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真正耐读的新诗,往往不止停留在字面意象,而是会在读者心里留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人”。日本华人女诗人金蔚这首《采药师》最可贵之处,正在这里。

当我再次回想起3月25日东京中国文化中心的春夜里朗诵这一幕时,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并不是“紫霞仙巅”、“悬葫”、“蜂窠”“星河”这些绚丽意象,而是一个人在时代深处逆风前行的背影。日本华文作家协会“樱韵书香·新春诗会”上,我朗诵这首金蔚为我“量身定做”的新诗时,现场许多人被结尾那句“孤身一人饮马出蓬城”深深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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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为什么动人?我以为这并不是一个浪漫化的背影,而是一种时代人格。

今天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信息太密,情绪太躁。许多人都在追逐风口,追逐热搜,追逐即时回响,而诗中的“采药师”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是去追逐喧哗,而是走向荒野;不是去制造声浪,而是去寻找能够疗伤的药草。这样的意象,一下子就让整首诗有了超越抒情层面的思想重量。

我尤其喜欢诗里这一句:“任时代激变 / 你勤劳励志未曾摇”。此句,几乎可以视作全诗的精神中轴。

所谓“时代激变”,其实正是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的现实:技术更新、价值撕裂、社会焦虑、文明碰撞。许多人在这种激变中容易失去方向,甚至被裹挟而走。但“采药师”没有摇摆,他依旧低头辨草,依旧脚踏荒野,依旧相信草木深处有救治人间的可能。

这让我想到,中国古典文化里最可贵的一种人格传统,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的避世,而是在看透世事之后,依然愿意为世界留下一剂方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金蔚写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现代诗意象,而是一种人格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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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借《本草纲目》的结构来写“释名、集解、修治、主治、发明、正误、附方”,其深意并不只是知识性炫技,而是在提醒我们:真正能够疗治时代病灶的人,首先必须具备一种严谨的认知能力。

“先辨名,再集解;先修治,再主治;最后正误,留下附方。”这几乎像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精神自律,也像一位真正传媒人、真正写作者的工作伦理:面对时代病象,不可情绪先行,而要先辨症,再开方。因此,我以为《采药师》最深处其实写的是一种“责任伦理”。

到了结尾,诗境被拉得极开:“月夜绕蜂窠,浪涌涛,星河高。”这一组句子,把空间从山野推进到海涛,又从海涛推进到星河。人显得更小,天地显得更大。但越是在这样的辽阔背景里,“孤身一人”四字越发震撼。

我一直认为,文学真正感人的地方,不在于它喊出了多大的口号,而在于它是否为时代留下了一个可信的背影。

《采药师》做到了。

它让我们看到:哪怕风浪滔天,哪怕月夜苍茫,哪怕前路无人,仍然有人愿意独自出城,去为人间寻找那一味能够止痛、止裂、止乱的药。

这其实也是华文文学在海外最珍贵的价值之一。身在日本,女诗人金蔚并没有把目光局限在私人抒情,而是把中文诗歌的传统——悲悯、担当、济世——继续延展到当代经验之中。

所以,诵读这首诗,我最深的感受不是“美”,而是“敬”。敬那种在风暴中仍肯低头辨草的人;敬那种在时代裂缝里仍想寻找药方的人;更敬那种明知孤独仍愿意饮马出城的人。

这,或许正是《采药师》真正留给我个人的精神启示。

附:《采药师》

文/金蔚(日本)

紫霞仙巅一老翁

曾忧碳贱愿天寒

如今隐遁在悬葫

留下甘露八药把身护

释名、集解、和修治

气味 主治 及发明

还有正误与附方

西方怒风 东来起篾墙

贴住万滩鱼虫 贴住青芥百兽

点令病魔火速收利爪

任时代激变

你勤劳励志未曾摇

脚尖不惧斗墟多暗昏

伤痛之王为你转仰

辉翼轸 狮身坐

嗡 阿喇巴札那谛

一路走一路赋予荒野坚贞草种新一轮

当凡间在八仙花一般洁净的软垫上稳稳入甜梦

诺言信

把泉守

苦咸海水上涕泣的绿叶一片也不舍

月夜绕蜂窠

浪涌涛 星河高

采药师正孤身一人饮马出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