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也就是公元一五八三年,山东青州城里刚刚考中举人的赵家年轻人,把喜报贴到堂屋门楣上时,大概很难想到,几十年后,他那同族后辈写下的一卷殿试答卷,会在四百多年后成了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
说到明清科举,不少人脑子里蹦出来的,是戏曲里“金榜题名时”的喜庆场面。其实在历史档案的层面,更让人唏嘘的是:这么庞大的科举机器,几百万考生、几百位状元,真正留下来的状元卷真迹,今天只剩下一卷,而且是明代万历二十六年的殿试卷,上头还压着万历皇帝亲笔朱批“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字。
这卷纸,长三米多,宽不到半尺,从礼部库房到乡间枕头,再到博物馆恒温库房,中间走了很绕的一圈路,也折射出明末党争、士人气节以及普通人对“读书做官”这条路的固执与侥幸。
有意思的是,这段故事的三个主角,刚好串起了三个层面:写卷子的人,是明代的状元赵秉忠;守卷子的人,是他的赵氏后人;把卷子从枕头里“请”出来的人,是一九八三年的青州文博干部魏振圣。三个人活在不同世纪,却都被这卷纸牵在一起。
一、从榜眼探花说起:八百状元,为何只剩一卷纸
科举自隋唐开端,到清朝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一九〇五年正式废止,整整一千三百多年,制度反复调整,但“殿试点状元”这一幕始终是最抓眼球的部分。史书记载下来的大约八百多名状元,其中文科状元有五百二十多人,剩下的是武举状元和少数特科状元。
从数字上看,八百听着不少,但摊在时间轴上,很清楚:平均一两年才出一个。对当时的读书人来说,能中进士已经是光宗耀祖,能跃到一甲一名,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荣耀。有人说,在宗族祠堂里,族谱能写上“某某公,中进士”,就能占一整页;要是写“某某公,状元”,那后世子孙大概率要给他单立祠。
不过,卷子是纸做的。纸怕火,怕潮,怕虫,更怕人不当回事。乡试、会试、殿试的试卷,明清两代都有比较规范的保存制度,归礼部统一保管。殿试一甲前三名的卷子,还要在宫中抄副本,存入大内档案;正本则和其他卷子一起,在礼部档案库中卷宗封存。
听上去很谨慎,但从明末清初战乱、宫廷火灾,到后来的变乱与挪移,档案库房一次火,就能烧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卷宗。加上部分档案外流、散佚,有些被当废纸糊窗户,有些干脆被人当旧纸卖掉。到了近现代,乡试、会试的黄卷还有不少零散存世,反倒是最金贵的状元卷,一卷都难见。
所以,今天会在电视节目、拍卖场上看到明清试卷,多是普通进士或举人的卷子。真要遇到写明“某年某科状元卷”的,多半得打个大大的问号。这一点,全国文博系统的人心里都有数。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文物部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曾统计、查找各地藏品,有一个有意思却又有点尴尬的结论:明清两朝,能确证的状元考卷真迹,一件都没有。全国空缺。
空缺,就显得那一卷赫然写着“第一甲第一名”的万历状元卷格外扎眼。它的出处不是宫中旧藏,而是山东青州一户普通农家的枕头里。
二、六个状元的青州府与万历二十六年的殿试
翻开山东青州的地方志,会发现一个细节:从北宋算起,到明清两朝,青州一共出了六位状元,在山东府州里算是非常亮眼的一笔。这六人背景不同,各有故事,其中最晚的一位,就是明神宗万历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五九八年的状元赵秉忠。
