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寨副将腹中一箭身亡,所有证据都指向“神箭孟三郎”。

狄仁杰却在现场发现一根红色丝线,顺着它,揪出了藏在公文里的真凶。

结案后,将军问他如何识破,狄公只说了一句:“天衣无缝处,恰是破绽所在。”

01

狄仁杰在蓬莱县衙的内书房翻阅公文,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作怪。”他捋着颌下长须,低声自语,“甲卷第四百零四号公文,如何不见了?”

亲随干办乔泰、马荣侍立一旁。马荣性子急,凑上前问:“老爷,甲卷公文都是关乎哪些事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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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将手中案卷一推:“甲卷系蓬莱炮台报呈县衙的存档文牍,一是军士职衔变动,二是营寨军需采办。这四百零五号上写得明白——‘参阅甲卷四百零四号公文办’。四百零五号说的是戎服甲胄采买,那四百零四号,必也关乎军械。”

马荣不以为意:“这些公文是他们附送存档的抄件,与我们无涉,咱们也无权过问啊。”

狄公正色道:“不然。国家法度,官衙公例,哪一件不要制订得严严密密?即便如此,歹徒奸党还欲寻破绽钻空隙。一份公文无故丢失,不由我不安心。”

马荣见狄公说得郑重,不敢再言语,低头道:“老爷莫怪。只因我们心中有事——”

“你们心中有何事?说来听听。”狄公端起茶盏。

马荣与乔泰对视一眼,道:“我们的好友孟国泰被炮台镇将方明廉拘押了,说他暗杀了镇副苏文虎。”

狄公放下茶盏。孟国泰这个名字他听过——炮台军寨校尉,人称“神箭孟三郎”,箭法百步穿杨。

“既是方将军亲自审理,我们也不便过问。”狄公说得慢,却见乔泰、马荣面露不甘,便又道,“你们既与他莫逆,不妨说说其中原委。”

马荣精神一振:“苏文虎课罚严酷,孟国泰曾当众与他争执,但那是光明正大的顶撞,绝非暗箭伤人之辈。苏文虎被杀的夜里,我们还一同在海滨酒肆饮酒,半夜才送他回炮台。谁知第二日便听说苏文虎死了,孟国泰成了疑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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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泰也道:“老爷与方将军亦是好友,总不能眼看着方将军偏听误信。”

狄公沉吟半晌,站起身来:“方将军月前来拜会过我,至今未尝回访。今日正是机会。备轿马船用,去炮台走一遭。”

他顿了顿,又道:“顺便,再要一份甲卷四百零四号公文的抄件。”

02

官船在浊浪中摇晃了半个时辰,从内河驶到海口。狄公下船,沿陡峭山道拾级而上。抬头望去,最高险处便是军寨辕门,一门门铁炮虎视着浩瀚大海。

镇将方明廉闻报狄县令来访,赶紧出迎。此人甲胄在身,沉静拘谨,几句寒暄后便直愣愣等着狄公问话。

狄公知他不喜迂回,开门见山:“方将军,听说军寨出了杀人案,凶犯已拿获待判?”

方明廉站起身:“狄县令若有兴趣,随我去现场看视便是。”

他唤来兵曹参军毛晋元和仓曹参军施成龙,四人一同来到一幢石头房前。门口守着四个军士,方明廉撕去门上封条,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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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便是苏镇副的房间。”方明廉指着房内一张简陋木板床,“他正是在那张床上被杀的。”

狄公跨进门槛,目光扫过房内陈设。引起他注意的不是那张床,而是撂在窗台上的一个漆皮箭壶,壶内插着十几支红杆铁镞灰羽长箭,靠窗台的地上掉落有四支。左边书案上搁着头盔和一支同样的箭。

方明廉道:“苏镇副每日操练后,必在这床上稍歇。前天午时,施仓曹来找他,敲门不应,推门进来——苏镇副已躺在床上死了。身穿铠甲,裸露的腹部中了一箭,满身是血。”

他指着对面窗外一幢高楼:“那楼上窗户是军械库。苏镇副熟睡时,肚腹正对着那窗户。我们做了试验,将草人放在他躺的位置,箭正从军械库射来。当时军械库内只有孟国泰一人。”

毛晋元插话:“孟国泰箭法如古时李广,百步穿杨。况且几日前他刚被苏镇副当众训斥,怀恨在心。”

施成龙却摇头:“孟国泰受训斥不止一回,岂可因此定罪?”

