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〇年金秋十月,四九城上方的云彩全烧成了血红色。
那是圆明园燃起的大火,连天际都被燎得直冒烟。
当时那位大清天子咸丰,早就连滚带爬地跑到热河行宫躲灾去了,偌大个皇宫大内就这么敞着门,眼巴巴看着西洋兵马往里闯。
爱新觉罗家的江山眼看就要保不住,京畿外围几近易手。
龙椅上的那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八百里加急的求救信像雪片一样发往四面八方。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件透着邪乎的怪事。
离京城好几百里地之外的安徽祁门防线,曾大人正稳坐中军帐。
他麾下统领着十来万打起仗来不要命的湘勇主力。
这位大帅捏着万岁爷催命般的勤王诏书,愣是屁股都没挪一下。
主子蒙难做奴才的却袖手旁观,搁在旧社会,那可是要灭九族的死罪。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等外敌撤走、硝烟散尽,紫禁城里的权贵们除了没找他算“隔岸观火”的旧账,另外还变着法儿地给他加官进爵,到最后连江南一带剿发捻的兵权和钱粮命脉,全打包塞到了他手里。
这到底图啥?
不少人觉得这位曾大帅命硬沾光,要不就是大清国库里实在掏不出能打仗的将领了。
这话是不假,可还没说到点子上。
咱要是拿着放大镜细扒当年的底子,你会发现,就在这看似国家要断气儿的紧要关头,紫禁城那位和祁门这位,压根儿就不操心怎么把京城的火扑灭。
两人心里拨搂的算盘珠子,全落在别处买卖上。
想理清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必须得先瞅瞅那会儿的场面到底稀碎成了啥样。
时间往前倒退三十天,通州八里桥畔。
朝廷把压箱底的棺材本全掏空了,拉出三万多最精壮的汉子,全交到了大清最后一位猛将僧王手里。
这帮人里头,还有以前把长毛军冲得丢盔弃甲的草原骑兵。
对面站着的是哪路神仙?
洋人的火枪队。
两家凑一块儿都不足两万人马,真拉到野地里放对的,顶多也就一小半。
开打前,咸丰皇上还觉得胜券在握,甚至搁宫里亲自画了张阵型图,要求大军从侧面迂回包抄,指望着靠两边布置的马队撕开洋人的口子。
谁知道真听见炮响,那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宰割。
西洋兵结成一个个四面漏风却又密不透风的铁王八阵。
眼瞅着草原马队狂奔到连人脸都能看清的距离时,洋枪一齐搂火。
没喘口气的功夫,几门野战火炮直接把成桶的碎铁片子像下暴雨一样泼进人堆里。
前后也就抽几袋烟的功夫,几万朝廷大军就像沙雕一样垮了个干净。
战后清点人数,阵前躺了不下三千具尸首,有的折子还报丢了八千兵丁。
那头儿的洋人伤了几个?
满打满算五六十号人挂彩,真正丢了性命的连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就是兵器跨代带来的血腥降维打击。
通州防线一崩,九门提督也没了用武之地。
皇上拍拍屁股溜去关外,偌大的宫墙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江山快翻船了,皇家的颜面也扫地了,这天大的窟窿,全都砸向了南方大营里那位曾大帅。
皇上的急件送到中军大帐,曾大帅死死盯着信纸,川字纹拧成了个疙瘩。
大帐里站着的那帮平时嗷嗷叫的带兵大将,这会儿一个个跟哑巴似的,连个喘粗气的都没有,谁也没主动揽这趟差事。
为啥会冷场?
因为黄布条子里夹带着一句杀人不见血的话:让湘营最能打的猛将鲍超,挑出三千精干子弟北上去救驾,沿途全都得听满人高官胜保的指挥。
就这么百十来个字,直接把万岁爷心里那点小九九全给抖落出来了。
曾大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出戏。
那个姓胜的满人是个什么货色?
