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爷爷突然兴起,给自己攒了本作品集。集子里有他自己写的东西和书法作品,奶奶画的水粉画,以及家庭成员们的小简历。内容集结完毕后,他安排开公司的姑父负责印刷,还让姑父通知我给集子写个序。

我有些无从下笔。当时的我,将爷爷这种行为视作附庸风雅之举,实在很难真心实意地夸,更难写出什么“深刻洞察”。后来一想,我们家族的人多少带点文艺气质——大多爱看书,几代人里总有一两个从小展露出绘画热情,爷爷自己不仅爱书法,还吹拉弹唱样样来点儿。于是,我从这个现象里勉强提取了名为“延续”的安全牌主题,写了篇小作文交差。又过了几年,有天姑父告诉我,爷爷看了我那篇小作文后,流泪了。

人活一世,眼泪终究是要还的。过年去爷爷坟上给他拜年,我爸说,爷爷生前在自己早逝的母亲墓旁选了块地,因为百年之后他想伴着母亲。而我想起曾写的那篇小作文,极有可能是我和爷爷之间仅有的互相了解的契机,只是当时我粗暴又轻率地浪费了。遗憾像重锤,越来越不留情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爷爷只是普通人,自我记事起,他就是在镇上教育部门工作的一个老头儿,身姿挺拔,脾气和他那辆旧二八大杠一样硬净。但在被奶奶骂时,他硬汉的脸上会浮起小孩般的笑。尽管跟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跟他也不算很熟。老人有老人的威严,是小孩很难穿透的结界。

有一次,他竟然给六七岁的我买了条裙子。那时小女孩们都穿很朴素的连衣裙,但爷爷买的这条,粉嫩的细格纹,造型蓬松,就连两个口袋都造型独特,如两个粉色气泡。虽然这条裙子给我招来了很多同龄人的嘲讽,但我爱惨了它,因为它比任何人的裙子都更好看,更有细节。

关于爷爷的最后记忆,留在他住院的最后那几个月。家里人都瞒着他的病情,他见到我们去探望时会说:同病房这几个人看起来情况很不好哇,疼得整夜叫唤。语气中满是同情。事后想想,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们他还算好,还是委婉地表达他也疼。但他确实没向我们喊过一次疼。

这些事我历历在目,遗憾也就越滚越大,大得如深渊一般。关于爷爷的一切,他的强硬、审美、趣味、对生生死死的希望和绝望,随着告别,都变成了黑匣子。虽然此后他的子女们也常常提及,但我觉得那都是他们记忆中经历了无数次加工的,是走形的。真正的爷爷,需要我亲自去认识。

只是,我再也没机会了。

亲缘究竟是什么呢?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我只当它是血脉延续,有一撮人天然被安排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穿衣。此外,并无其他。这既是亲缘的神圣之处,也恰恰是致命缺陷——它助长了懒惰:我们以为在亲缘之中,灵魂自动互相确认。称谓就是本质,日日相见就是熟知,共同生活便不必重新认识。

从而,我们和亲人之间,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互相打量、靠近、探索过。不是循着既定的亲缘脉络和物理距离,而是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心,以客观的、郑重的心情去对待彼此。

雅斯贝尔斯说,人只有在交流中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我站在爷爷坟前,觉得有好多问题想跟他交流:他曾在父母面前,是怎样的子女?他那种硬汉,为什么会给我买一条那么可爱的裙子?住院的那些日子,日复一日对着病房中的惨状,他的期待和恐惧是什么?他看见我写的那篇小作文,哭了,是因为终于有人试图看见他,还是因为终究没人能看见他……

这些问题,如今都没有了去处。我们和亲人建立起名义上的关系,但关于他们生而为人所承载的一切,我们往往全然不知,甚至再也没有机会得知。

陈寅恪悼念王国维,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亲缘是一种最为古老的文化,它常随着物理距离变大或者人的凋零而衰落。我们被亲缘所化,却未能真正连接和靠近彼此;我们共享姓氏和记忆,却未必在灵魂深处有过共振。

爷爷那一代人,或许比我们更懂得亲缘疏淡的苦痛。他们传统,重视血脉连接,可能也更无力打破长幼有序的阻隔。他攒那本作品集,会不会正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把我们这一家子重新捆扎起来?

如今,那本作品集还在老家书架上。我偶尔会翻一翻,看看爷爷的书法,奶奶的小画,还有家庭成员们已经成了旧账的简历。而爷爷,攒起这些简历的人,我在他离开后,愈发想要认识他。

亲缘曾给了我们在生命中相遇的机会,却没有给我们彼此认识的必然。我们原本在家人之外,有机会像朋友、伙伴甚至时常过招的对手,唯独不应该像习以为常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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