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团队花了好几年时间做出了一款原创游戏，剧情扎实、角色有趣。大家对游戏上线超级期待，因此在正式发布前，先让一批不同类型的玩家试玩，结果玩家反馈说游戏不好玩。显然，大家并没有完全体验到全部的设计巧思。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在开发游戏阶段，开发团队常常会忽视游戏体验的无障碍功能（accessibility）。很多团队甚至不认为自己设计出来的功能有任何“问题”。这通常是因为在前期规划时，缺乏无障碍设置的相关规范，或者干脆没人提过这个话题。那些“看起来挺好”的设计，最后却变成了残障玩家游戏体验的拦路虎。结果就是，一些玩家会倍感失望，觉得自己不被看见和尊重。
三星研究团队（Samsung Pioneers）的报告显示，81%患有某种残障的玩家都曾在游戏中，因为缺乏无障碍辅助而遇到困难，比如缺乏自定义操作选项、文字阅读困难、游戏节奏太快、闪光特效引发不适等等。结果，39%的受访者表示会因此被迫放弃某款游戏。
为了让游戏体验更加顺畅，且对所有玩家友好，开发团队需要构建一套无障碍数字体验，落实一系列无障碍功能，从而帮助那些有视力、听力、肢体（运动）、认知等方面障碍的用户。
本文会从四大类障碍出发，逐一阐述各类无障碍功能设计的关键因素。
1. 视觉无障碍设计
视觉无障碍功能是为了照顾视障玩家，不管是部分视力障碍，还是完全失明。除此以外，该设置也适用于那些临时的、情境性的“障碍”，比如：光线昏暗的房间、非永久性视力问题，或者其他特殊的环境与情况。
对游戏而言，视觉无障碍意味着要格外重视整体用户界面（UI）系统，以及玩家能接触到的每一个视觉触点。这不只是画面设计和视觉美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有足够“可调节性”，让玩家能够自行调节参数。
如此，那些视力低、色盲或其他视力障碍的玩家，才能真正“享受”这款游戏。
自适应文本与UI
自适应文本和UI是最重要的一类无障碍特性，因为它们一旦出问题，就会让人抓狂。
无论是在线游戏还是单机游戏，都需要适配不同的设备规格。现在玩家可选择的设备很多，从智能手机、家用主机、掌机，到PC、VR头显、平板等等。确保游戏能在多设备上的适配运行，是最基本的要求。
以下图为例，《基地银河前线》（Foundation: Galactic Frontier）在移动端的文本和UI元素呈现，就做得不太理想。比如屏幕上方的部分文字会被iPhone的灵动岛挡住。不仅iPhone会这样，很多类似留海设计的机型也有同样的问题。另外，对话气泡经常会被快速移动的镜头卡住，导致文本一次性显示不全，降低了可读性。对视力不佳的玩家来说，这会带来诸多困难，甚至无法理解剧情和任务目标。
游戏《基地银河前线》文本与UI适配性并不理想。图片来源：网络
高对比度模式与色彩辅助设置
对很多玩家来说，打开黑暗模式（dark mode）或者其他配色调整方案，只是为了好玩或者看着舒服。这些无障碍选项对视觉障碍人群而言非常关键。视障玩家可以在不牺牲游戏体验的前提下，根据自身情况调整画面显示。
以电子版优诺牌™（UNO!）为例，下图展示的“颜色识别辅助模式”就能方便色盲玩家分辨卡牌。对健全玩家而言，这些设置不过是多加了几个形状和元素；但对视力障碍人群而言，这是能不能“正常玩游戏”的必要条件。
电子版优诺牌的色彩友好模式。图片来源：网络
清晰的图标与易读的字体
图标不仅是将玩家“代入剧情和幻想世界”的道具，还体现了创作团队对游戏操作性和细节感的态度。判断图标设计好坏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健全玩家和残障玩家是不是都能瞬间分辨且理解图标的含义。
