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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桐柏问水

制茶结束后的第三天,慧心对陈明远说:“你的茶做得不错,但还缺一味。”

陈明远正在整理茶具,闻言抬头:“缺什么?”

“水。”慧心指着茶坊外流淌的石梁溪,“你听懂了水声,但还不懂水性。茶是骨肉,水是血脉。血脉不通,骨肉再好也是死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一页,念道:“陆羽《茶经》有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又说:‘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明远想了想:“因为山水活,江水浊,井水死?”

“只说对了一半。”慧心合上书,“山水之所以上,不仅因为活,更因为‘有性’。每一处山水,都有独特的性——有的刚烈,有的柔绵,有的清甜,有的矿重。茶遇不同的水,会展现出不同的面貌。”

他顿了顿,看着陈明远:“你的问题在水。你去桐柏宫找云鹤道长,他会教你。”

“云鹤道长?”

“对,桐柏宫的道长,精通道家茶方和导引术。”慧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老道有趣得很,你去见了就知道。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问他:‘水怎么驯?’”

从石梁到桐柏宫,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

陈明远清晨出发,沿着石梁溪往下游走。谷雨后的山路,草木葱茏,溪水丰沛。他边走边想慧心的话——“水怎么驯?”水需要驯吗?水不是自然流淌的吗?

正想着,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桐柏宫到了。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观,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观前有古松数株,苍劲挺拔。松下有石桌石凳,一个道士正在那里打太极拳。

道士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清瘦,穿着青色道袍,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陈明远走近时,他正好收势,吐出一口长气,转身看向陈明远。

“哟,来客了。”道士眼睛一亮,声音清朗,“看你这身打扮,不像香客,倒像……茶客?”

陈明远行礼:“道长好。我是从石梁茶坊来的,慧心师父让我来找云鹤道长。”

“慧心?”道士哈哈大笑,“那老茶痴让你来的?是不是又说水不对了?”

陈明远点头:“慧心师父说,我的问题在水,让我来问道长:‘水怎么驯?’”

“驯水?”云鹤道长笑得更大声了,“水又不是马,驯什么驯!老头又作妖了,就会整这些哈哈。来来来,坐下说。”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明远也坐。又从石桌下取出茶具,是一套简单的白瓷盖碗。

“既然从茶坊来,咱们就先喝茶。”云鹤道长烧水,温杯,取茶。茶叶是普通的绿茶,但冲泡时手法很特别——水注得很慢,很细,像一条线。

茶汤倒出来,颜色清亮。陈明远喝了一口,微微一怔:这茶的味道,和他在石梁喝到的完全不同。更清,更透,有种说不出的空灵感。

“喝出来了?”云鹤道长笑眯眯地问。

“这水……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道长指着观后山崖,“这是桐柏宫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叫‘石髓泉’。陆羽说的‘乳泉’,大概就是这种。”

他又倒了一碗:“你再喝喝看。”

陈明远又喝一口,细细品味。确实,这水泡的茶,茶味更清晰,香气更纯净,回甘更长。

“水有性,茶有命。”云鹤道长说,“好茶遇错水,如良马配破鞍。慧心让你来问‘驯水’,其实问的是‘知水’——知道水的性,才能用好水。”

第一课:水观

云鹤道长带陈明远来到观后的泉眼处。这里有一方石池,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滴滴答答,汇成一池清泉。

道长取了四个陶瓶,分别装上:石梁溪水、桐柏山泉、雨水、雪水,这是从观中冰窖取出的存雪。

回到石桌,他用同样的茶,同样的手法,分别冲泡四瓶水。

“你先看。”道长指着四个盖碗。

陈明远仔细观察。石梁溪水泡的茶,汤色最深,红艳;山泉水泡的,汤色清亮;雨水泡的,汤色柔和;雪水泡的,汤色最淡,近乎透明。

“再闻。”

陈明远依次闻香。石梁溪水的茶,香气最浓,有岩石的刚烈气;山泉水的茶,香气清雅,有山野的清气;雨水的茶,香气柔绵,有云雨的湿润感;雪水的茶,香气最淡,但有种空灵的冷香。

“最后喝。”

陈明远依次品尝。石梁溪水的茶,滋味最厚,回甘有力,但有些涩;山泉水的茶,滋味清甜,回甘绵长;雨水的茶,滋味柔和,入口即化;雪水的茶,滋味最淡,但有种纯净的甘甜,像山间的空气。

“喝出区别了?”道长问。

陈明远点头:“石梁水刚烈,山泉清甜,雨水柔绵,雪水空灵。”

“对。”道长满意地点头,“这就是水的性。石梁水从瀑布冲下,带着岩石的矿物质,所以刚烈;山泉从石缝渗出,经过层层过滤,所以清甜;雨水从天而降,吸纳云气,所以柔绵;雪水是水的精华,所以空灵。”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同的茶,要配不同的水。天心红这种茶,骨重气足,适合用刚烈的水来激发它的气。但如果你用得太刚,茶就涩;用得太柔,茶就闷。要刚柔相济。”

“怎么刚柔相济?”