狄公踱到窗前,推开窗扇向外张望。窗外是军寨院落,对面高楼确有一窗正对此处。他又低头查看窗台,忽然目光一凝。

窗台的木缝里,嵌着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狄公用指甲将丝线挑出,拈在指尖端详。丝线色泽鲜亮,不像是旧物。

“方将军,”他不动声色地问,“苏镇副遇害时,这扇窗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方明廉一愣:“这……未曾留意。”

狄公又问:“那日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施仓曹,可否将当时情形再细说一遍?”

施成龙上前一步:“卑职敲门无人应,推门进来,见苏镇副躺在床上,腹中一箭,双手还抓着箭杆。卑职大惊,喊叫起来,外面军士闻声涌入。”

“双手抓着箭杆?”狄公追问,“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

狄公走到床边,比划了一下姿势:“人在熟睡中被箭射中腹部,第一反应应当是捂住伤口,为何是去抓箭杆?况且箭头有倒钩,抓箭杆只会让伤口撕裂更剧——这不像濒死之人的本能,倒像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苏镇副遇害那日,军械库可有人出入?”

毛晋元道:“军械库钥匙由卑职掌管。那日孟国泰说要去取一张新弓试射,卑职便开了库门让他进去。之后卑职去前营办事,直到事发才知他还在库中。”

“也就是说,孟国泰在军械库期间,并无第二人看见他在做什么?”

毛晋元点头。

狄公又转向施成龙:“施仓曹,苏镇副遇害前后,你在何处?”

施成龙坦然道:“卑职在仓曹厅核对账目,距此不过百步。午时去找苏镇副用饭,才发现了尸首。”

狄公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红色丝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方将军,甲卷第四百零四号公文,是不是与军械采买有关?”

方明廉面露讶色:“狄县令如何知道?正是。那是一批新弓弩的采买备案,半月前刚办的。”

“这份公文,县衙存档的那份丢失了。”狄公淡淡道,“巧得很。”

03

狄公提出要见孟国泰。

方明廉犹豫片刻,答应了。孟国泰被关在军寨后营的一间石屋里,见乔泰、马荣跟着狄公进来,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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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小人冤枉!”孟国泰扑通跪下,“小人那日去军械库取弓不假,但取了弓便走了,根本没在库中逗留。至于射杀苏镇副之事,小人更是想都不敢想!”

“你取了弓之后,去了哪里?”

孟国泰想了想:“小人取了弓,便去靶场试射。试了几箭觉得弓力不够,便又折回军械库换了一张。第二回去的时候,库中无人,小人自己开了门,换了弓便走。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

“你两次进出军械库,可有人看见?”

孟国泰摇头:“那日午后军寨操练刚毕,人人都在营房歇息,靶场也无人。”

狄公沉吟片刻,又问:“你与苏文虎可有私仇?”

孟国泰咬牙道:“苏文虎苛刻,小人确实顶撞过他。但若因此便要杀他,小人岂不成了禽兽?狄大人,小人宁愿当面与他决斗,也不会放暗箭!”

狄公注视着孟国泰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

04

离开后营,狄公没有回县衙,而是让方明廉带他去看军械库。

军械库在对面楼上,与苏文虎房间隔院相望。狄公推开支窗,探头望去——果然,从这个窗口看过去,苏文虎的床榻一览无余。

“方将军,可否让毛兵曹将近日军械出入的所有账目拿来?”

毛晋元很快捧来一摞簿册。狄公一页页翻看,翻到弓弩出入记录时,停了下来。

“这批新弓,共进了多少张?”

“五十张。”毛晋元答。

“如今库中余多少?”

“四十七张。”

“发出三张,分别发给了谁?”

毛晋元翻到另一页:“一张发与孟国泰试用,一张发与靶场教习,还有一张……”他忽然卡住了。

狄公静静看着他。

毛晋元额上渗出细汗,翻来翻去查了好几遍,终于抬头:“还有一张,记录……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狄公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军械出入,一笔一笔都要登记在册。毛兵曹掌管军械多年,不会连这个规矩都不懂吧?”

毛晋元的脸色变了。

狄公不再追问,转身走到窗前,又拈起手中那根红色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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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将军,我再问一件事——苏镇副遇害那日,他穿的铠甲,如今在何处?”