图标设计的关键要素：
• 即使缩放至较小的尺寸，也具有明确的辨识度
• 图标形状要简洁
• 符号展示要清楚
• 整体视觉风格要协调统一
如果某个图标需要玩家重点注意或者包含某些特殊指示，那么团队需要增加一个弹窗或标签来进行特别说明。
游戏《时间线》（Timelie）（如下图所示）就是一个不错的案例。该系列图标既契合整体风格，又通过文字说明了标识的内涵。
游戏《时间线》展现了清晰简洁的图标设计。图片来源：网络
选择拥有较高可读性的字体
可读性是视觉无障碍功能里最重要的因素之一。玩家能否看懂游戏里的文字，会直接决定他们的游戏体验。
字体设计的关键要素：
• 可自定义字体、易于阅读（需要考虑字体颜色、字号、背景、透明度和位置）
• 文字大小适中（不会挡住游戏UI设计）
• 清晰易读（每种字体对应的颜色需要谨慎选择）
• 视觉层级有所区分（用不同的字体权重，区分标题、人物名字、目标、地图位置等内容）
• 文字显示的时长适中（不要一闪而过，让玩家来不及看完）
• 文字内容的展示方式，不能打断或干扰游戏体验
一个比较稳的做法是，用浅色文字配深色背景，或者深色文字配浅色背景。
下面这个例子里，《奇异人生》（Life is Strange）的文本就在字体大小、清晰度和易读性方面做得非常到位。综合前面提到的要点，这款游戏的字体设计几乎达到了所有要求。
《奇异人生》的游戏画面截图。图片来源：网络
当然，本文只罗列了部分最重要、最基础的要素。每款游戏的体验不同，文本设计自然需要精心打磨。开发团队可以通过建立小组访谈、深入调研、研究玩家反馈等方式，提升文本的可读性和识别度。
2. 音频无障碍设计
音频无障碍设置，对所有听障玩家的游戏体验起着决定性作用。听力障碍既包括长期的、永久性的损伤，比如重听或失聪；也包括临时性的、情境性的情况，比如环境吵闹、受伤生病，或者暂时听力下降等情况。
在游戏设计中，音频提示通常会和视觉提示“绑在一起”，当听觉失灵了，就用视觉来替代。
为关键的游戏操作提供视觉指示
很多提示，比如射击游戏里的枪声、叙事动作游戏里的脚步声，都是通过音效来表现的。对听力受损的玩家来说，这就等于直接劝退。如果玩家没办法预判或迅速反应，他们就会处于劣势，很容易挫败甚至直接输掉整局游戏。
一个比较好的案例是《使命召唤：手游》（Call of Duty: Mobile）中的视觉指示。如下图所示，手榴弹图标会提示即将发生的爆炸。如此，玩家无需依赖枪声或周围的动效，通过视觉信息就能进行判断。
《使命召唤》游戏中的视觉提示。图片来源：网络
其实，很多听力健全的玩家也会依赖视觉指示。这也更加说明，做好辅助性功能对所有人都有益处。
独立的音轨音量滑块
对听力受损的玩家而言，如果游戏里声音堆叠且信息密度过高，很容易变成一种过度刺激，从而影响整体游戏体验。提供不同声音的音量滑块，就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比如，玩家想听清人物对话或者剧情，他们就会想调低背景音乐或特效音量。
但如果游戏只提供一个“总音量”滑块，玩家就没办法对不同的声音进行调节——要么所有声音一起变小，要么一起变大，听不清的地方还是听不清。故事都难以继续，更不要说完全沉浸在游戏体验之中了。
还是以《使命召唤：手游》为例，游戏里提供了多类音轨的独立音量滑块。音轨设置得越细致，听力受损玩家就越有机会调到一个舒适的组合。
《使命召唤》游戏中的音轨调节界面。图片来源：网络
为纯音频玩法提供文本替代选项
