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东升任镇党委书记那天,全镇的干部都来道贺,连县里的分管领导也特意赶过来,拉着他叮嘱了半天,让他稳住性子,把镇里的工作扛起来。
那年他四十二岁。从乡镇普通科员一步步爬上来,干过民政、跑过项目,在副镇长、镇长的位置上熬了快十年,总算当上了一把手。之前的马卫东,是出了名的踏实低调——下村走访穿布鞋,吃饭蹲在农户院坝里,说话和气没架子,同事们都说他接地气,是干实事的人。
位子一换,心气慢慢就变了。
起初他还收敛着。可身边恭维的话多了,递过来的便利多了,久而久之,那份低调踏实就被得意冲散了。办公室从普通隔间换成了宽敞套间,出门必有专车接送,下村不再走土路,车子直接开到村委会,再也不跟群众凑在一起拉家常,说话也渐渐带了官腔,动辄就是“按我说的办”“这事我定了”。
身边的人都看得出来,马书记飘了。只是他自己不觉得,反倒觉得这是身居其位该有的排场,是多年熬出头的底气,这点得意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栽跟头的,是一次全镇干部大会。
当时县里刚批了镇上的乡村振兴示范项目,上千万的资金落地。马卫东作为主抓负责人,风头正盛,县里多次表扬,镇里上下全看他脸色,他的得意也到了顶点。大会原本是部署项目推进工作,各科室、各村社干部都到齐了,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气氛本该严肃规整。
轮到马卫东讲话,他拿着话筒,先是侃侃而谈项目成绩,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味。先是批评几个工作慢的村支书,语气刻薄,半点情面不留,当着全场百十来号人的面,把人说得抬不起头;接着又说起自己的功劳,把项目落地全归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班子成员和基层干部的付出。到最后,更是借着酒劲——会前有人私下给他敬了酒,他没推辞——放起了狂言。
“在这个镇上,我马卫东说的话,就是规矩。”他拍着桌子,话筒里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脸上满是骄纵忘形的神色,“这个项目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谁敢有意见?提拔干部、评先评优,也是我说了算。跟着我干的,有肉吃;跟我拧着来的,靠边站!”
这话一出口,全场鸦雀无声。班子里的老副书记脸色铁青,想打断又没法开口;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搭话。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把这段狂言录了下来。没人提醒,没人劝阻,满场只剩马卫东得意忘形的声音。
他那会儿完全被得意冲昏了头,忘了自己是镇党委书记,忘了手中的权力是公权不是私器,忘了官场最忌讳的就是身居高位便目中无人、得意顺遂便口无遮拦。他只觉得自己大权在握,无人能及,这点场面话,不过是彰显地位罢了。
散会之后,那段录音很快传了出去。先是在镇干部群里转发,接着传到了县里,没多久就到了纪委和组织部的案头。平日里被他打压的、看不惯他做派的,纷纷递上材料,举报他独断专行、公权私用、作风跋扈。连之前项目里的小瑕疵、人事安排上的小偏向,全都被翻了出来。
调查来得很快,也很彻底。马卫东那句当众的狂言,成了最直接的证据,平日里的骄纵做派、独断行事,全都被一一核实。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县里很快下达处分:免去镇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档案局任副职,属于典型的明升暗降,彻底被边缘化。
任免通知下来那天,马卫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出来。他看着空荡荡的办公桌,才猛然惊醒——自己不是败给了对手,不是败给了贪腐,而是败给了得意时的忘形。
他从科员熬到镇党委书记,靠的是踏实肯干、低调谨慎。可身居高位、顺风顺水时,却丢了初心,忘了本分,把权力当成了炫耀的资本,把顺遂当成了自己的本事。官场这条路,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得意时最易放松警惕,一次忘形,就可能毁掉多年积攒的前程和口碑。
之前围着他恭维的人,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下了班的办公室,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他收拾东西离开镇政府那天,没人送行,只有老副书记远远站着,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人在官场,位越高,越要藏锋芒;越得意,越要守本心。一忘形,就失足了。”
马卫东低着头,没说话,抱着纸箱慢慢走出大门。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凉。短短几个月,从风光无限到跌落尘埃,不过是因为一场得意时的忘形。
这代价,足够他记一辈子。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所有的失足,都不是偶然,而是在春风得意时,早就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位置。
马卫东后来在档案局坐了三年冷板凳,每天对着发黄的卷宗,把那些陈年旧事一页一页翻过去,也把自己的人生一页一页翻过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爬上去,而是在最高处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
只是这个道理,他懂得太晚了。
而那些在他之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听了他的故事,有的警醒,有的不以为然。官场上的得意与失意,就这样一代一代,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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