按明制,举人通过会试后,入春闱殿试,由皇帝亲自“点名单”。万历二十六年的殿试题目,很有意味,叫《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说白了,就是让考生谈统治者的治国之道以及内心操守,这题目看似宏大,实则考察的是对儒家帝王心术的理解。
史书与地方志记载,那一年殿试共录取进士三百多人,赵秉忠时年二十五岁,已是“青齐才子”中的佼佼者。传说中他伏案一整天,才把三段八股文抄完,最后呈卷于御前。卷纸用的是上等宣纸,长约三点三米,宽零点三八米,分为三大段,全部用馆阁体小楷写成,字字工整。正文之前,万历皇帝用朱笔批下“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大字,卷尾则是九名读卷官的签名。
有读过这卷复制件的人评价,说赵秉忠的文字不算“惊天动地”,但条理清楚,立意端正,对“帝心”的把握很契合朱明朝廷那套理学话语。皇帝批这六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未曾想到,这一笔会让后世文博专家兴奋到睡不着觉。
按当时礼制,状元不必再参加朝考,可直接授翰林院修撰,正六品,殿试后不久入翰林。对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条很顺畅的仕途起点。
赵秉忠之后的几十年,正是万历中后期到天启年间,党争渐起,宦官势大,读书人的路看上去光鲜,走起来却步步惊心。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也慢慢和那卷殿试答卷纠缠在一起。
三、“盗卷”与革职:礼部尚书的那点心思
谈赵秉忠,地方志与《明史稿》里常用一个词:“性刚直”。这样的性格在前期皇帝尚肯听谏时叫“忠直”,到了天启朝就变成了“麻烦人物”。
从万历后期起,他在翰林院累迁侍读学士,再调礼部任侍郎,后拜礼部尚书。礼部兼管科举、礼仪、祭祀等等,是文官系统的要害部门之一。也正因为这份职务,他有机会接触到礼部档案库中保存的历科试卷。
天启年间,大宦官魏忠贤势力膨胀,人称“九千岁”,东林党与阉党对立激烈。不少朝官要么依附阉党,要么被排挤贬谪。赵秉忠身为礼部尚书,如果肯顺势而为,日子可能要好过许多。但史料记载,他对魏忠贤集团始终不肯低头,朝堂上多有不附和、不迎合的言语。
这种态度,在那时就等于给自己在简本上添麻烦。没过几年,他就被魏忠贤一伙罗织罪名,革职为民,遣归原籍。这一年,他五十出头,离中状元不过三十年,却已经从六部尚书跌成一个白身老人。
也就是在这个前后,他做了一件不大不小,却影响深远的事——把自己的万历二十六年殿试正卷,从礼部档案中“拿”了出来,带回了青州老家。
有人会问,这算不算“盗卷”?从制度上说,殿试卷属于国家档案,任何人私自取走,当然违规。但赵秉忠自己大概有一番心思:一,殿试卷本就是自己亲手写的,算是一生最高光时刻的见证;二,眼看朝局黑暗,谁知道这些卷子以后会不会被毁、被烧、被改;三,仕途已断,带着这卷纸回乡,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留给宗族的一块招牌。
至于具体拿卷的过程,史料没有详细记载。这也是后人不好随意添加戏剧性细节的原因。不过,从当时礼部尚书的权力范围来看,他要调阅档案,书吏不敢多问;卷宗拿进拿出,若非刻意搜查,也的确不易被察觉。
无论怎样,这一卷本来该锁在礼部库房里的试卷,就这样塞进了赵氏宗祠的箱柜里。等到天启七年也就是一六二七年,赵秉忠在青州病逝,享年五十三岁,这卷纸已经悄悄从“国之档案”变成了“家之传宝”。
遗憾的是,他没熬到崇祯朝对不少被阉党迫害官员的平反诏书,没有看到名节正式昭雪。对后代子孙来说,能证明祖宗“当年何等风光”的,除了族谱上那一行“明万历进士、状元、礼部尚书赵公秉忠”之外,最硬的物证,就是那卷三米多长的殿试卷。
四、枕头里的宣纸:四百年的守与舍
赵秉忠死后,赵氏宗族对这卷状元卷的态度,用一句俗话概括很贴切:“比命还重”。地方上流传的家规里有一句:“状元卷,慎藏之,慎言之”。