人家可是镶白旗的权贵子弟。
带兵打仗的本事烂到家了,跟长毛军碰面回回吃瘪,江湖人送外号叫“常败将军”。
可偏偏这人骨子里对曾大帅恨得牙根痒痒,但凡逮着机会就要给南方这帮泥腿子穿小鞋。
这道旨意表面上叫人去帮忙救命,说白了,其实就是来挖墙脚抢印把子的。
按照清朝的规矩,旗人那是吃老本的铁杆庄稼,绿营兵算是国家养的常备役,这两拨人才是正经吃皇粮的体制内部队。
反观曾大人为了扑灭战火,自己四处化缘凑起来的团练,就算能把天捅破,在朝廷眼里也只是随时能开除的编外人员,连穿的马褂款式都跟人家差着好几个等级。
平日里两军对阵,南方子弟兵在前头拿命填坑;一旦把阵地拿下来,那些吃皇粮的老爷们立马凑过来摘桃子,银子跟顶戴花翎全被他们捞进了腰包。
龙椅上那位从头到尾就没对曾大帅掏过心窝子。
早些年围攻金陵城的时候,皇上专门弄出两个南北对峙的大军营。
表面上喊着要把敌人包饺子,骨子里其实就是怕这帮湖南老表抢了头等功劳,更怕南方汉人手里有了硬家伙以后尾大不掉。
眼瞅着天子都快被人从紫禁城里撵出去了,这主儿居然还死抱着那套驭人权术不撒手。
非得指名道姓让猛将带着三千能打硬仗的汉子去投奔那个草包将领。
这批人马真要交出去,不光是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同时也是在向全天下宣告:这帮团练弟兄的使唤权,紫禁城随时都能给你褫夺了。
到底是发兵还是抗旨?
曾大人在心底快速拨弄着算盘。
真要是顺着旨意把人马送走,手底下的铁柱子被人家嚼碎咽了,自家大营的防御立马就成了纸糊的。
对面长毛的队伍要是瞅准空子压上来,曾大帅熬了整整十载春秋才结成的安庆铁壁,眨眼间就得变成一地碎渣。
最要命的是,只要开了给八旗大员送兵的头,以后再想把这些命根子讨回来,那简直比登天还费劲。
对领兵打仗的人而言,把虎符交出去,就等同于让人拿刀剁了胳膊腿。
可要是装聋作哑死撑着不挪窝呢?
那就是不听宣调,妥妥的造反做派。
到底该咋办?
搁在寻常人身上,腿肚子早转筋了。
可偏偏曾大帅稳如泰山。
他咬咬牙,使出了一招老成持重又阴狠的法子——硬耗时间。
他赶紧摊开纸笔写折子,字里行间的身段软得就像一摊泥:“主子遭了灾,奴才哪敢算计自己的得失。”
说白了就是表忠心:万岁爷有麻烦,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得帮。
谁知道紧接着后边的话就变了味儿:“手底下那个姓鲍的虽然敢拼命,但他脑子不好使管不了大摊子事,底下那帮大头兵心里估计也不服管教,再者说路上的干粮银钱现在一毛也没凑齐。”
这套说辞背后的潜台词是啥?
你点名的这主将是个棒槌,手底下的人也不见得乐意跟他出远门,连路上吃饭的家伙什全是个空壳子。
去京城帮忙我没二话,怪只怪您老人家圈错了名字。
您要是铁了心从我这儿抽丁,那咱们就商量着换个头目,您再费心从行宫里重新发一道金牌调令过来。
信使就这么在道上跑个来回,半个多月的日子就这么被搓没了。
打仗的时候,战局一天一个样,十几天的时间,足够把天下翻个底朝天。
他实际上是在用不撕破脸的手段给朝廷递话:主臣之间的情分得两头凑。
您老是拿南方子弟当垫脚石使唤,那咱们底下的这片孝心,也就只能是看着办的场面活儿了。
话虽这么讲,这位大帅敢扛着雷这么操作,绝不是因为脑子发热赌气,而是人家那双毒眼早就把天下的棋盘摸透了。
他脑子里有一本异常清晰的底账。
西洋火枪队撞开京城的大门,到底惦记啥?
