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访学期间对跨文化艺术实践的几点思考
蔡翠红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
在美国耶鲁大学访学期间,我有机会在较短时间内连续接触到几组彼此关联、却又呈现出不同面向的中美人文交流实践:一方面,是围绕中美关系展开的学术论坛与政策讨论;另一方面,则是以艺术为载体的跨文化交流——包括在卡特中心举行的“音乐绘画”音乐会,以及中国艺术家易茗在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及美国亚洲文化学院所展开的一系列访问、讲学与交流活动。
这两种路径,一种属于制度化的知识生产,一种则更接近经验与感知层面的文化互动。也正是在这种并置之中,我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艺术在国家间交流中的作用,并不只是“补充性”的,它在某些层面上,甚至构成了一种与政治和学术不同、却同样重要的沟通机制。
卡特中心的“音乐绘画”音乐会,是我此次感受最为直接的一次艺术经验。作为2026年吉米·卡特美中关系论坛期间的重要文化活动之一,这场演出将歌唱、钢琴与中国水墨置于同一空间之中,并未以“展示差异”作为目的,而是在一种更为自然的艺术结构中,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进入同一感知场域。
当晚的舞台上,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的歌唱家邱曙苇与美国钢琴家 Zachary Deak 共同演绎多种语言的艺术歌曲,既包括西方经典艺术歌曲,也包含取材于中国古代诗词的中国声乐作品。与此同时,舞台视觉空间中同步呈现的,是中国水墨画家吴立民的作品。墨色、线条、气韵与音乐并行展开,使观众不只是“听见”旋律,也仿佛在旋律中“看见”东方水墨的节奏与情绪。
我尤其感兴趣的是,这场演出并没有将绘画简单处理为舞台背景,也没有把音乐理解为单向度的叙事工具。恰恰相反,它们在同一时间结构中彼此影响、相互生成。邱曙苇的声音所传达出的情绪层次,与吴立民作品中水墨的流动气息之间,形成了一种不依赖语言解释的审美对应;而美国钢琴家 Zachary Deak 的演奏,则使这种跨文化结构获得了一种真正“共创”的维度,而不仅仅是“陪伴式合作”。
这种体验与我此前参与的学术论坛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学术语境中,交流往往依赖于概念的清晰性、逻辑的严密性以及立场的可表达性;而在艺术语境中,交流则更多发生在“尚未被完全言说”的层面。它不以说服为目标,也不以达成共识为前提,而是在共享的感知之中,建立一种更为基础的理解可能。
我尤其注意到,在“音乐绘画”的现场,并不存在明显的“文化解释机制”。观众并不需要预先理解中国水墨的历史,也不必完全掌握多语言艺术歌曲的语言背景,但依然能够在整体氛围中获得某种情感上的共振。这种不依赖翻译的理解方式,恰恰构成了艺术在跨文化交流中的独特优势。
与此同时,艺术家易茗在美国展开的一系列交流,则呈现出另一种更具思想性的路径。如果说邱曙苇与吴立民的“音乐绘画”更侧重于感知层面的共鸣,那么易茗的交流实践,则更接近于通过艺术观念与东方哲学进入跨文化对话的深层结构。
在哈佛大学、耶鲁大学以及美国亚洲文化学院的相关交流中,易茗围绕“留白”“无相”等东方美学与思想概念展开讨论,将中国艺术传统中的深层精神资源带入国际语境。他所提出的,不只是关于书法、绘画或视觉形式的问题,而是一个更具当代性的命题:在一个被速度、图像与技术不断填满的时代,艺术如何重新为“精神空间”留下位置?
在这一思路中,“留白”不再只是传统绘画中的构图方式,而成为一种关于感知、节制与意义生成的结构性观念。它意味着,真正有力量的艺术,并不总是来自“填满”,而往往来自“未被说尽”的部分。也正是在这种未完成、未封闭的状态中,观者才得以真正进入作品,并与之形成精神上的关系。
与“留白”相呼应的,是“无相”这一更具哲学意味的命题。它所指向的,并非形式的缺失,而是一种不执着于表象的观看方式。在当代视觉文化日益表面化、符号化的背景下,这种思想显得尤其重要。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创造,并不只是不断制造新形象,而是通过对形式的超越,重新逼近那些更深层的存在经验与精神问题。
如果将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共同揭示了一个事实:艺术最深的力量,不在于“表达了什么立场”,而在于它能否让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重新感知彼此。
在今天的中美关系中,这种能力尤其珍贵。因为在政治与舆论之外,人们往往更需要一种不带对抗性的接近方式。艺术无法替代制度,也无法解决所有现实问题,但它能够在最基础的人性层面,重新唤醒理解、好奇与尊重。它不是宏大的答案,却常常是通往答案之前,最先出现的那道微光。
在这段访学经历中,我也因此更能理解美国亚洲文化学院院长 R. Mallory Starr, Jr. 所说的那句话:“艺术那种藐视疆界的沟通力量,并不逊于国际政治外交和学术研讨。”
从严格的学术角度来看,这样的判断或许带有一定修辞意味,但如果将其理解为对“交流方式差异”的强调,它却具有相当的现实指向。政治与学术,更多处理的是制度、利益与认知框架的问题;而艺术,则更直接地作用于情感、感知与经验层面。两者并不互相替代,但在复杂的国际关系中,它们所承担的功能并不相同。
艺术之所以重要,或许正是在于它能够在尚未形成明确立场之前,为人们提供一个“可以先彼此感受”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差异并不会立即被转化为对立,而是可能被理解为一种可以被体验的存在方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天然具有“化解冲突”的能力。艺术同样可能被误读,也可能被工具化。但在其最开放的状态下,它确实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制度性话语的可能性——一种更为缓慢、却更具持续性的理解路径。
回望此次在美国的经历,我逐渐意识到:在今天的中美关系中,真正稀缺的,或许并不是对话的机会,而是对话的方式。艺术所提供的,正是一种尚未被完全制度化的交流形式。它既不完全属于外交,也不完全属于学术,却在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必要的中间地带。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像邱曙苇、吴立民、易茗这样以不同方式参与跨文化交流的艺术家,其实践不应仅被理解为个人创作的延伸,而可以被视为一种具有公共意义的文化行动。它不一定能够立即改变现实,但却可能在更深层的时间尺度中,影响人们如何看待彼此。
这种影响,往往是温和的,却并不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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