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那天,我从早忙到晚做了八道硬菜,结果全被小姑子方琴当着我的面一盒一盒装走,方浩还轻飘飘来了一句“别计较”,我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事情真走到这一步,其实不是一顿饭逼出来的,是六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我叫舒然,三十二岁,结婚第六年,有个三岁的儿子,小名墩墩。按外人的说法,我这日子看着不算差,丈夫方浩有份稳定工作,家里房贷车贷都在还,婆婆刘秀娥常住,小姑子方琴隔三差五回来蹭饭,逢年过节一家人热热闹闹。听着挺圆满,是不是?可真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圆满这两个字,有时候就像摆在橱窗里的假月饼,外头看着漂亮,咬一口,全是空的。
中秋家宴一直是我操办。
不是今年才这样,是从我嫁进方家开始,几乎每一个像样点的节日,掌勺的人都是我。倒也不是我多爱出风头,主要是刘秀娥嘴挑,出去吃嫌贵,点外卖嫌不干净,方琴更不用说,回来两手空空,嘴倒是不闲着,这个说咸了,那个说淡了,吃得比谁都快,嫌得比谁都狠。至于方浩,年年一句“你手艺好,家里人都爱吃你做的”,这活就落我头上了。
今年这个中秋,我照样提前三天开始列菜单。
活鱼要新鲜,东坡肉要提前一天卤,排骨得先腌透,螃蟹得当天去挑最肥的。八道硬菜我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清蒸鲈鱼、秘制东坡肉、荷香糯米排骨、葱油大虾、芙蓉蟹斗、板栗焖鸡、鲍汁豆腐、老鸭菌汤。为了看着更像样,我还加了几道凉菜、时蔬和甜点,甜点是榴莲酥和酒酿小圆子。榴莲酥是专门给方琴做的,她嘴巴刁,偏偏爱这个,往年还念叨过一句外面买的没有我做的香。我当时还真往心里去了,想着人家虽然嘴碎,好歹也是一家人,她喜欢,我就做。
可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够傻的。
中秋那天,我五点就醒了。外头天还灰着,厨房灯一亮,整个人像被按进了一台不停转的机器。先焯骨头吊汤,再把肉皮刮净绑棉线,鲈鱼片好放冰水里镇着,排骨和糯米一层一层码进荷叶,虾线得一根根挑,蟹肉得一点点拆。灶火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响,油烟裹着热气往脸上扑,我额角的碎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墩墩中间醒了一次,踩着拖鞋哒哒哒跑过来,抱着我腿叫妈妈。
我蹲下去给他擦脸,说:“墩墩乖,今天过节,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他奶声奶气问我:“有排骨吗?”
“有。”
“有虾吗?”
“有。”
“有小兔子月饼吗?”
我笑了笑,点头说:“也有。”
他高兴得不行,抱着我亲了一口,又跑去客厅找电视看。
厨房里那一瞬间其实挺暖的,真的。我那时候还觉得,累归累,值。过节嘛,不就是图个团圆,图个一家人围桌坐下,热热乎乎吃顿饭。女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只要脑子里能想象出一家人吃得开心那个画面,就会咬着牙继续干。
上午十点多,刘秀娥起床了,出来转了一圈,看了一眼灶台,问都没问我吃没吃早饭,只说了一句:“鱼别蒸老了,你妹子爱吃嫩的。”
你妹子。
不是“小琴”,不是“方琴”,在她嘴里永远是你妹子,好像方浩和方琴才是一家,我只是个临时来帮工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十一点,方琴来了,穿了条新裙子,拎着个小皮包,脚上高跟鞋咔咔响,一进门先照镜子,接着冲我喊:“嫂子,今天做啥了?我可空着肚子来的。”
空着肚子?
她这话说得轻巧,像她回来一趟,是给我多大面子似的。
我在厨房里正炸虾,油花一蹿一蹿,没工夫出去,只说:“还差两个菜,马上好。”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挑着眉说:“哟,今年阵仗不小啊。”
我以为她是难得夸一句,结果下一秒,她又接上:“不过做这么多,你们家吃得完吗?”
