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三年正月,京城风雪未消,太和殿内却灯火通明。年近七旬的乾隆帝看完礼部进呈的奏折,停笔良久,只说了一句:“功过自有定论,该还的,总要还。”紧接着,一道关键的上谕颁出,多尔衮“平反”,睿亲王爵位恢复,并且被追加“忠”谥,改为亲王世袭罔替。
这一下,朝野震动。紧跟着,代善、济尔哈朗、多铎、豪格、岳托、硕塞、勒克德浑等人的王爵,也被一并确定为“世袭罔替”。至此,历史上常说的“清初八大铁帽子王”算是彻底定了型。
有意思的是,乾隆对这八位“铁帽子王”并没有一视同仁。在配享太庙的问题上,他做了明显区分: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多铎、豪格、岳托六人进入太庙,神牌列于东配殿;庄亲王硕塞与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却被挡在太庙门外。
同为铁帽子王,一个能“进庙”,一个只能在宗祠供奉,中间的门槛究竟高到什么程度?要看清乾隆的盘算,绕不过三个问题:太庙配享的制度有多严;各王爷的军功、资历差别究竟在哪;以及乾隆在公义与政治之间,怎么做权衡。
一、太庙位置有限,铁帽子也不是“通行证”
清代的太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它是宗庙,是法统所在,更是政治象征。按制度,太庙里大致分三层:正中的列圣列后,是皇帝与皇后;东配殿是宗室功王;西配殿供奉异姓功臣。
别看位置分成东西两边,能真正进来的人极少。东配殿功王十三位,西配殿异姓功臣十三位,加起来也就二十六人。两百六十多年历史,能占一个龛位,就是天大的荣耀。
表面看,宗室王公算是“自己人”,似乎容易一点。其实恰恰相反,宗室配享门槛更高。宗室本来人口众多,亲王、郡王一大串,真要按血缘往里塞,太庙早就站不下了。清廷干脆把标准抬得极高,只看几个字:开国、定鼎、平乱、辅政。没有在这些大事件上留下重笔,基本没资格往东配殿靠。
把名单摊开看更直观。配享东配殿的功王有:
武功郡王礼敦、通达郡王雅尔哈齐、多罗慧哲郡王额尔衮、多罗宣献郡王界勘、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豫亲王多铎、肃亲王豪格、克勤郡王岳托、怡亲王允祥、超勇亲王额驸策凌、恭亲王奕䜣。
前四位郡王,多为追封,或是努尔哈赤长辈、或同辈,只是象征性的恭敬,属于“礼貌性配享”,不涉及具体战功比拼。真正靠实打实军功、政绩进来的,也就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多铎、豪格、岳托、允祥、策凌、奕䜣这几人。
值得一提的是,策凌并非爱新觉罗宗室,却能列东配殿,这在清代是个特例。他原本和其他异姓功臣一样供奉在西配殿,死于乾隆十五年。当时只是按常规入庙而已。到了乾隆四十三年,乾隆又下了一道特别上谕,将策凌神位从西配殿移到东配殿,排在怡亲王允祥之后。等于承认他在战功、地位上,已接近宗室重臣的级别。
如果把追封的四位不算在内,在乾隆四十三年这道大规模“调整”之前,实质上的功王配享名单中,东配殿也就八九个核心人物。庄亲王硕塞、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即便爵位再“硬”,跟这些人放在一起比较还是有差距。铁帽子能世袭,但太庙的位置毕竟只有那么多,乾隆不可能一股脑全塞进去。
从制度上看,铁帽子王的授予,更多是对一个家族功劳的认可与延续;太庙配享,则是对少数人的“极高勋业”的最终盖章。两者并不等同。换句话说,铁帽子是“门牌号”,太庙是“特等功臣纪念堂”。硕塞和勒克德浑的爵位可以传下去,宗祠香火不断,这已经是极高待遇,但要想和代善、多尔衮这些人挤进同一排神龛,就有点勉强了。
二、谁是真正的“开国脊梁”?六王与二王的差距
配不配享,归根到底还得看实绩。乾隆心里那杆秤,很大程度上是按“对大清基业的贡献”来称的。八大铁帽子王当中,六位入太庙的,几乎都与后金立国、大清入关、扫平中原直接相关;而硕塞、勒克德浑,则多活跃于“收尾阶段”。
代善不用多说,他在努尔哈赤诸子之中资历最老,早年随太祖南征北战,是后金立国初期的支柱人物之一。他与皇太极之间虽有政治纠葛,但从天命、天聪到崇德,他几乎贯穿前半个清朝最关键的军事阶段。论资格,甚至还在皇太极之上,这一点乾隆非常清楚。
济尔哈朗则是后金“元老级”的另一支柱。从努尔哈赤时期起就掌兵权,天聪、崇德两朝征伐朝鲜、蒙古、中原,都有他的军功。顺治朝初年,他与多尔衮并列辅政,位高权重。虽然后来权力重心更多向多尔衮倾斜,但他在大清政权稳定过渡上的作用不容忽视。
多尔衮的地位更不用说,他的主要功绩集中在崇德末年与顺治初年。山海关入关、逼降吴三桂、攻克北京、统一中原,这一连串关键事件,他几乎都是主角。若论实战指挥能力与政治手腕,他是公认的“实际开国之功”最突出者之一。
多铎是努尔哈赤幼子,却是战场上最锐利的一把刀。顺治年间,他统兵南下,下扬州、克南京,擒杀明朝重臣史可法,击溃南明福王势力,基本扫平江南。以战力而言,多铎当得起“大清第一战神”这种评价。