那帮人全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满脑子想的都是真金白银、多开几个做买卖的码头。
洋人绝不会像发捻那样,非得把爱新觉罗家的祖庙给烧干净才罢休。
四九城那边看着浓烟滚滚吓人得很,其实大清国的气数还没到断根的地步。
真正要大清命的罩门在啥地方?
在长江中下游。
安庆那片阵地上正杀得昏天黑地,长毛队伍刀尖指着的方向,那才是真能把朝廷彻底扬了的夺命符。
这下子,曾大人一锤定音,拍板了“稳住江南”的死命令。
只要长江边上的铁桶阵不散架,大清这口破钟的架子就塌不了,顺带着也把自家弟兄的话语权和刀把子死死攥在了手里。
这位理学名臣把对朝廷的赤诚全泼洒在了奏折上,却把保全自己的狠劲儿生生嵌进了骨髓里。
没多久,发生的事实把曾大人的推演砸得严丝合缝。
等深秋的凉雨下了两场,那一年的霜降前后,洋人们逼着签的契约盖了红印。
满清高层把地盘割出去不少,库银也赔了个底掉,脸面被按在烂泥里踩,可龙椅算是没倒。
西洋兵马装满钱袋子之后,拔营走人了。
躲在关外的万岁爷总算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可回过头猛然发觉,自己库房里连个能出去干架的绿营兵都挑不出来。
那些皇亲国戚在通州城外被打得现了原形,老底子全折腾光了,在老百姓眼里的威风也刮得一干二净。
再睁眼扫视大江南北,全天下能指望得上的最后依靠,就只剩下稳扎安徽老营、手里攥着十几万人马和粮饷的曾大帅了。
当皇帝的这会儿彻底没了脾气,只能咬着牙把兵符虎印一股脑全丢下去,让南方这位汉人统帅放开手脚去对付南边的乱局。
这么一来,紫禁城不仅没跟南方那几位督抚算不来救驾的烂账,另外连那位猛将也稳稳当当带着他原来的兵马。
从那之后,曾大人顺理成章地成了扶大厦于将倾的头号顶梁柱。
紧接着的三五年里,长江沿线的重镇挨个被砸开,金陵城也被轰塌了城墙。
曾大帅一寸一寸地把敌军往死胡同里赶,硬生生给病床上快咽气的朝廷续上了几十年寿命。
可打赢了这把泼天的政治牌局,赢家心里乐开花了没?
压根儿就没有。
他在起居注里留过这么几行字:“上头的人已经耗干了精气神,规矩乱成一团麻,底下当兵的也没了盼头。
要是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找活路,这乱世拿什么来摆平?”
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带着大帮兄弟豁出命去干的,只不过是给一个浑身长满脓疮的帝国打几针强心剂罢了。
把视线重新拉回那年深秋的生死局。
这事儿粗看起来,就是曾大帅凭着脑子清醒外加一手太极推手,在皇城脚下和洋人火枪的两头挤压中,硬是蹚出了一条活命的道儿。
可要是往骨头缝里琢磨,这分明是一个庞大班子烂到根上的真实写照。
当吃皇粮的体制内武装被人像砍瓜切菜一样打散,当坐在龙椅上的当家人在大火快烧到眉毛的时候还琢磨着怎么给手下干活的头目穿小鞋,当那些在前线扛枪的人惊觉自己留个心眼才是保全性命的独木桥时…
这套统治机器的零件,早就从里头彻底崩盘了。
当年大帅不挪窝的死扛,确实给剿灭长毛留下了火种,可偏偏也砸开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从大帐里按下不发的那一秒起,散落在各省的团练队伍,名义上听喝,实际上已经跟京城不是一条心了。
往后长江重镇被破时的血洗,攻陷天朝都城时的惨状,还有后来被人戳脊梁骨骂的“窝里斗猛如虎,遇外敌怂如狗”,所有的因果祸根,全在那年秋天南方将领那冷眼一瞥里,彻底种进了土里。
带着这么一身毛病的大清国,就算侥幸躲过了通州外头的野战炮,到头来也是个早晚要散架的破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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