那会儿我根本没往别处想,顺嘴回了句:“过节嘛,热闹点。”
她笑了一声,转身去客厅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个笑里头,早就带着算盘珠子了,只是我当时没听出来。
中午过后,方浩一直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被刘秀娥叫一声去拿个东西,也是不情不愿地起身。墩墩想让他陪着玩会儿拼图,他说:“找妈妈去,爸爸忙。”
他忙什么呢?忙着刷视频,忙着看球评,忙着在公司群里回一句“收到”。
孩子失落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跑进厨房,搬个小凳子坐在角落,安安静静陪着我。我炒菜的时候他就托着下巴看,问我这个是什么,那个什么时候能吃。
我心软得一塌糊涂,拿了块切下来的鸡肉喂给他,他嚼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妈妈做得最好吃。”他说。
这一句,比方家所有人夸我一百句都管用。
傍晚六点,最后一道老鸭菌汤炖好,我把火关小,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时候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有孩子在放小灯笼,客厅电视播着中秋晚会,满屋子都是饭菜香。我把围裙摘下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嘴唇都起皮了,脸也被热气熏得通红,可心里还是松快的。
总算好了。
我一道一道把菜端出去,摆满整张桌子。
八道硬菜摆在中间,颜色热闹得很,红亮的肉,雪白的鱼,金黄的虾,翠绿的时蔬,汤面还浮着一层亮亮的油花。墩墩眼睛都看直了,踮着脚说:“妈妈,我要吃排骨。”
我摸摸他脑袋:“等等,大家坐齐了就开饭。”
刘秀娥坐下后,总算像模像样说了句:“舒然今天辛苦了。”
但她说完就转头给方琴盛汤去了,那句辛苦,听着跟客套话没两样。
方浩也过来了,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说:“还挺丰盛。”
“挺丰盛”三个字,轻得像嘴边飘过去的烟。
我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六点半,腰酸得站直都费劲,到他这儿,就一句还挺丰盛。
可人有时候就是贱,你知道吗?就这么一句,我当时心里居然还是有点安慰的。我甚至想,算了,男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能看见我忙活也行。
然后,下一秒,事情就变了。
大家刚坐下,筷子都还没怎么动,方琴从她那个小皮包里,掏出一摞透明打包盒,大小不一,啪地一声,全摆桌上了。
那声音不大,可我心口像猛地被人砸了一下。
我愣住了。
墩墩也愣住了。
方浩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刘秀娥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像是早知道似的。
我盯着那些打包盒,脑子里一下空了。
“你干什么?”我问。
方琴像没听出我语气里的不对,伸手拽过一个最大的盒子,理直气壮地说:“打包啊。”
“打包什么?”
“菜啊。”她翻了我一眼,“嫂子你怎么了?这么多菜你们又吃不完,我明天还要回婆家,正好带点过去,省得我还得另买。你手艺这么好,我拿过去也有面子。”
她说得太顺了,像这事儿天经地义,像我做这一桌,本来就有她一半。
我看着她拿勺子往东坡肉里伸,一勺下去,汤汁晃出来,溅在桌布上,第二勺又下去,锅里大半的肉都没了。接着是鲈鱼,她连盘带汤往盒里倒,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直接进了她的袋子。再然后排骨、大虾、蟹斗,一个都不落。
那不是打包,那是扫荡。
我人都气木了,反应过来后上前一步,按住了她手里的勺子。
“方琴,放下。”
她一愣,抬头看我,脸上居然还带着点不耐烦:“嫂子,你干嘛呀?”
“还没吃呢,你装什么装?”
“谁说没吃?这不都摆出来了吗?再说了,大家尝尝味儿不就行了,剩下的我带走,正好不浪费。”
“谁告诉你这是剩下的?”
“这么多,我们家又不是猪,吃得完吗?”
我气得手都在发抖:“墩墩从下午就惦记排骨,你现在一盒一盒装走,他吃什么?”
她往墩墩那边看了一眼,撇嘴:“孩子少吃点这些油腻的正好,给他喝汤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来,我整个人都冷了。
我忙了一天,孩子等了一天,最后你一句少吃点这些油腻的正好,就想把东西全卷走?
我把勺子从她手里拽过来,声音也沉了:“我说了,放下。”
方琴脸色一下难看了,声音也拔高:“舒然,你什么意思?我不就是拿点菜吗,你至于吗?”
“拿点?”我指着她面前那几个已经装得鼓鼓囊囊的盒子,“这叫拿点?你把整桌硬菜都快装空了,还叫拿点?”
她也火了,把盒盖往桌上一摔:“那又怎么了?我拿我哥家的东西,天经地义!”
