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塔院茶寂
清晨早起,静坐了半小时,身心越来越安定和松快。他想起慧心的话:“寂然老僧在等你。”
塔院在国清寺后山,隋塔旁。陈明远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越往上走,越安静,连鸟叫声都少了。
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座小院。院墙是黄泥夯的,墙头长着青草。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塔院”二字,字迹古朴。
陈明远推门进去。院子很小,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正中是隋塔,青灰色的砖塔,高七层,塔身爬满青苔。塔下,一个老僧正在扫地。
老僧很瘦,穿着灰色的僧衣,背微微佝偻。他扫得很慢,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极有韵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钟摆。
陈明远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老僧也没有抬头,继续扫地。扫完一圈,他放下扫帚,走到塔基旁的石凳坐下,这才抬眼看向陈明远。
老僧约莫七十岁,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山里的泉水。他看着陈明远,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明远走过去坐下。老僧还是不说话,从石桌下取出炭炉、铁釜、竹筅、陶碗。铁釜是三足的,形制古朴,像是古物。炭炉里生着火,火很小,只有一点红光。
老僧开始煮水。过程很慢:水沸后,他不急着用,而是让水凉下来。凉透了,再烧沸。再凉,再沸。如此三次。
陈明远静静看着。他想起云鹤道长教的“驯水”,但老僧的做法不同——道长是让水流动,老僧是让水静止。一动一静,截然相反。
第三次水沸后,老僧取出一只陶罐,从罐底舀出一勺茶末。茶末很粗,颜色深褐,像是陈年的低档茶。他将茶末投入铁釜,用竹筅慢慢搅动。
搅得很慢,很匀。茶末在水中散开,水色渐渐变成琥珀色。香气飘出来,很淡,但有陈香,像老木头,像旧书。
茶成,老僧舀了一碗,递给陈明远。碗是粗陶的,碗壁很厚。茶汤色如琥珀,清澈见底。
陈明远双手接过,先闻。香气极淡,但很持久,有陈香,有药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感。他喝了一口,微微一怔——茶味极淡,几乎像白水,但咽下后,舌根有淡淡的甘甜,喉间有微微的暖意。
他想起母亲。母亲也喝这样的粗茶,说是“解渴就行,不求味”。那时他不理解,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老僧自己也舀了一碗,慢慢喝着。两人对坐,无言。只有炭火的微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钟声。
喝完一碗,老僧又舀了一碗给陈明远。陈明远接过,慢慢喝着。这一次,他喝得更慢,更仔细。茶味还是淡,但淡中有味——有时间的味道,有宁静的味道,有放下的味道。
三碗喝完,老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茶在哪里?”
陈明远想了想,答:“在石梁。”
老僧摇头:“在你第一次想找好茶的那个念头里。”
陈明远怔住。
老僧看着他,眼睛深邃:“你从上海来,上天台山,寻天心红。为什么?”
“因为……茶好。”
“好在哪?”
“好在……气足,味醇,能通经络,能静心。”
老僧缓缓摇头:“那是茶的好,不是你的好。你寻茶,寻的是茶的好,还是你的好?”
陈明远答不上来。
老僧继续说:“慧心做茶,是动中禅。他把山的气、水的气、火的气,都揉进茶里。茶有了骨,有了肉,有了魂。但茶再好,也是茶。你喝他的茶,通的是他的气,静的是他的禅。”
他顿了顿,指着碗中的茶汤:“我煮茶,是静中禅。茶是陈茶末,水是寻常水,火是文火。茶无骨,无肉,只有一味——淡。但你喝这茶,通的是你的气,静的是你的心。”
陈明远看着碗中琥珀色的茶汤,若有所思。
“你寻茶,是寻中禅。”老僧说,“从上海到天台,从都市到山林,从外求到内观。但禅在哪里?”
陈明远默然。
老僧也不催他,只是慢慢收拾茶具。炭火熄了,铁釜洗净,竹筅擦干,陶碗放回。一切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拾完,老僧站起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扫帚声沙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陈明远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僧扫地的背影,看着隋塔的青砖,看着院中的光影。时间变得很慢,慢到能看见灰尘在阳光中飞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慧心的话:“茶寂是放下。”放下什么?放下对好茶的执着?放下对修行的追求?放下对答案的寻找?
老僧扫完地,放下扫帚,走到院墙边。墙根有一丛野菊,开着小黄花。他蹲下身,轻轻抚摸花瓣,像抚摸婴儿的脸。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老僧身边。老僧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笑意。
“禅在哪里?”陈明远问。
老僧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陈明远的心口,最后指指院中的隋塔、古树、野菊,指指远山、流云、天空。
“在这里,在那里,在处处,又不在处处。”老僧说,“你找,它不在。你不找,它就在。”
陈明远似懂非懂。
老僧从僧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明远。布包很旧,但洗得干净。陈明远打开,里面是一包茶末,和刚才喝的一样。
“渴时喝。”老僧说。
陈明远收好布包,深深行礼:“谢师父指点。”
老僧摆摆手,不再说话,转身走进小屋,关上了门。
陈明远站在院中,许久。夕阳西下,塔影拉长。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塔院,比桐柏宫更空,比石梁更静。空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静到能看见自己的念头。
他走出院门,下山。路上,他想起老僧的话:“你寻茶,寻的是茶的好,还是你的好?”
他第一次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寻茶?是因为茶好,还是因为我想好?是因为天心红能通经络,还是因为我想通经络?是因为茶能静心,还是因为我想静心?
如果是为了自己好,那茶只是媒介,不是目的。如果茶是目的,那自己就成了茶的奴隶。
他想起在石梁采茶时,慧心说:“茶知道什么时候该被采。你急,它就不给你真味。”在桐柏宫问水时,云鹤道长说:“水不用驯,只需要知。”在塔院喝茶时,老僧说:“好茶在你第一次想找好茶的那个念头里。”
原来,所有的教导都在说同一件事:放下对外在的执着,回归内在的觉察。茶是好,但好不在茶,在喝茶的人。水是妙,但妙不在水,在用水的心。禅是深,但深不在禅,在参禅的觉。
回到石梁时,天已黑透。茶坊里亮着灯,慧心正在茶室看书。看见陈明远回来,他抬头问:“见了?”
陈明远点头:“见了。”
“喝到茶了?”
“喝到了。”
“喝出什么?”
陈明远想了想,说:“喝出了淡。”
慧心笑了:“淡是好味。然后呢?”
“然后……喝出了自己。”陈明远说,“老僧的茶淡,但淡中有味。那味不是茶的味道,是我自己的味道。我渴,所以喝;我静,所以品;我悟,所以得。一切都在我,不在茶。”
“嗯,收获挺大嘛。”慧心微微笑。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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