赵家这一支,从明末到清初,免不了要经历战乱、改朝换代的折腾。富不过三代这句话,对大部分曾经显赫的世家门第来说并不夸张。赵氏后人当中,有的仍在科场上打拼,有的落入平民行列,靠务农、贩运度日。家道起起伏伏,唯有那卷黄纸始终被当作“赵家脸面”。
时代往前走到清末民初,科举已经废除,“状元”这个词从现实官场走进故事书。赵家的那卷纸,价值也变得微妙。一方面,它还是族中老人挂在嘴边的荣耀;另一方面,社会动荡、生活困顿,家里若真穷到揭不开锅,“卖字画、卖古董”这种事并不少见。
有意思的是,赵家几代人宁愿省吃俭用,也没动“卖卷子”的念头。家里老人对晚辈说得很直白:“祖宗脸面,不能拿去换钱。”这一句话,在四百年的时间里反复被提起。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风雨更急。政治运动之下,很多带有“封建”色彩的物件被处理、焚毁,各种族谱、匾额、旧书遭遇的结局可想而知。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卷堂而皇之写着“第一甲第一名”的明代状元卷,很容易惹麻烦。
赵秉忠的后人赵焕彬,正是这一时期的“守卷人”。据他的回忆,那些年家里人商量过不止一次,有人提议干脆烧掉,免得惹祸;也有人说,这要是烧了,对不起祖宗。最后达成的办法有点土,却很有效——改藏枕头里。
夜里灯火昏黄时,老人把卷子一层层折好,用布裹住,塞进枕芯里,再缝死。白天不说,晚上枕在头下,“有事先保命,没事也不离身”。这种藏法,其实风险也不小,潮气、汗气都伤纸,但在当时的氛围里,这是他们能想到保命与保物之间的折中办法。
“要不是躲到枕头里,这卷纸早不知道去哪了。”多年后,赵焕彬对人说起,很有感触。确实如此,同一时期多少名人手迹、明清档案,都在一阵阵风潮里消失殆尽。而一卷看似脆弱的宣纸,就这么靠着一针一线,躲过了最危险的几年。
时间来到一九八三年,形势早已不同。山东青州博物馆在当地郑母村开展文物普查时,村里人闲聊中提起:“我们这村有赵姓人家,说是先祖是明朝状元,家里还有状元卷哩。”这话传到时任馆长魏振圣耳朵里,他立刻警觉起来。
在文博圈里,关于“明清状元卷存世”的说法,已经讨论多年。大家知道从中央档案到地方文博单位,都没见过真迹。如果青州这个传说是真,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魏振圣很快按照村民指点,找上门去。屋里坐着的那位老人,就是赵秉忠第十三代孙赵焕彬。两人一见面,话题就绕着“状元卷”打转。
据当事人回忆,当时对话挺朴素——
魏振圣说:“老赵啊,这卷子真在你家?要不要拿出来给国家看看?”
赵焕彬摇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再难也不能卖。我们赵家人说好了,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话不假。对赵家人来说,这卷纸的意义已经超出文物层面,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祖宗竖在那里的标杆。无论国家还是谁,要“买”走,直觉都是排斥的。
不过,魏振圣也有他的担忧。多年从事文博工作,他太清楚这种古纸的脆弱了。没有专业的恒温恒湿,没有除酸修裱,一旦霉变虫蛀,那就是不可逆的损失。偏偏这些道理,用书面语说,村里老人未必愿意听。
后来的事,已经算是文博战线上的一个“经典案例”。魏振圣不是一次、两次上门,而是前后跑了二十四趟。每次去,不是空喊口号,而是琢磨着说些赵家老人听得懂的话。比如,他会解释:“老赵,这东西不光是你们赵家的,也是明朝的,也是咱们国家的。放在博物馆,就是让更多人知道你祖宗有多光彩。”
一来二去,赵焕彬心里也有了变化。他一方面固执地强调“不能卖”,另一方面也开始担心,“搁在家里,要是哪天着火、进水,可就真对不住祖宗了。”
最终,在魏振圣第二十四次上门那年,赵焕彬点了头,不过他坚持一个说法:“卖,不卖。要捐给国家,可以。”态度看起来倔,实则是守了祖宗规矩的底线。
