲自绕了几道弯去探望。那是一栋典型的老式集体宿舍:楼道里煤烟味、尿骚味混在一起,小孩哭闹声此起彼伏,单身汉、带孩子的夫妻挤在一层楼里。陈景润的房间只有几平方米,夏天闷得透不过气,桌上堆满演算稿,根本没有多余空间。
胡耀邦看得很不是滋味,回到单位就发问:“这么重要的人,你们为什么不给他换大房子?”负责人回答得支支吾吾:“已经给他申请了一间十六平方米的房子,可他不肯搬。”胡耀邦追问原因,对方才说出实情:新房子按“四个铺位”计租,要交三块二,陈景润觉得自己一个人住,不该占那么多铺位,也不愿多交钱,就死活不搬。
听到这里,胡耀邦按捺不住火气:“你们怎么这样算账?这点钱还要跟他计较吗?不要他房租不就完了?”他后来把这件事专门汇报给邓小平。邓小平听后,也颇有感触,说了一句后来广为引用的话:“中国要是有一千个陈景润就不得了,对他应当爱护、赞扬。”
遗憾的是,房子的问题因为种种手续与条件限制,一时并没有真正解决。名声在外,生活却依旧局促,这种反差一直延续到七十年代末。
三、科学大会之后的一封信:一星期解决
一九七八年三月,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对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来说,这个大会的意义不小,科学家群体在社会上的地位,开始明显上升。大会上,邓小平发表讲话,强调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肯定他们为国家作出的贡献。
陈景润就坐在台下。他原本不善言辞,但会后对人说了一句:“我很高兴,很高兴。”这其实已是相当直白的表达。理论上的“重视知识分子”,他听进去了,可对自己来说,眼前最现实的困难并不是话语上的肯定,而是住房、家庭、工作条件这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问题。
那时,他已年近四十。长期埋头在算式里,成家很晚。一九七八年九月,他在出国前的身体检查中被查出问题,被安排住进三〇九医院。在那里,他认识了后来成为妻子的由昆。由昆是军医,性格爽朗。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陈景润鼓起难得的勇气表白。
有一次,由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你这么有名,多少人崇拜你,找个条件好的对象一点不难,怎么偏偏选我?”陈景润沉默良久,说出一句挺直白的话:“我想过了,如果你还是不同意,我今后一辈子也不结婚。”这话不算浪漫,但很真。两人经历了两年异地恋,最终结婚。婚后不久,孩子出生,一家三口的日子才刚刚起步。
问题是,他仍住在原来的六平方米小屋里。一家三口加上帮忙照看孩子的保姆,几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更麻烦的是,妻子工作在武汉军区一五六医院,长期两地分居,需要频繁往返武汉、北京。收入虽有所提高,他的工资在邓小平关注下从八十九元五角涨到一百四十九元五角,还被定为一级研究员,但对整体生活困境帮助有限。
另一方面,科研任务却越来越重。陈景润的名头打出去之后,各种函件如雪片一样从全国寄来。有崇拜者的来信,也有求学求教的信,更有大量邀请他做报告、演讲的公函。他这个人又不大会拒绝,一封封亲自拆,一件件亲自回复,时间精力都被拖住。他在数论证明上需要极高的集中度,却不得不被这些“非数学问题”频频打断。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心里再憋得住,也开始意识到一个现实:光靠自己硬扛,科研效率真的会受影响。于是,他下定决心给上级写信,实事求是地说明自己的困难,提出希望能改善住房,解决家属调动问题,配备助手或秘书,帮他处理日常杂务。
关于他给邓小平写信的细节,公开资料并不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封信很快到了邓小平案头。邓小平看完以后,做了一个干脆的批示:一个星期解决。语句不长,态度却很鲜明。
随后,中科院几次调整方案,为他协调住房。先后看了几处,最终确定给他一套四室一厅的住房。这种房子在当时并不多见,据说全院也就二十多套,原本是准备留给资历较老的科学家的。陈景润作为当时年纪较轻的研究员,能够住进去,可见上级对他确实另眼相看。
不久,由昆也顺利从武汉调到了北京。听说调动已经办妥,陈景润对妻子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你知道吗?你能来北京,是小平同志批示的。我一定要拼命干,累死也心甘情愿。”这话不带口号味,是一个老实人发自内心的承诺。
住房解决了,人也团聚了,生活起码有了基本保障。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是他在信中提出的:希望能有一名秘书,帮助自己整理资料、联络事务,让有限的精力集中到数学上。邓小平的批示中含有这一层意思,落实很快,中科院专门为他配了一位秘书,协助他处理学术信息、文件往来、行程安排。
对于很多普通科研人员来说,秘书是遥不可及的配置。可在陈景润这里,这不再是“特殊待遇”,而是一种必要的支撑。毕竟,他不是一个喜欢到处露脸、游走在各种场合的人,他最需要的是安静、整块的时间去思考复杂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即便住进了宽敞的房子,身边有了秘书,他的生活习惯仍然没什么改变,依旧衣着朴素,饮食简单,见到外人还略显局促。在更多人眼里,他的“改变”主要体现在两个地方:一是精力比以前更集中,二是对学术的要求比从前更“较真”。
一九九三年,他患病多年,在福州中医学院治疗后稍有好转,就迫不及待地写信给时任中科院院长周光召和数学所所长龙以名,详细汇报自己的病情和恢复情况,最后加了一段请求:“恳请委派李小凝担任我的秘书,以使我在病中学术活动得以继续。”李小凝是他原来的秘书,后来自费出国留学。眼看身体每况愈下,他最挂念的,还是怎样继续研究,这种执念,很难用简单词汇来形容。
用户常会好奇,他这么重病缠身,为什么还要坚持?在他看来,“不做数学”可能比病痛更难忍。哪怕是在病床上,他也希望有人帮他整理资料、传递信息,好让脑子里的思路不断档。
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日,福州中医学院为他过了六十岁生日。那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精神气儿也比前几年好一点。可他心里惦记的,依旧是那些尚未完全解决的数学问题。试想一下,一个人走到生命这一段,还在为一行行公式、一个个命题殚精竭虑,这种执拗,有时近乎“固执到不近人情”。
很多年后,有人评价说,陈景润的一生,其实围绕着几个关键词:贫困、疾病、公式、关怀。贫困和疾病是常态,公式是他唯一的乐趣,而来自国家和领导人的关怀,则是在关键时刻把他从生活泥沼中拉了出来。
那封请求派秘书的信,并不长,但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时代的转折。一位数学家不再被看成“脱离实际的书呆子”,而是被视作国家需要精心保护的宝贵人才。邓小平批示里的“一星期解决”,落到陈景润身上,是房子、秘书、家属调动这些非常具体的保障;放在更大的背景下,则意味着知识分子政策的重新校正。
对陈景润来说,他不会去总结这些大词。他的世界其实很简单:只要有地方住,有家人在身边,有足够安静的时间,有能帮他处理琐事的助手,那就可以继续把余下的力气,都投入到那行他已经写了一辈子的公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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