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9年深秋,43岁的苏轼蜷缩在牢房角落。他望着一条僵硬的腌鱼,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缓缓提笔,写下两首绝命诗。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百岁神游定何处?同乡之葬浙江西。笔落诗成,千年之后,仍能感受到那支笔的颤抖。
一位凭诗文书画誉满天下的旷世奇才,是如何一夜之间沦为阶下死囚?那些曾经让他名动京华的锦绣文章,怎就成了包藏祸心的罪证?
1079年4月20日,苏轼从徐州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新任地方官需向皇帝上表谢恩。他提笔写下湖州谢上表,照例自贬一番。
笔落风寒,以为这不过是一贯的文字游戏。可谁能想到,正是这纸例行公事的谢表,竟成了北宋开国以来最大文字狱乌台诗案的导火索。
6月27日,监察御史何正臣率先上章弹劾苏轼。他精准抓住谢表中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两句话。
何正臣质问,所谓新进指的不正是支持新法而升迁的官员吗?所谓生事指的不正是陛下推行的新法吗?
7月2日,监察御史舒亶呈上详尽弹劾章。他翻遍苏轼近年诗集,从中摘出数十首诗句,逐句标注解读。朝廷推行青苗法,苏轼写诗嘲讽因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朝廷严禁私盐,苏轼写诗嘲弄岂不闻少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舒亶总结道,苏轼但凡开口落笔,无一不是以诋毁诽谤为能事。
7月3日,御史台一把手李定向神宗呈上奏弹苏轼状,提出四大可废之罪。其一,苏轼向来顽固不思悔改。其二,狂妄悖逆言论朝野皆知。其三,巧言令色虚伪狡辩。其四,写诗发泄未被提拔的怨愤,诽谤朝廷。
从6月27日到7月3日,短短7天,变法派在御史台完成对苏轼的合围。神宗彻底动怒,连下两道圣旨。第一道,将苏轼的诗文讽谤案件移交御史台彻底审讯。第二道,派遣太常博士皇甫传前往湖州缉拿苏轼进京。
几乎同时,远在南都的苏辙收到驸马王申的报信。他心急如焚,立刻派出快马赶往湖州。皇甫传携带儿子及两名狱卒昼夜兼程南下,行至润州时,儿子突染疾病,不得不停下求医半日。正是这半日耽搁,让苏辙派出的报信人得以抢先一步奔入湖州。
7月27日上午,苏辙密信送到苏轼手中。苏轼吓得魂不附体,即刻请了病假。几个时辰后,皇甫传到了。苏轼躲着不敢出来,通判祖无颇劝道,事已至此必须出见。
苏轼犹豫该穿什么衣服,自认为有罪不该穿朝服。祖无颇说罪名未定,当穿朝服相见。
皇甫传久久不语,气氛凝滞。苏轼终于开口,声音彻骨悲凉。我自知得罪朝廷的地方很多,今天一定会赐死。死固然不敢辞,只求让我回去与家人告别。
他以为眼前此人便是来执行死刑的。直到这时,皇甫传才开口说,不至于如此。随后,皇甫传催促苏轼立刻上路,两名狱卒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押解出城。
船行不久至扬子江,苏轼万念俱灰想投水自尽,但因狱卒严密坚守,投江未遂。行至宿州时,御史台公文下达,要到苏轼家中取文书。
地方官派兵搜查,全家人几乎都吓得要死。差役走后,妻子王润之愤怒骂道,就是好写书,书写成了能得到什么?却把我们吓成这样。
随后,她将苏轼的大量手稿付之一炬。等到事情平定之后,重新整理搜寻,诗稿中已经亡失了七八成。
8月18日,苏轼被押解抵京,直接打入御史台大牢。因汉代御史台便植柏树,乌鸦成群,后世以乌台代称御史台。这场因诗文获罪的风波,因此得名乌台诗案。
8月28日,御史台大牢里,弹劾者李定亲自主持审讯。审讯的第一步是预设死罪,首先询问五代以来有无誓书铁券。第二步是逼供同党,凡诗文往来者,凡观点相近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三步是强认罪行,凡诗文皆可作讽刺新法攻击朝廷之政。第四步是定验作实,将文字一一罗列,将罪名层层加码。
隔壁狱友苏颂以垢辱通宵不忍闻七字记下惨状。那是昼夜颠倒不间断的逼问,是狱吏呵斥,审讯者凌辱,是连深陷囹圄之人都难以承受的煎熬。
然而真正击溃苏轼的,不是李定的逼供,而是一条鱼。入狱之初,苏轼与长子苏迈定下生死暗号。每日送饭只送菜肉,若死刑便送鱼。
十月的某一日,苏迈出城委托亲戚代为送饭,亲戚出于好心,烹了一条鱼送去。
历经两个多月牢狱煎熬,苏轼曾以绝食求死。可当死亡以一条鱼的形式骤然抵达时,依然如五雷轰顶。他想起了弟弟,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孩子。
于是,他托付狱卒拿来纸笔,颤抖着写下两首绝命诗。一首写给弟弟苏辙,是临终托孤,是来生之约。一首写给妻子王润之,是心如死灰,是身后之愧。
笔落诗成,从狱中传出。传到了朝堂,传到了后宫,传到了每一个不愿因诗罪人的人手中。退居许昌的范镇,退居南都的张方平,同胞兄弟苏辙愿纳官职以赎兄罪。
朝堂之上,吴充以魏武帝尚能容祢衡为谏,王安礼以豁达之主不因言罪人为论。就连与苏轼政见相左的王安石,也在金陵紧急上书,以一句岂有盛世而杀才士掷地有声。
分量最重的营救来自后宫。十月,太皇太后曹氏病笃,临终之际向神宗道出两层深意。其一,苏轼以诗系狱恐为仇人重伤,因文字小过而杀士人有失朝廷气度。
其二,杀一士人伤的是天地和谐之气,损的是国家根本之运。她搬出宋太祖不杀士大夫的祖训,那是赵宋皇室百年恪守的铁律。
太后临终托付在前,祖宗家法压阵在后,神宗将苏轼一案导入司法程序。御史台审结此案,将苏轼的供状与诗文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法官逐字逐句将口供与宋刑统比对,结果一律当判两年,适逢大赦应于释放。
御史台炸了锅。李定再奏称苏轼善惑众,不留不足以正典型。舒亶再奏不仅力主杀苏轼,更列出一份22人名单,主张株连追罪。
神宗犹豫了,他派小太监深夜入狱,暗中观察苏轼的睡态。那一夜,苏轼鼾声如雷,问心无愧者方能如此坦荡。
消息传回,神宗将案件移交审刑院复核,审刑院结论是原免释放。至此,司法程序三方意见尘埃落定。御史台主杀,大理寺主放,审刑院亦主放。
神宗认可大理寺与审刑院在法理上的正确,却未采纳原免释放的结论。他动用皇帝特责之权,免去苏轼祠部员外郎和直史馆的职务,降为从八品的黄州团练副使,在黄州境内居住不得参与公务。
12月26日,诏书下达两日后,苏轼走出御史台的大门。这一天,距离他被捕入狱整整130天。1080年正月初一,汴京城里爆竹声声。
苏轼带着家人,在差人的押解下,踏上了南下的路。等待他的是长江边上一个叫黄州的小城。
而后世都知道,从苏轼到苏东坡,只差一个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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