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浪费了时间,时间便浪费了我。”
  • —— 莎士比亚《亨利四世》

新华路转角,有个修钟表的摊子。

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各种零件,小螺丝、小齿轮、小指针,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桌角挂着一块牌子:“修钟表,换电池”。摊主是个老头,戴着眼罩式放大镜,低头在灯下摆弄什么。我路过很多次,从来没停下来过。

上个月,翻出抽屉里一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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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妈留给我的。上海牌,老式的,表盘发黄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可能是电池没了,可能是坏了。我拿着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表带是皮的,磨得发亮,边缘有点起毛。

我妈戴了二十年。她走了以后,我收起来,再也没看过。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拿出来,装进包里,走到新华路那个摊子前。

老头抬起头,说,修表?我说,嗯。把表递给他。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说,上海牌,老表了。我说,我妈的。他说,停多久了?我说,不知道,可能好几年了。他没说话,拿工具把后盖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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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边看。他对着灯,用一个小螺丝刀拨了拨里面的零件,又拿一个小镊子夹出一个东西,看了看,说,电池没电了,里面有点锈,要清理一下。我说,能修好吗?他说,能,但要等。我说,等多久?他说,半小时。

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他先把电池换了,然后用小刷子刷里面的锈,再用棉签蘸了点什么,一点一点擦。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什么值钱的东西。阳光照在他手上,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稳。

我看着他修,忽然想起我妈。她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戴表。戴在左手腕上,扣好,拍拍表盘,看看时间。她说,人要有时间观念,不能迟到。我那时候觉得她太较真,迟到几分钟怎么了。现在想想,她不是较真,她是怕耽误别人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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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修好了。老头拿起来,对着耳朵听,说,走了。他把表递给我,表针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我拿着,放在耳边,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说,多少钱?他说,五十。我掏出五十块钱给他。他说,这表好好戴,能戴很久。我说,我不一定戴,放着。他说,放着可惜,表要走,不走会坏。人也是。

我愣了一下。他笑了笑,低头继续修下一块表。

回家的路上,我把表戴在手上。表盘黄黄的,指针细细的,走得稳稳的。走了几步,我停下来,看它。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时间一秒一秒地过。以前我觉得时间不够用,每天赶赶赶,赶着上班,赶着接孩子,赶着做饭,赶着睡觉。赶完了,一天就没了。

现在不赶了。不是时间多了,是跟它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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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戴着那块表,去菜场买菜。挑西红柿的时候,表盘露在外面,沾了一点水。我拿袖子擦擦,继续挑。卖菜的阿姨看见了,说,这表好看,老上海牌的?我说,嗯,我妈的。她说,老东西好,现在的东西不经用。

回家做饭,炒菜的时候,油溅到表盘上,我又擦擦。晚上洗了澡,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听见它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以前我觉得,时间是拿来赶的。现在觉得,时间是拿来过的。赶的时候,时间在后面追。过的时候,时间在旁边走。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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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表,我现在天天戴。不是因为它准,是因为它让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每天早上戴表的样子。也因为它走得慢,秒针一圈一圈的,不急不躁。像在告诉我,不用急,慢慢来。

老头说得对,表要走,不走会坏。人也是。不是那种忙忙碌碌地走,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走。慢一点没关系,走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