方明廉让人取来铠甲。狄公接过来仔细查看,忽然指着铠甲腹部的位置:

“诸位请看。”

众人凑近一看,铠甲腹部的铁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尖锐的金属划过。

“若是箭从窗外射来,先穿过铠甲,再射入腹部——铠甲上的破洞应当是圆形贯穿伤。”狄公将铠甲翻过来,“可这道划痕是斜的,自上而下。这说明什么?”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射中苏文虎的那支箭,不是从窗外飞进来的——是从房内、从上方、被人用手握着,刺进去的。”

满室寂静。

方明廉脸色骤变:“狄县令,你是说——”

“我是说,苏文虎根本不是被箭射死的。”狄公指着铠甲上的划痕,“是有人趁他熟睡,用一支箭当作匕首,从他腹部铠甲缝隙中刺入,贯穿肚腹。然后,凶手将箭壶中的另一支箭搭在弓上,从窗口射向远处,造成箭是从窗外飞来的假象。”

“可是——那军械库的窗户——”方明廉难以置信。

狄公走到窗前,将手中那根红色丝线举起:“这根丝线,是我在苏文虎房间窗台上发现的。诸位看,它和箭壶中那些箭的箭羽颜色,是不是一模一样?”

众人细看,果然,箭壶中那些箭的箭羽,正是用这种红色丝线绑扎的。

“凶手布置完现场,离开时,这根丝线从箭羽上脱落,卡在窗台木缝中。”

“可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方明廉追问。

狄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毛晋元:“毛兵曹,那张不知去向的弓,可否解释一下?”

毛晋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狄公缓缓道:“甲卷第四百零四号公文,记载了一批军械的采买明细。这份公文在县衙存档莫名丢失,而军械库的出入账目也恰好在这一批弓上出了纰漏。方将军,难道不觉得太巧了吗?”

方明廉猛地转头看向毛晋元,目光如刀:“毛晋元,你——”

毛晋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05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毛晋元利用掌管军械之便,私自将一批新制弓弩倒卖给外面的商人,中饱私囊。为了平账,他伪造了军械出入记录。而苏文虎在核对军备时发现了端倪,已暗中展开调查。

毛晋元知道,一旦苏文虎查出真相,自己必死无疑。于是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那日午后,他趁军寨操练刚毕、众人都在歇息之际,潜入苏文虎房中。苏文虎正在熟睡,毛晋元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对准他腹部铠甲缝隙,用力刺入。

苏文虎在剧痛中惊醒,双手本能地抓住箭杆,但为时已晚。毛晋元按住他,直到他不再动弹。

随后,毛晋元将另一支箭搭在弓上,从苏文虎房间的窗口射向远处——箭落在军寨院中,被人发现后,自然会以为是从对面军械库射来的。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孟国泰那日恰好去了军械库取弓,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而那根从箭羽上脱落的红色丝线,卡在窗台木缝里,成了揭开真相的关键。

至于甲卷第四百零四号公文——那是毛晋元托人在县衙偷走的,为的是销毁他私卖军械的证据。却不想,欲盖弥彰,反而引起了狄公的注意。

06

方明廉当堂释放了孟国泰,将毛晋元收押,等候军法处置。

孟国泰跪地叩首,感激涕零。乔泰、马荣在一旁相视而笑,为自己的好友洗清冤屈而高兴。

方明廉送狄公到辕门口,犹豫再三,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狄县令,我有一事不明——那日你初到现场,不过看了几眼,如何就断定箭不是从窗外射来的?”

狄公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方将军既然问起……”

他从袖中摸出那根红色丝线,放在方明廉掌中。

“将军请看,这根丝线嵌在窗台木缝里,是朝内的方向。若箭是从窗外射入,丝线只会被风往外吹,断不会卡在窗台内侧。”

方明廉怔住。

狄公又道:“再者,苏文虎双手抓箭杆的姿势——若在熟睡中被箭射中腹部,人的本能是捂住伤口,而非去抓箭杆。只有一种情况会去抓箭杆:箭是从上方刺入的,他想把它拔出来。”

方明廉恍然,深深一揖:“狄县令明察秋毫,方某佩服。”

狄公摆摆手,登上官船。船离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军寨,忽然想起什么,对洪亮说:

“回去之后,让县丞重新拟一份公文,发往炮台。就说——甲卷第四百零四号公文已找到,请方将军查收。”

洪亮一愣:“老爷,那份公文不是丢了吗?”

狄公抚须笑道:“丢了,就不能补一份么?军国大事,岂能马虎。”

洪亮会意,咧嘴笑了。

官船顺水而下,狄仁杰立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炮台,低声自语:

“天衣无缝处,恰是破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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