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小区里,有个秦爷爷。秦爷爷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快二十年了,清瘦,背有点驼,但衣服永远干干净净,夏天是浅灰的短袖衬衫,冬天是藏青的中式棉袄。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小花园那条紫藤长廊下,坐同一条长椅,看同一片天。我原先以为,他就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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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他手里多了个东西,不是保温杯,是个智能手机,用得很不熟练,两只手捧着,食指小心翼翼地戳。我开始留意到,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拍照。拍的东西很奇怪,不拍花,不拍人,专拍些边边角角。比如,掉在地上、一半干枯一半还卷着绿的落叶;比如,紫藤老藤上裂开的树皮纹路;又比如,被小孩踢到草丛里、沾了泥的彩色皮球。
有一回,我实在好奇,在他旁边坐下,问,秦爷爷,您这是拍什么呢,考古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他拍了一组光影,是夕阳穿过长廊的水泥柱子,在地上投出的长长的影子。从四点开始拍,每隔十几分钟一张,那些影子从长变短,从清晰到模糊,颜色也从淡金色,慢慢变成浓郁的焦糖色,最后融进青灰的暮色里。他慢慢划着照片说,你看,光阴是有形状的,有颜色的。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他又点开一张特写,是水泥柱角一摊未干的水渍,混着尘土,映出一点模糊的、颠倒的楼房和天空。他说,这个,像不像一幅抽象画,莫奈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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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知道,他不是在消磨时间,他是在捕捉时间褪下的皮,是在废墟里找金子。他说,人老了,去不了那么多地方,眼睛就成了最好的镜头。拍这些没用的东西,心里高兴。
秦爷爷的老伴,我们叫苏奶奶,是另一种“好色”法。苏奶奶以前是纺织厂女工,手巧。她“好”的是气味之色。她家在二楼,阳台是个小型植物园,不养名贵花草,全是能吃的,能闻的。薄荷,罗勒,紫苏,一小盆辣椒,两棵小葱,还有一株枝枝蔓蔓的百香果。她料理这些植物,像打理一群孩子。她不是看,是闻。掐一片薄荷,在手里揉碎了,凑到鼻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眯起眼,说,这个味道,是翠绿翠绿的,透心凉。揪一颗小番茄,在衣服上擦擦,咬开,汁水迸出来,她说,嗯,这是太阳晒饱了的红,甜味儿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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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厨房的窗台上,晾着各种东西。橘子皮,柚子皮,晒干的桂花。她说,过日子不能只有油盐酱醋那股子浑浊气,得留个口子,让日头的香,风的味道,钻进来。她蒸米饭,有时会扔进几朵晒干的茉莉花,饭熟了,那股子似有若无的香气,她说,这是把春天焖在饭里了。她这些“香道”,不讲究,却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俩一起下楼。秦爷爷拿着手机,对着楼梯转角窗户上,一张残破的蜘蛛网拍。那网上沾着灰,还有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被遗弃的星空。苏奶奶在旁边等着,也不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一点干桂花,放在秦爷爷鼻子底下,说,别光顾着看,也闻闻,今天的桂花,是昨天那场雨腌入味的,更沉了。秦爷爷真的就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继续调他的焦距。那一刻,他俩一个用眼睛,一个用鼻子,在破旧的楼道里,各自打捞着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碎片。
我忽然就懂了他们的“好色”。那不是公园里举着丝巾拍照的喧闹,也不是穿着鲜艳跳广场舞的热情。那是一种静默的,专注的,向细微处深潜的深情。他们的世界在变慢,变小,小到只剩下一缕光的变化,一片叶子颜色的迁徙,一种气味微妙的转折。他们用这种专注,对抗着时间带来的荒芜感。当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快,越来越吵,他们反而慢下来,蹲下来,把那些被常人忽略的,视为无物的边角料,拾掇起来,当成宝贝,从中咂摸出无穷的滋味和色彩。
秦爷爷的手机相册,是另一种形式的诗集。苏奶奶窗台上的瓶瓶罐罐,是她调配生活的香料铺子。他们或许说不清什么叫美学,但他们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最高级的养老——不是等待被照亮,而是自己学会了采光。在生命逐渐走向沉寂的段落里,他们把自己的感官磨成了最精密的仪器,去捕捉每一粒微尘的舞蹈,去倾听每一缕气息的吟唱。
这大概就是对抗枯萎最温柔,也最有力的方式。当身体不再能去往远方,就让心灵在方寸之地,深挖一口井,直到看见斑斓的泉涌。他们不是在看,他们是在“吞噬”眼前的光与色,用这种贪婪的“好色”,为自己余下的每一寸时光,镀上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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