“这就是‘驯水’了。”道长眨眨眼,“跟我来。”

第二课:驯水

云鹤道长带陈明远来到道观的茶寮。这里比石梁茶坊更简朴,只有一张长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

道长取出一套奇特的工具:银壶、陶壶、竹筒、铜釜,还有几个不同材质的杯子。

“水有性,器也有性。”道长说,“银器清,陶器朴,竹器雅,铜器刚。用不同的器,可以调整水的性。”

他先将石梁溪水倒入银壶,煮沸,然后倒入陶壶静置。

“你看水面。”道长指着陶壶。

陈明远看去,水面上有细小的气泡,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开,形态各异。

“气泡的形态,能看出水的性。”道长说,“气泡聚而不散,水性刚;气泡散而不聚,水性柔;气泡大小均匀,水性平;气泡大小不一,水性乱。”

陈明远仔细看。石梁溪水的气泡,大小不一,聚散无常。

“这水太乱,要驯。”道长将水从陶壶倒入竹筒,再从竹筒倒入铜釜,如此反复三次。

再看水面,气泡变得均匀了,聚散也有规律了。

“这叫‘过器驯水’。”道长说,“用不同的器,让水流动,在流动中调和它的性。银器清其浊,陶器定其性,竹器柔其刚,铜器聚其气。”

他将驯过的水烧开,泡茶。茶汤倒出来,陈明远喝了一口——果然不同了。刚烈还在,但多了柔和;涩感减轻,回甘更清。

“这只是外驯。”道长说,“还有内驯。”

“内驯?”

“对,用心驯。”道长让陈明远静坐,调匀呼吸,“人身七成是水。你身体里的水,和你喝的水,其实是一体的。你心乱,身水就乱;你心静,身水就清。你身水清,泡茶的水也会跟着清。”

他让陈明远静坐十分钟,然后对着碗中的热水,缓缓吐纳九次。气息轻拂水面,水面微微波动。

“现在泡茶。”

陈明远用这碗水泡茶。茶汤入口,他惊呆了——茶味变得无比柔和,无比纯净,所有的刚烈、涩感都消失了,只剩下清甜和回甘。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心水’。”道长微笑,“你的心静了,你的气息就净了。你的气息净了,水就净了。水净了,茶就净了。一切都在一念之间。”

第三课:身水

下午,云鹤道长教陈明远“饮茶导引术”。

“道家讲究性命双修。”道长说,“性修心,命修身。茶能修心,也能修身。但怎么修?要有方法。”

他让陈明远喝一口茶,但不急着咽下。

“茶汤含在口中,舌尖轻搅,感受它的温度和滋味。然后,分三口缓缓咽下。第一口,意念导引茶汤到丹田;第二口,导引到四肢;第三口,导引到全身。”

陈明远照做。茶汤咽下时,他用心念引导,果然感觉茶汤所到之处,温暖扩散,气血流动。

“这不是玄学,是生理。”道长解释,“你的意念集中在哪里,气血就会流向哪里。茶汤是引子,引动气血运行。长期练习,能通经络,调阴阳,强身体。”

他又教了几个动作:咽茶时配合呼吸,吸气时茶汤下咽,呼气时意念导引;咽茶后闭目静坐,感受茶气在体内运行;最后轻轻按摩腹部,帮助消化吸收。

陈明远一一练习。一套做完,浑身温暖,气血通畅,比静坐后的感觉更实在。

“这就是道家茶道的精髓。”道长说,“茶不仅是饮品,是药,是修行的媒介。陆羽写《茶经》,不仅写怎么制茶、怎么泡茶,更写茶怎么用——‘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精行,是修身;俭德,是修心。茶道,是身心双修之道。”

傍晚,陈明远告辞。

云鹤道长送他到观门口,临别时说:“慧心让你来问‘驯水’,我教了你‘知水’‘驯水’‘修水’。但你记住,最重要的不是驯外在的水,是驯你身内的水。人身七成是水,你修茶,先修你身中之水。身水清了,心水就清;心水清了,泡茶的水自然清。一切都在你心里,不在外面。”

陈明远深深行礼:“谢道长指点。”

道长摆摆手:“回去吧。告诉慧心,水我教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下山路上,陈明远走得很慢。他还在回味今天的所学——水的性,器的用,心的力,身的修。原来茶道这么深,原来水这么妙。

走到石梁溪边,他停下脚步,看着奔流的溪水。以前,他只听见水声;现在,他看见了水的性——刚烈,奔放,充满生命力。但这水需要驯吗?还是需要知?需要合?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溪水。水很凉,很清。他想起云鹤道长的话:“身水清了,心水就清。”

他忽然明白,慧心为什么让他来问水。因为制茶之后,他有了茶的骨肉,但还没有茶的血脉。血脉就是水,就是连接茶与身、身与心、心与道的媒介。

没有水,茶是死的。没有血脉,人是死的。

他站起身,继续往回走。夕阳西下,山影拉长。他感觉身体里的水在流动,在呼应着石梁溪的水。内外一体,身心不二。

回到茶坊时,天已擦黑。慧心正在茶室看书,见他回来,抬头问:“学会了?”

陈明远点头:“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水不用驯,只需要知。学会茶道不是泡茶,是修身。学会一切都在心里,不在外面。”

慧心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好。那老道还真教了点东西。现在,你可以泡茶了。用你今天学的,泡一杯天心红给我喝。”

陈明远洗净手,静坐片刻,调匀呼吸。然后取水,烧水,温杯,取茶。每一步都很慢,很专注。泡茶时,他对着水面轻轻吐纳,气息拂过水面。

茶汤倒出来,红艳透亮。他双手奉给慧心。

慧心接过,闻香,品饮。一口,两口,三口。然后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明远:“这茶,有桐柏宫的味道。”

陈明远点头:“是道长教的‘心水’。”

慧心笑了:“不只是心水,还有你的水。你身中的水,开始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山影:“明天,你去塔院。寂然老僧在等你。他会教你最后一课——茶寂。”

陈明远问:“茶寂是什么?”

慧心回头,眼中闪着深邃的光:“茶寂是……放下。放下茶,放下水,放下你学的一切。放下之后,你才能看见真正的茶。”

窗外,瀑布声依旧。

但今夜,陈明远听见的不只是水声。他听见身内之水的流动,听见心内之水的清净,听见茶与水的对话,听见身与心的融合。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问水,问的不是水,是自己。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