这一句,直接把我最后那点体面撕开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问:“你哥家的?”
“难道不是?”她冷笑,“房子是我哥买的,车是我哥开的,你在这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我拿几道菜还要看你脸色?舒然,说白了,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就是个外人。”
外人。
六年婚姻,生了孩子,辞了工作,熬成黄脸婆,最后换来两个字——外人。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砸。偏偏这时候,我还本能地去看方浩。
真的,人就是这样,哪怕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了,还是想在最后关头听他一句话。哪怕一句也好,哪怕只是“方琴,别闹了”,都能说明我这六年不是白过。
可方浩皱了皱眉,先看的是我,不是她。
他说:“舒然,你差不多得了。”
我心一下沉到底。
“什么叫我差不多得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满脸都是“你别闹事”的不耐烦:“不就是几道菜吗?小琴难得回来一趟,她明天还得走,你让她带点怎么了?一家人,你至于计较成这样?”
一家人。
计较。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像两盆冰水,兜头浇得我透心凉。
我忽然特别想笑,真的。因为就那么一瞬间,我什么都看明白了。不是今天,不是这八道菜,不是打包盒,是从头到尾,在他们方家人眼里,我舒然就是那个最该懂事、最该让步、最该不计较的人。方琴能贪,是因为她是妹妹。刘秀娥能偏心,是因为她是妈。方浩能和稀泥,是因为他两头都不想得罪。所以最后,只有我活该受着。
凭什么?
我忍了这么多年,到底凭什么?
刘秀娥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还带着那股子假模假式的劝:“哎呀,舒然,过节呢,别闹得这么难看。小琴也是想着别浪费,你做都做了,不就是拿一点嘛。你当嫂子的,大气点。”
“我不大气是不是就成罪人了?”我转头问她。
她脸一沉:“你看看你这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一整天在厨房站着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态度?墩墩被你们晾在一边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现在方琴把菜都装起来了,你们倒来教育我大气了?”
方琴一听,又来劲了,抱着盒子就站起来:“哥,你管不管?她这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吗?”
方浩脸色越发不好看,大概觉得我让他丢人了。他压着火气说:“舒然,别说了,坐下吃饭。”
“这饭还怎么吃?”我指着那几个盒子,问他,“你看见没有?一桌子菜,墩墩一块排骨都没吃上。”
“那就再做点别的。”他说得轻飘飘的。
再做点别的。
我忙了一天,换来一句再做点别的。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我以前总跟自己说,方浩不是坏,他就是心粗,就是不会表达。可一个人心粗,能粗到看不见老婆红肿的手,看不见孩子眼巴巴的眼神,看不见妻子被当成外人踩在脚底下吗?
不能。
不是看不见,是不在乎。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中午我特意给他留的那个保温盒。里面装的是最入味的三块东坡肉,还有六只虾,是我想着他第二天上班带饭能吃得好一点,专门提前留出来的。家里再怎么省,我也从来没在他嘴上亏待过。就这一点体贴,我都当宝一样守着。
我问他:“方浩,我给你留的饭盒呢?”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这个:“什么?”
“我说,我给你留的饭盒,明天带公司的那个,还在厨房吧?”
“在……怎么了?”
“既然都别计较,那不如一起拿出来,让你妹妹带走吧。反正她不是回婆家有面子吗?你不是也说了,就几道菜而已。”
这句话一落,方浩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舍不得。
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就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了。
刚才他劝我别计较的时候,倒是潇洒得很。等我说到他那份,他立刻不吭声了。
方琴反应也快,忙说:“哎呀嫂子,那个就不用了,我拿这些就够——”
“你闭嘴。”我直接打断她。
她脸一阵青一阵白,估计没想到我会当众这么不给她脸。
我也不看她,只盯着方浩:“你说话,给不给?”
他皱着眉:“舒然,你闹过了。”
“我问你,给不给。”
“你非要这样吗?”
“对,我就非要这样。”我咬着牙,“你刚才让我别计较,那你现在也别计较啊。你不是最会劝人大度吗?怎么,刀割到你身上就知道疼了?”
屋里安静得吓人,连晚会里的歌声都显得刺耳。
刘秀娥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我骂:“你今天是不是疯了?过个节你非要把家搅散是不是?一个饭盒你都要算计,像什么样!”