那天,他转身进里屋,抱出一个旧枕头,当着魏振圣的面,用剪刀把枕头一剪,棉絮飞起,里面卷着一团布。布打开,一卷折成十几折的黄纸慢慢露出来。魏振圣只看卷首,就愣住了——六个朱红大字,清清楚楚:“第一甲第一名”。
卷子一共折成十九折,从展开的笔迹看,纸虽有破损、折痕,但用墨沉稳,字迹清晰。卷尾九位读卷官的签名,依次排开,对照史料完全对应。就在青州这间普通农家屋里,明万历二十六年的殿试状元卷,第一次重新见到光。
五、一纸万金?荣耀、鉴定与镇馆之宝
赵焕彬把卷子双手捧着,嘴里念叨了一句:“这是我们赵家的命根子,祖祖辈辈,比命都看得重。”他提起往事,说文革那些年,卷子天天在枕头底下,就怕有人搜查时出事;再往前,他年轻时闯关东,怕路途颠簸出意外,还曾把卷子缝在衣服里,寸步不离。
从个人角度看,这几句话并不夸张。一个普通农家,四百多年守着一卷纸,靠的就是这种近乎倔强的执念。也正因为如此,赵家的这份传家宝,才有机会从清代、民国,一直躲到新中国。
一九八三年六月,青州博物馆迅速行动,邀请国内相关领域的文物专家对这卷状元卷进行系统鉴定。鉴定过程很谨慎:纸张与墨迹的年代检测、书法风格比对、与史料记录互相印证,甚至包括与万历朝其他朱批档案的笔迹对比。
最终结论很明确:这是一件明代万历时期的原件真品,非摹本、非伪作。卷首万历朱批与现存宫廷档案中神宗朱批笔迹高度一致,卷尾九位读卷官姓名、职衔与那一科进士题名录核对无误。这就意味着,两件事被同时确认了:其一,这确实是万历二十六年殿试状元赵秉忠的正卷;其二,这是目前已知唯一存世、可确证真伪的明清状元考卷。
这一发现,立刻弥补了明清宫廷档案中关于科举状元卷的空白,对研究中国科举制度史、明代政治文化都具有不小的参考价值。简单说,这卷纸成了学术界、文博界都极为重视的“孤品”。
赵焕彬因主动捐献这件国家一级文物,被授予荣誉证书,还获得了一笔奖励资金。值得一提的是,他当初负气说的“不卖”,并不是一句客气话,从始至终,他的态度都很清楚:这是捐给国家,不是做买卖。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普通人对“祖宗荣耀”观念的另一种坚守。
此后,赵秉忠状元卷被正式定为青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保存条件也大为改善。恒温恒湿库房、专业修裱、防酸材料,这些过去村里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如今成了保护这卷宣纸的必要配置。为了让更多人一睹风采,博物馆制作了多套高仿真复制品,陆续在各地展出。
跟风而来的,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每到高考季,总有家长或考生来到博物馆,买上一份复制的“状元卷”,回去当个“吉祥物”,寄托一个“金榜题名”的愿望。按理说,科举与高考制度差别很大,但在很多普通人眼里,“一纸定前程”的紧张感却有某种相似。状元卷从政治制度的象征,悄悄多添了一层“求好运”的民间含义。
回头看这段历程,一卷纸的命运里,折射的是几层东西:有明代科举制度的严密与漏洞;有士大夫在朝堂风波中的起落荣辱;有一个被阉党排挤的礼部尚书,在被革职前后偷偷把自己的卷子带回家的小小倔强;也有四百年间一户普通人家对“祖宗脸面”的执著守护。
若从万历二十六年算起,到一九八三年这卷纸走进青州博物馆,足足三百八十五年。期间改朝换代、战火连绵、社会巨变,它没有被卖掉,也没有葬身火海,而是一直在民间的箱子里、枕头里、衣服里辗转。现在,它静静躺在恒温恒湿的库房中,偶尔被展出一次,吸引无数观众驻足。对懂行的人来说,那六个朱红大字,远不只是“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字那么简单,它背后,是科举时代留给后人的一个难得的实物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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