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仍是不接,气氛尴尬之时,姐姐突然开口劝我:
“妹妹,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不得自己攒点钱呀?一分没有怎么行?”
我猛地抬头,看向爸妈。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尴尬。
见我死死盯着她,她只好开口解释:“雅琪,你姐姐明年打算申请国外的研究生,出去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要几十万。我们在紧着给她攒这笔钱呢。”
“虽然你三个月前就满了十八岁,按理说我们法律义务也尽了,但我和你爸想着,高三最关键,总不能让你分心出去打工挣钱,耽误学习。”
“所以……我下班以后,又去接了份便利店夜班的兼职。想着,怎么也得再撑你这半年,让你安心把高考考完。”
议论声四起。
“大姐,你打两份工啊!”
姨妈惊呼,看向妈妈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心疼,“这也太辛苦了,白天上班晚上还站夜班,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舅舅连连摇头:“不容易,太不容易了,都是为了孩子啊……”
姑姑瞪了我一眼,又安慰妈妈:“你说你,这么拼干嘛!孩子大了该懂事了!雅琪,你看看你妈,为了你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跟你妈算那点压岁钱的账,你良心过得去吗?”
责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向我。
我站在箭雨中央,心脏被射穿出无数个窟窿,冷风贯穿其中。
我感到荒唐,开始怀疑这个世界。
爸妈的经济压力,来源难道是我吗?
难道不是来源于上了学费一年五万的民办本科的姐姐?
难道不是来源于她那个需要几十万打底的出国决定?
怎么会是来源于一个月五百块生活费的高三生我。
妈妈在一片对她的赞扬和对我无声的谴责中,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拉我的手。
我用力推开了她。
她眼底迅速漫上真实的伤心和不解,“雅琪,妈妈为你考虑得还不够周全吗?你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明白的顽劣孩子,苦口婆心道:“你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交学费,剩下的钱,就当你的生活费。”
“你自己课余时间打打零工,努力多赚点奖学金,生活费完全绰绰有余。”
她甚至补充道,“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困难了,你也可以问我和你爸爸要,我们总会借给你的。”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父母工作稳定,身体健康,家庭无负债的家庭里,长辈对即将面临人生大考的高三孩子,进行的周全规划。
心底那点最后的不甘和怒火,彻底熄灭。
我冷淡地勾了一下嘴角,“好。”
第二天我就出门跑了一天,找到家连锁便利店,做临时工。
大年初三,爸妈穿戴整齐要出门走亲戚,下楼后见我不往停车场走,他们诧异地问:“你要去哪?”
我没回头,“我不去了。一会儿要去打工。”
妈妈一愣,“这大过年的,打什么工?也不差这两天。”
我转身,朝他们平静地笑了笑:“差。”
“因为我是你们计划之外的孩子,不是姐姐。我背后没有人托举。”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瞬间变幻的脸色,走向了与他们相反的公交车站。
剩下的寒假假期,我每天准时去便利店报到。开学后,我第一时间递交了住校申请。
除了清明这种全校清校不得不回家的日子,我再也没有踏进那个家门一步。
端午放假回家,爸妈关心我的生活学习,问我这个学期怎么这么忙。
浮于表面的关心令人作呕。
“接了给学妹补课的兼职,所以没空回家。”
他们沉默一会儿,只讪讪地说“那也要注意身体,还是该以学习为主。”
我嗤笑道:“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们给我大学生活提供点物质帮助比什么都实在。”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们又不说话了。
我妈似乎被我的话和表情伤到了,难过道:“雅琪,你和妈妈说话怎么总带刺。好像自从那次压岁钱事件以后,你就变了,变得……很……”
她支支吾吾,反复斟酌。
大概是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委婉地说我冷心冷情。
我直接打断了她:
“嗯,我是变了。不用形容我现在的样子。”
“因为不管我在你们心里变好变坏,我都无所谓了。”
她瞪大了眼,“雅琪……”
我没再和她多说,起身回了卧室学习。
被偏心刺痛的青春,在沉重的学业和紧密的兼职安排下,竟也过得如指间流沙,一晃就到了高考。
高考考场分配下来,地点离我家很近,离我的高中却极远。
妈妈特意打电话与我的班主任确认后,和我商量,让我回家住。
我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回家。
高考第一天早晨,妈妈准备了颇为丰盛的早餐。
然而,就在准备出门前往考场时,一阵剧烈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腹部袭来,我疼得直不起腰。
妈妈吓了一跳,赶紧送我去医院。
我又吐又拉,紧急打了个针,吃了药。
等我一身虚汗到考场时,语文已经开考十四分钟。
我只差一点,就进不去了。
考完试后,史无前例地,爸爸妈妈都在考场门口等我。
一见我,他们立刻焦急地围了上来。
“雅琪,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别想那么多,一科而已,后面好好考……”
我没有问罪,绕开他们,去考场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宾馆。
“雅琪!”
妈妈跟在我身后喊我:“你不回家休息吗?”
我回头看着她,笑了下:“回去,是被下药,还是干脆砍断我的手脚,让我彻底考不成?”
妈妈脸色一白,身形晃了下。
爸爸喝道:“你胡说什么呢!”
“早上只是个意外,你姐姐想着亲手给你做个早餐加油,没想到那豆子没煮熟。”
“她一片好心,特地从省城回来,昨晚怕你休息不好她出去住的酒店,今早五点就回家给你做早餐了,你怎么能这么想她!”
原来如此。
真相和我猜的大差不差。
我知道,就算我现在控诉姐姐故意害我,他们也绝不会信。
他们只会用更失望,更痛心的眼神看我,说我心理阴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所以我没再废话,把他们直接关在门外。
剩下几科,再也没有发生意外,我正常发挥。
考完那天,他们三个人一起来接我,下馆子庆祝我高中毕业。
姐姐趁爸妈去停车时,得意洋洋和我说:
“你想上A大?做梦吧!”
“我从小到大就最烦你靠学习成绩来争吸引爸妈和亲戚们的注意力,还好爸妈始终最爱我。”
“语文缺了十五分钟,作文没写完吧?考A大,可是容不得一点闪失。”
“你的北京梦,就要破碎啦。嘻嘻。”
她得意的嘴脸是如此丑恶。
我捏着口袋里的录音笔,没有回话。
姐姐见我没有破防,拧起了眉。
“沈雅琪,你装什么人淡如菊,其实心里早就气疯了吧。”
我笑了笑,依然沉默不语。
爸妈很快回来,重复着饭桌上的车轱辘话,不停安慰语文考试迟到的我。
“没事的雅琪,你就算少个十来分,去不了A大,那也可以在我们省读C大,也是很好的学校。”
“你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好心办坏事而已。”
“说起来还是缘分,你要是真考上了A大,离我们就要一千公里了,读C大,放短假也能回家。”
妈妈的畅想是如此美好,对姐姐罪行的开脱是如此自然。
我轻声问妈妈:“如果我一定要上A大呢?”
“你们会愿意出钱让我去复读吗?”
他们果然立马止住了话头,包间里,只有火锅在尴尬地沸腾。
妈妈叹了口气:“不是妈妈不盼着你好。可是雅琪,姐姐明年就要准备去国外了,现在家里的经济很紧张。”
“你体谅一下爸爸妈妈,不要再加重我们身上的负担了好吗?”
我真的怀疑,有些人类只是披着人皮罢了,不然为什么说起鬼话来,如此不心虚,如此笃定确信。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妈妈的选择,不仅决定了我是否能复读。
我背起书包,淡淡宣布: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断绝关系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