我转头看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妈,你错了。”我说,“不是一个饭盒。是从我嫁进这个家开始,到今天,所有东西都在算我头上。家务是我做,饭是我做,孩子是我带,钱不够我贴,节日我忙,到最后你们一句外人,一句别计较,就想把我打发了。今天我还就告诉你们,我计较了,怎么了?”
“你……”
刘秀娥被堵得说不出话。
方浩大概也被逼急了,猛地站起来:“够了!”
他这一声吼得很大,墩墩当场就吓哭了。
孩子哭声一起来,我心都跟着揪住了。可更让我心寒的,是方浩根本没第一时间看儿子,而是冲着我发火:“你有完没完?一顿饭你非要扯这么远?小琴就我一个妹妹,她拿点菜怎么了?你天天在家,又不上班,不就做几道菜吗?至于拿这个邀功?”
天天在家。
又不上班。
不就做几道菜吗。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这六年在他眼里,就是“天天在家”。我每天围着孩子、厨房、卫生间、阳台、老人转来转去,在他那儿统称四个字:天天在家。
我忽然就不气了,真的,一点都不气了。
人一旦冷透了,反倒静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里的烦躁和防备。我问他:“方浩,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大概还在气头上,嘴硬得很:“我说错了吗?你不就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谁家女人不是这么过的?你跟小琴计较个没完,丢不丢人?”
啪。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脆得很,整个客厅都静了。
方浩的脸被我打偏过去,半边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直直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别说他,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巴掌会打得这么干脆。
可打完那一瞬间,我胸口像堵了六年的那口气,突然就通了。
方琴尖叫起来:“你敢打我哥?”
刘秀娥也跟着炸了:“反了反了!舒然你个疯女人,你竟敢动手!”
她扑上来想拽我,我往旁边一闪,她差点摔地上。
我看着方浩,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巴掌,不是为今天这顿饭打的。是为我自己打的。打我眼瞎,嫁给你这么个东西。打我犯贱,六年了还以为你有点良心。打我傻,居然一直把你的和稀泥当成熟,把你的偏袒当无奈。”
“还有,”我声音发抖,可话说得很清楚,“你刚才那句‘天天在家’,也给我记着。方浩,你以后别想再吃我做的一口饭,别想再让我的手沾一滴油。这个家,我不伺候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脸,眼里有震惊,也有恼羞成怒。
方琴在旁边跳脚:“哥,你看见没?这种女人你还留着干嘛?离婚!立刻离婚!”
刘秀娥也骂:“我们方家没有这种儿媳妇!打丈夫,翻天了她!”
我抱起吓哭的墩墩,把他的小脸按在我肩头,一边哄一边看向方浩:“你不是一直嫌我计较吗?那今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说:“舒然,你别拿离婚吓唬人。”
“我不是吓唬你。”我盯着他,“我说真的。”
说完,我抱着墩墩,转身就往卧室走。
后头有人骂,有人叫,有人拦,我都没回头。走到卧室关上门那一瞬间,外头那些声音像一下隔远了。我站在床边,抱着孩子,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墩墩搂着我脖子,小声哭:“妈妈,我怕。”
我赶紧把他放床上,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不怕,妈妈在。妈妈带你走。”
“去哪儿?”
“去一个没人欺负妈妈,也没人抢你排骨的地方。”
孩子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开始收东西。
先是墩墩的衣服、奶粉、保温杯、小毯子,再是我的证件、银行卡、几件换洗衣服。我一边收一边觉得可笑。六年婚姻,到最后属于我的东西,居然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收着收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我原本不想接,可那电话响个没完,我怕有什么急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舒然女士吗?我是味江南私房菜馆的李经理。”
我手一下顿住了。
味江南。
这名字我太熟了。
那是我结婚前差点去上班的地方,当时都谈到最后一步了,对方老板很看重我做菜和做西点的融合思路。可后来我怀孕,方浩拉着我说孩子小,家里也需要人,让我别那么拼,说以后他养我。我信了,工作没去成,电话也断了。那之后,我就一头扎进家庭里,再也没回过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居然还能找到我。
李经理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说老板前段时间整理旧资料时又看到我的简历和作品集,一直觉得可惜,最近店里正缺一个能挑大梁的主厨,问我还有没有意向去谈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外头客厅还在吵,方琴扯着嗓子告状,刘秀娥骂我不像个女人,方浩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那些杂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门里门外像两个世界,一个拼命把我踩进泥里,一个隔了六年,突然问我要不要回来。
李经理有点迟疑:“舒女士,您还在听吗?”
