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劳动监察的人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姐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督察员孙常青。
“沈总是吧?我们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反映贵公司以弹性工作制为名变相强迫员工超时劳动。”
“请坐。”
我给他倒了杯水,随后才继续开口。
“举报内容我大概了解了,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不急,您先看看这个。”
孙常青翻出一摞打印的截图。
“这些是网上流传的聊天记录,显示您在凌晨两点要求员工修改方案。另外有多名员工在社交平台公开表示,公司存在隐形加班的情况。”
“多名员工?”
“对,除了最初那位林夏同志,还有一位姓张的经理和一位姓李的员工,都公开发表了相关声明。”
我点点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我们公司过去六个月全部员工的工时记录、考勤系统后台数据以及加班审批单。”
“每一笔加班都有员工本人签字确认,加班费发放记录也在里面。”
孙常青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林夏……本月实际出勤工时只有这么些?”
“对。我们的弹性工作制不限制上下班时间,但月底要统计总工时。”
“工时不足会按比例扣除工资,这个所有员工都签过字。”
“那她凌晨三点还在公司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经常月初不怎么来上班,月底工时不够了就需要一直熬工时。她自己为了少扣一些工资只能呆到凌晨,然后拍了一张照片说公司让她二十四小时待命。”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探过头来看了看数据,跟孙常青对视了一眼。
孙常青咳了一声。
“那凌晨两点让她改方案那个事儿呢?”
我把完整的聊天记录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原文在这儿。”
“她截图的时候切掉了前半句和后半句。”
孙常青看完,沉默了十几秒。
“沈总,客观地讲,从你提供的材料来看贵公司弹性工作制的执行是规范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件事的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
“群众举报数量有三百多条,我们不可能完全不处理。我建议你们公司做一些形式上的整改,给舆论一个交代。”
“什么形式?”
“比如取消弹性工作制,恢复标准的考勤制度。至少让外界看到你们在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孙督察,您的意思是制度本身没问题,但因为闹大了所以要改?”
孙常青叹了口气。
“沈总,我也是打工的,我是十分能理解的。但现在这个局面,你不做点什么事情就很难办。”
他走了之后,陈姐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沈总,明明是林夏断章取义,凭什么要我们改——”
“改。”
陈姐愣住了。
“沈总?”
“他说得对,舆论已经造成了。”
“您打算怎么改?”
我开始打字。
“最严格的那种。”
十分钟后,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应劳动监察部门要求,自明日起公司全面取消弹性工作制。所有员工实行严格的早九晚五打卡考勤,下班时间公司统一断网断电并锁门清场。”
群里一片死寂。
然后消息开始像爆竹一样炸开。
“什么?!我儿子四点半放学,我每天三点半就得出发去接他,弹性工作制取消了我怎么办?”
“我住通州,要是卡九点打卡我得六点半出门,来回通勤四个小时——”
“断网断电?那我下午写到一半的代码怎么办?推送延期客户不得跳起来?”
消息越刷越快,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张经理推门进来。
“沈总,您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取消弹性工作制对公司伤害太大了,要不再商量商量?我觉得我可以代表大家跟劳动局那边再协调一下——”
“协调什么?”
“就是……折中一下嘛。”
“张经理,你昨天那篇小作文里写的很明白了对吧?”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现在事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沈总,张经理说得对,要不再考虑考虑?”
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
“考虑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全员打卡。迟到一分钟,按规定处理。”
我走到门口,侧身经过他们。
张经理的脸已经绿了。
“林夏,你过来一下。”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我就到了公司前台。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赶了早班地铁的疲惫和怨气。
刘姐眼圈是红的,一边刷卡一边跟旁边的人嘟囔着——“我儿子今早哭着不让我走”。
赵哥拖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应该是骑了共享单车赶最后一程地铁。
林夏八点五十九分踩着点进来,她甚至冲我笑了一下。
“沈总早。”
“到我办公室。”
她跟在我后面进来,我没让她坐。
“你那条朋友圈——”
“哦,那个啊。”
她把包从肩上卸下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凌晨三点公司确实灯火通明,而我确实在上班。”
“工时记录显示你这个月大部分时间不在公司。”
“弹性工作制嘛,不规定上下班时间是沈总您自己定的规矩。”
“你的月工时远远不达标。”
“那也是因为没有人给我安排工作嘛,这难道不是管理问题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目光令人不适。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你在聊天截图里裁掉了我原话的前半句和后半句。”
“我只是截了重点。”
她偏了偏头。
“沈总,凌晨两点给员工发消息这个事实您否认不了吧?不管您后面加了多少个不急,打工人看到老板的消息能真的当没看见吗?”
这套话术打磨得太顺了。
“这段话谁教你的?”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的朋友圈被一个叫‘打工人联盟’的三百万粉博主转了,这个博主你认识?”
“不认识,网上看到的都可以转。”
我没再问。
“你先回去上班。”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总,我提醒您一下,现在网上所有人都站我这边。”
“您如果对我做任何打击报复的事情,舆论只会更大。”
门关上了。
陈姐从隔壁会议室冲出来气得发抖。
“这丫头嚣张!沈总,你要不要——”
“先不动她。”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对,现在动她就成了打击报复。”
我坐回去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赵总的第二封。
“沈总,我注意到你们公司内部有员工公开发声指控管理问题,同时大客户方面有传言说正在重新评估合作关系。作为正在进行尽职调查的投资方,我们需要对此做进一步评估。请保持沟通。”
我把邮件反复读了三遍。
赵总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做事极其冷静从不说废话。
他特意发这封邮件过来,是在告诉我——你怎么处理这件事,决定我投不投你。
下午两点,更大的问题来了。
我们最大的客户方负责人周总打来电话。
“沈总,你们公司最近的事我都看到了。不是我不信任你,但我们集团内部对合作方的舆情有评估机制,你们现在上了热搜我这边没法签字。合同先暂停,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周总——”
“沈总,你别为难我,上面的决定我改不了。”
电话挂了。
这一单的金额是一千万。
是我们这季度的核心营收。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五点整,电闸拉了网也断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抱怨声。
有人的代码写到一半没保存,有人的邮件发到一半被掐断。
“沈总,张经理叫了几个人在茶水间开小会。”
“说什么?”
“他说这事闹成这样也好,让沈总清醒清醒。”
我笑了一下。
“沈总,您笑什么?”
“笑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也就只是个打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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