岳托、豪格属于努尔哈赤孙辈,但年纪却比多尔衮、多铎都大。他们在皇太极时期就握有重兵。岳托擅长用兵,崇德三年率军攻入山东境内,却病死军中,算是英年早逝。如果能活到入关之后,他的爵位很可能从郡王升为亲王。
豪格的战功则集中在顺治三年的西南战事。他被任为靖远大将军,征讨四川张献忠势力,仅用一年时间,就彻底击灭这支割据力量。乾隆对豪格这一仗,是下过评语的,认为这是安定西南的一次关键战役,因此特意将其配享太庙,算是肯定。
再看庄亲王硕塞与顺承郡王勒克德浑,就能明显感到层级差距。硕塞年龄较小,入关前几乎没有参与早期的“立国之战”。他真正开始崭露头角,是入关以后,跟随多铎南下攻伐明军,参与江南战事。到了顺治三年前后,才开始单独领兵,多负责剿灭叛乱、追击残部之类。战功有,但多属“巩固性”的,并不属于决定国家根基那一类。
勒克德浑的经历与硕塞有些相似。多铎攻克南京后,任命他为镇守主将,负责稳定局势、收拾残局。之后又领兵入湖广,再移师广西。他最被记住的一战,是擒获南明重要官员何腾蛟,这给了朝廷一个重要政治象征,因此被封顺承郡王。若只看个人奋斗,这一步已经算极不容易。
但不得不说,在乾隆眼里,他们的功劳,更偏向于“扩张战果、清理残局”,而不是“立国、定鼎”。等他们真正建功立业的时候,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岳托这些开国元勋大多已经离世,太庙中该有的“开国脊梁”人选,其实早就定型了。
三、乾隆的取舍:平反、尊祖与“留空位”
再往深里看一点,还能看出乾隆在操作这一整套封赠、配享时的微妙考量。他既要给开国功臣一个公道,又要替皇室正名,还要为后世留一点操作空间,不能把牌位全占满。
乾隆四十三年下令大规模调整配享名单,这一年并非随手一拍脑袋选出来的。他在位已久,自认文治武功达到高峰,有余力“重新整理祖宗家谱”。多尔衮的“平反”,就是这次调整的核心。多尔衮在顺治八年去世后,曾被削爵抄家,骂名背了很多年。乾隆认为,功过要分开算,入关开国的事实不能抹杀,所以才有了恢复睿亲王、谥“忠”的举措。
既然给多尔衮平反,那么相关的几位开国重臣,地位也得统一厘清:代善、济尔哈朗、多铎、豪格、岳托等人的功绩,被系统地重新评估,然后一起确认为铁帽子王,并配享太庙。这样一来,清初“宗室功王梯队”就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结构:有资历最老的代善,有实际掌权的多尔衮、济尔哈朗,有战功赫赫的多铎、豪格、岳托,再加上后来的怡亲王允祥、恭亲王奕䜣,前后呼应,一个“从开国到中兴”的脉络就搭起来了。
在这套布局里,庄亲王硕塞与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显得有些尴尬。他们并非没有功劳,也不是名声不好,甚至在顺治以后还有一定政治作用。但放到整个清朝基业的发展链条里,更像是“承接者”和“执行者”,而不是“奠基者”。乾隆在铁帽子名单里把他们带上,算是照顾了宗室情面,也承认他们家族后续的贡献;可在太庙配享这块,他显然更偏向“宁缺毋滥”。
值得注意的是,到乾隆四十三年时,太庙东配殿的功王神牌实际只有十二位(不算后来光绪二十四年配享的恭亲王奕䜣)。位置虽说固定为十三龛,但乾隆没有急着把所有空位全拿来用。他把怡亲王允祥稍微挪了挪位置,又特意把策凌从西配殿提到东配殿,排在允祥之后,足见对这位外姓功臣的看重。至于最后一个空位,他留到光绪年间,才由恭亲王奕䜣填上,这也侧面说明乾隆当时是有所保留的。
试想一下,如果乾隆那一波操作,把硕塞、勒克德浑也统统塞进太庙,东配殿很快就“坐满”,后世再出现什么特别突出的大功臣,基本就没位置了。清廷在制度设计一开始就注意过这一点,乾隆也不愿意破坏“名额稀少”的含金量。
从这个角度看,庄亲王硕塞与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的尴尬处境,就很好理解了:铁帽子王,是对他们及其子孙的一种长期褒奖,是可以“排队继承”的待遇;太庙配享,却是一锤子买卖,只看个人,而且标准极严。两人出生时间较晚,没机会参加立国阶段的恶战,军功多半集中在“完善江山版图”上,在乾隆设定的那条“必须对开国、有定鼎之功”的隐性红线面前,终究差了一步。
从结果看,八大铁帽子王一分为三层:一层是像代善、多尔衮等人那样,既有铁帽子,又能配享太庙,名位双重稳固;第二层是硕塞、勒克德浑,爵位荣耀,可以世袭,但止步于宗祠;第三层则是其他未被纳入铁帽子之列的王公,只能在家族范围内享受尊崇。
乾隆用这种方式,把开国功臣、宗室亲王重新排队,既体现出严格的功劳秩序,也留下不少值得玩味的空白。庄亲王与顺承郡王被挡在太庙之外,看似遗憾,实则是这套精细制度运转之后的自然结果,并非一时的喜怒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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