我回过神,声音有点哑:“在。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您明天上午有时间吗?老板可以亲自和您聊。”
“有。”我说,“明天上午吧。”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因为惊喜,是因为有点不敢信。
一个人被困在家务和委屈里太久了,久到你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有过别的身份。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家的儿媳妇,而是舒然自己。会做菜,有手艺,有脑子,也有人愿意认真看一看我到底值多少钱。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油烟熏得粗糙的手,忽然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被敲响了。
方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了刚才的火气,低了很多:“舒然,开门,我们谈谈。”
我不想理,可他一直敲,敲得墩墩都又紧张起来。我怕吓着孩子,还是把门打开了。
方浩站在门口,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他看见床上的行李箱,脸色一下白了:“你真要走?”
“嗯。”
“就因为今天这点事?”
我抬眼看他,突然觉得特别累,连发火的劲都没有了:“方浩,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今天这点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六年,我辞工作,生孩子,带孩子,伺候你妈,逢年过节一桌菜,平时三餐不落,家里水电煤气物业网费,哪样不是我在操心?你工资卡是交给我了,可房贷车贷一扣,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不够的那些,哪次不是我贴嫁妆?墩墩生病住院,你在外地出差回不来,是我一个人抱着他挂急诊。你妈腰扭了,是我半夜送医院。方琴离婚闹着要回来住,也是我腾房间,给她洗晒,听她哭到半夜。可到最后,你们一家子张口一个外人,闭口一个别计较。”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接着说:“今天不是八道菜的问题,是你们把我当什么的问题。你妹妹拿着打包盒往桌上摆的时候,你没拦。她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没反驳。她把墩墩的排骨装走的时候,你叫我大度。你还说我天天在家,不就做几道菜。方浩,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有多伤人?”
他低下头,小声说:“我那是气话。”
“可那是你的真心话。”我说,“气头上最容易说真话。”
他沉默了。
我继续收东西,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我替小琴跟你道歉,也替我妈道歉。你别走,行不行?明天我就让她们来跟你认错。”
“认错有用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看着他说:“我想离婚。”
他猛地抬头,眼里总算有了真慌张:“舒然!”
“别喊。”我很平静,“我已经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你带着墩墩怎么过?你这么多年没工作,出去能干什么?你是不是接了刚才那个电话,就以为自己能翻身了?舒然,现实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一听这话,心口最后一点余温也凉了。
他不是怕失去我,他是笃定我离开他活不了。
你看,多可笑。一个一直靠我省吃俭用维持体面的男人,居然有脸用“现实”来吓我。
我笑了下:“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墩墩就往外走。
可刚走到客厅,刘秀娥就冲了过来,一把拦在我前头:“你走可以,孩子不能带走。”
我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墩墩是我们方家的孙子,凭什么跟你走?”她叉着腰,底气十足,“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拿什么养孩子?再说了,谁知道你出去会不会再找人,到时候我孙子跟着你受罪怎么办?”
我气得手都发麻了:“他是我生的。”
“生了就是你的?没有我儿子你生得出来吗?”
方琴也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不对,现在该叫你前嫂子了吧?你自己要闹离婚我们不拦着,但墩墩留下,你想都别想。你一个家庭主妇,有什么本事跟我哥争孩子?”
我当时真想把她那张嘴撕了。
“让开。”我说。
“不让。”刘秀娥一步不挪,“要走你自己走。”
墩墩吓得往我腿后躲,小手死死抓着我裤子,哭着喊:“我要妈妈,我跟妈妈。”
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剜我心。
我把孩子护到身后,声音彻底冷下来:“谁都别碰我儿子。”
“你还横上了?”方琴伸手就来拽墩墩,“墩墩,到姑姑这儿来。”
她手刚碰到孩子胳膊,我一把扣住她手腕,反手往后一拧,她当场“啊”一声惨叫。
她没想到我会来真的,整个人疼得弯下腰,脸都扭了。
“舒然你疯了!”方浩冲过来。
“我疯了也是你们逼的!”我手上没松,盯着他们,“今天谁再抢我儿子一下试试!”
我大学练过几年防身,不是多厉害,但制住方琴这种只会动嘴的绰绰有余。她疼得直骂,刘秀娥急得想上来,又不敢,怕我真把她闺女手弄伤。
方浩脸色煞白,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终于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乱了。
“够了,都别闹了!”他冲刘秀娥和方琴吼,“孩子谁都不许碰!”
我冷笑:“现在想起来说这个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狼狈,也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慌:“舒然,你先放开小琴,我们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我今天必须带墩墩走。”
“哥!你还让她带走孩子?”方琴又叫起来。
“闭嘴!”方浩第一次冲她发这么大的火。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他喘着粗气,转头对刘秀娥说:“妈,你别管了。墩墩是舒然带大的,她要带走,谁也拦不住。”
刘秀娥不敢置信:“方浩,你疯了?那可是你儿子!”
“是我儿子,也是她儿子。”他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声音低下去,“今天的事,咱们都过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感动。太迟了。什么都太迟了。
我松开方琴,她抱着手腕躲到一边,眼里全是怨毒。
我没再看任何人,拉起行李箱,抱着墩墩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一下静了,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和孩子小小的抽噎声。那晚月亮很亮,亮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单元门外,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后劲上来了。
六年婚姻,居然真走到这一步了。
我抱紧墩墩,蹲下来问他:“冷不冷?”
他摇摇头,眼睛还是红的:“妈妈,我们不回家了吗?”
我喉咙一堵,过了两秒才说:“我们去别的地方住。”
“那爸爸呢?”
我没回答,只是亲了亲他的额头。
后来是林薇来接的我。
林薇是我大学时认识的学姐,也是我以前做西点时最佩服的人。她自己开工作室,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我其实很少开口求人,可那一晚,我翻遍通讯录,最后还是给她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我还没说两句,她就听出不对劲了,直接问我在哪。半个小时不到,她就开车到了。
她一见我那样子,什么都没多问,先把墩墩接过去,给他擦脸,给我塞热水。
回她家的路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气得拍方向盘:“舒然,你这巴掌打得轻了,换我我能把桌子给他掀了。”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
她瞥我一眼:“你别这个死样子。走出来是好事。我早就说过,你这手艺窝在家里浪费了。那个味江南你明天必须去,听见没?”
“可我六年没进过正式后厨了。”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你少来这套。”她说,“手艺是长在手上的,不是长在工牌上的。你忘得掉吗?你当年比赛拿奖的时候,评委都夸你刀工稳、味觉准。再说了,天天在家做饭就不算做饭了?很多大厨未必有你现在对家常味的理解深。”
她说得硬气,我听着,心里慢慢也稳了一点。
那一晚,我和墩墩住在她家客房。
半夜手机不停震,都是方浩发来的微信。一开始是“你到哪了”,后面是“我知道错了”,再后面是“妈和小琴我都说了,你回来吧”,最后甚至发来一句“你别去工作了,家里我养,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像结了层冰。
以前我多渴望他能低头,能重视我的感受啊。可真等到这一天,我反而一点都不想回了。人心凉到头,真的不是几句软话能捂热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林薇给我准备了一套职业装,还帮我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我,眼下有点乌青,脸色也不算好,但整个人精神是提起来了。很奇怪,明明前一晚刚把婚姻打得粉碎,可那天早上,我竟然有种久违的、活过来的感觉。
到了味江南,李经理亲自带我进去。
店还是以前那种调调,安安静静,处处讲究。老板陈望一见我,先是看了我几秒,然后笑着说:“总算把你等来了。”
他没跟我兜圈子,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就直接带我去后厨。
“六年没上灶了?”他问。
“嗯。”
“那今天就别聊空的了,做一道菜让我看看。”
我点头。
后厨一群人都在看我,眼神多少带点怀疑。也正常,一个离开行业六年的女人,突然空降来试主厨,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我挽起袖子,洗手,站到案板前,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回来。
菜我没选那些花里胡哨的,反倒挑了最简单的一样——豆腐。
我做的是文思豆腐。
不是为了卖弄,是因为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想到这个。细,稳,静,乱一点都不行。像极了我过去这六年,每天都在碎,偏偏又不能真碎,只能咬着牙把自己切得更细、更顺、更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我手一点没抖。
切片,切丝,水中过刀,细丝如发。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没理,继续吊汤、汆制、装碗。最后那碗清清淡淡的文思豆腐端上去,陈望喝了第一口,抬头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他说:“这六年你没荒废。”
我笑了笑,没接话。
哪能叫没荒废呢。是荒废了太多东西,才逼得手上这点本事没丢。
那天中午,合同就谈下来了。职位是行政总厨,薪资比我想象中还高。陈望说得很直白:“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照着菜单走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能把烟火气做出层次的人。你有这个东西。”
我拿着合同,手指都在发热。
出了店门,阳光照得人眼睛发亮。我站在街边,突然特别想哭,可又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好多年,终于有人对你说一句“你可以”的酸胀感。
我第一时间给林薇发了消息,她回了一串感叹号,说晚上给我庆祝。
可还没等我上车,方浩就来了。
他靠在车边,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眼底都是红血丝。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哑:“谈完了?”
“嗯。”
“有空聊聊吗?”
我本来不想聊,可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得说死,省得以后没完没了。我就跟他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他坐下后没碰咖啡,先跟我说对不起。
说昨晚一宿没睡,说把刘秀娥送回老家了,也把方琴骂了一顿,说以后不许她再来家里闹。又说房子可以过户给我,工资卡继续给我,甚至可以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任何事都站在我这边。
他说了很多,眼神也是真慌。
可我只觉得累。
“方浩,”我打断他,“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他怔住。
“像一个眼看东西要丢了,才开始着急往回捞的人。”
他脸色白了白。
“你以为我要的是房子,是工资卡,是你一张保证书吗?我要的是在我被你妹妹当着面羞辱的时候,你能站出来说一句‘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我要的是在我儿子眼巴巴等着吃饭的时候,你别让别人把他的菜装走。我要的是你哪怕一次,认认真真看见我到底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他,一口气说下去:“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你不是不知道家里很多事是我在撑着,你只是习惯了。习惯我做饭,习惯我让步,习惯我替你照顾你妈和你妹,也习惯我被委屈以后还能自己哄好自己。你觉得我不会走,所以你不怕。直到我真走了,你才开始怕。”
他低头,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舒然,我承认,我混蛋。”他声音很轻,“可我真的想改。”
“有些东西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我说,“是我已经不想要了。”
这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像塌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问我:“你真要离婚?”
“嗯。”
“为了孩子,也不能再试试?”
我摇头:“正因为为了孩子,才更不能继续。他天天看着爸爸怎么轻慢妈妈,看着奶奶和姑姑怎么欺负妈妈,长大了会学成什么样?我不想让墩墩以后觉得,女人就该这么活。”
他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像认命了一样,点了点头:“如果你决定了,我签。”
我听到这句,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只是说:“孩子跟我。你可以探视,但前提是,你家里那两位别再来找麻烦。否则我就走法律程序。”
“好。”他答得很快,快得有点狼狈。
“还有,”我补了一句,“昨天那八道菜,你们谁爱吃谁吃,我不要了。就当我这六年,最后喂了一回白眼狼。”
他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次谈完,我们就真往离婚那条路上走了。
过程没外人想得那么轰轰烈烈,反倒琐碎得很。财产怎么分,孩子怎么安排,证件拿哪些,材料缺什么,像把一段婚姻拆成一堆零件,一件一件摊在桌上。拆到最后你会发现,原来曾经以为那么重要的东西,真落到纸面上,也不过是几页表格,几个签名。
刘秀娥中间来闹过一次,站在林薇工作室楼下骂我没良心,说我抢她孙子,害她儿子家庭破裂。林薇比我还冲,下楼就一句:“要不要我报警?”老太太立刻哑火了。方琴也给我发过几条长微信,先骂我,再说方浩最近状态不好,最后又阴阳怪气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出去勾搭男人。我看都没看完,直接拉黑。
我没空跟她们耗。
味江南那边很快让我正式入职。前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改菜单,试菜,带团队,跟供应商磨食材,还得抽空适应新的节奏。白天在后厨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晚上回去还要陪墩墩、看托班信息、处理离婚的材料。累是真累,可奇怪的是,那种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你把自己耗空了,还没人看见。
现在是你累得骨头都散架了,可你知道每一分钟都在往自己身上长肉,长骨头,长底气。
我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天,坐在更衣室里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盯了很久。
那串数字不只是钱,是我这双手重新给自己挣回来的尊严。
我带墩墩去吃了顿好的,他嘴角糊着奶油,仰头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笑着点头:“嗯,特别开心。”
“因为我把饭吃光了吗?”
“也因为这个。”我揉揉他脑袋,“还因为妈妈以后可以自己给你买很多排骨了,谁都抢不走。”
他一听,咯咯笑起来。
孩子真好,一点点安全感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天有点阴。
方浩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签完,把笔放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那本离婚证,轻声回他:“晚了。”
不是赌气,是真话。
有些对不起,是该听见的,可不是每一句都配换来原谅。
后来我听说,方浩搬回去跟刘秀娥住了,工作照常上,只是人变得沉默了很多。也有人跟我说,他有几次开车经过味江南门口,车停一会儿又走。我没问真假,也不在意了。一个人真正从泥里爬出来以后,就不会总回头看自己是怎么摔进去的。
至于方琴,她婆家那边似乎也没消停。据说中秋她带回去那几盒菜,最后根本没能拿出手。因为我走的时候太急,她装的那些菜在客厅放了一夜,很多都凉透了,汤汁也洒了,第二天她提回婆家,被人家嫌寒碜,还闹了场笑话。林薇听说后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说这就叫现世报。我没笑,只觉得挺没意思。
她打包带走的,从来不只是八道菜。
她拿走的是我最后那一点想把日子过圆满的心劲。
而方浩那句“别计较”,真正打碎的,也不是一顿家宴,是我对这段婚姻所有的幻想。
现在想想,人活到一定时候,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你的付出永远被当作应该。一个女人一旦被放进“反正她会忍”的位置里,后面所有委屈都会接踵而来。你让一步,对方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还能再让一步。你做十件好事,抵不过一次翻脸。最后他们会用最熟悉的方式告诉你:你懂事一点,别闹,别计较。
可凭什么总是我别计较?
我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心寒。
中秋过后的第三个月,味江南上新了一套秋季菜单,其中有一道压轴菜,是我自己定的名字,叫“见月”。
主料其实很简单,鱼、菌、豆腐、清汤,没有一味是浮夸的,但层次很深。陈望第一次试吃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说:“因为有些人要到月亮最圆那晚,才看清楚自己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道菜后来成了店里的招牌。很多客人吃完会说,这汤喝着很柔,可后劲很长,像有故事。我听了只是笑笑。故事肯定有,但不是给谁听惨的。能把伤口熬成味道,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一年后,我在味江南站稳了脚,带着团队拿到了很不错的成绩。墩墩也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托班老师夸他性格越来越开朗。我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个两居室,不算大,但干净、明亮,有个能晒到太阳的小阳台。周末我们俩会一起去超市买菜,他负责挑虾,我负责看肉。回家以后他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还跟以前一样,托着脸看我做饭。
有一次他问我:“妈妈,中秋还做八道菜吗?”
我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做啊,但只做给想吃的人。”
“那姑姑来吗?”
“不来。”
“奶奶呢?”
“也不来。”
他想了想,又问:“那爸爸呢?”
我看着他,轻轻说:“如果你想见爸爸,可以见。但中秋那天,我们先过我们自己的。”
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要吃排骨,大虾,还有月饼。”
“好。”
今年中秋,我还是做了一桌菜,没有八道硬菜那么夸张,但样样都是我们爱吃的。有排骨,有虾,有鱼,还有一碗小小的酒酿圆子。林薇也来了,抱着一束桂花,进门就说:“舒大厨,今年总没人拿打包盒了吧?”
我笑着接过花:“谁敢。”
她哈哈大笑,把墩墩抱起来转圈。屋子里亮堂堂的,电视里放着晚会,窗外月亮还是那么圆。可这一次,我心里没再想着怎样顾全谁,怎样讨好谁,怎样把每个人都照顾周全。我只觉得轻松,特别轻松。
吃饭的时候,墩墩啃着排骨,满嘴油,突然抬头说:“妈妈,现在这个家,我喜欢。”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也喜欢。”我说。
是真的喜欢。
不是因为房子更大,也不是因为饭菜更好,是因为终于没有人再理直气壮地消耗我,没有人再把我的退让当作应该,没有人再指着我的心口说,外人,你别计较。
后来偶尔也会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打那一巴掌。
我每次都说,不后悔。
因为那一巴掌打出去的,不只是方浩的脸,还有我自己那六年里一次次吞下去的委屈,一次次告诉自己“算了”的软弱,一次次为了所谓的家把自己往后放的愚蠢。它把我打醒了。
有些女人不是不能忍,是忍太久了,久到旁人都忘了,她也会疼,也会反抗。
而我很庆幸,我终于在月亮最圆的那晚,把自己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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