在游戏领域，“纯音频游戏”听起来像一个小众分支，但其实已成为不少作品的核心卖点，比如《知觉》（Perception）和《盲者传说》（A Blind Legend）。这些游戏全都高度依赖声音设计、音效和各种听觉提示。如果稍微转换一下视角，这样的设计对视障玩家来说非常友好。但考虑到听障玩家，设计团队就必须为这些音频元素提供替代文本。
文本类提示的好处在于形式灵活。根据情景不同，提示内容可以是一行字幕、一段剧情概述，也可以是当玩家捡起物品时，屏幕上闪现的文字提示。具体如何设计，需要根据各款游戏的特点而定。重要的是，要将文本提示自然地融入游戏UI设计之中，不要显得格格不入。
《使命召唤：手游》在音频提示之外，提供了文本替代，比如拾取物品时会有对应文案出现。
《使命召唤》游戏中的辅助文本提示。图片来源：网络
只要多想一步，愿意站在听障玩家的视角进行考虑，就能大大降低“听觉信息被遗漏”的情况。不管是音效提示、关键的声音反馈，还是整条剧情线，都不应该被听障玩家们错过。
3. 肢体（运动）无障碍设计
肢体（运动）无障碍设计，可以照顾到运动障碍群体，比如行动受限或需要非标准输入方式的玩家。同样，这些特性也适用于那些遭遇突发创伤或身体机能暂受影响的玩家。毕竟大家在生活中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手脚不利索”的时候。肢体无障碍一般可以通过两条路来实现：硬件和软件。
通过硬件实现肢体无障碍
根据AbleGamers组织的定义，自适应游戏设备是指，协助残障人士独立高效地完成日常活动的设备或工具。这类设备的形态五花八门，会根据玩家具体的障碍类型和严重程度来设计。
举个例子，游戏行业软硬件领头人——索尼互动娱乐公司（Sony Interactive Entertainment Inc.），就在3年前推出过一款名为Access controller的无障碍手柄。这款手柄是在与无障碍社区紧密合作下设计出来的。
无障碍手柄access controller。图片来源：网络
玩家不仅可以自行完成按键和摇杆帽的设定，还能调节摇杆长度。设备能安装在各种表面上，包括支持AMPS标准孔位的支架（这是一个工业标准，用来把设备固定到各类装备上）。
可惜的是，目前市面上这类无障碍游戏硬件还不多。随着Sony带头推出相关无障碍设备，各家都开始研发新设备、寻找新的解决方案。游戏是否兼容这类无障碍设备，很大程度上会决定着运动障碍玩家的游戏体验。
通过软件实现肢体无障碍
说到软件这块，能施展的空间就更多了。常见的设置包括自定义选项、可重置操作、支持多种辅助设备、灵敏度可调节、动作与切换方式可调节等。
自定义按键
自定义按键算是一项非常受欢迎的设置。就算是健全玩家，在遇到比较“新奇”或者不好上手的操作时，也会直接改键。比如将“WASD改成方向键移动”这种简单操作，或者是重新配置手柄按键功能。
比如任天堂的Switch手柄，就支持按键重新设定，并提供了非常详细的操作说明。
任天堂Switch手柄支持按键重置。图片来源：网络
通过自定义按键，有运动障碍的玩家可以将物理或虚拟控制方式，调整到适合自身情况的布局。他们不用在操作上妥协，也不会被迫牺牲游戏体验。
兼容辅助设备
有运动障碍的玩家可能需要使用额外设备来进行游戏体验，比如自适应控制器、眼动追踪装置、开关结构控制器等。正因为如此，确保游戏能兼容这些辅助设备就显得格外重要。尤其是那些运动障碍玩家高度依赖的设备。
可调节的动作控制
能自由调整动作控制设置，是肢体无障碍设计中非常关键的一环。它会直接决定运动障碍玩家在游戏中的移动、操控、动作完成体验。
这类设置包括鼠标/视角灵敏度（mouse/camera sensitivity）、按住/单击切换（hold/toggle）选项、平滑度/锐利度调整（mouse/camera sensitivity）、点击延迟/按住延迟（click delays/button hold delays）等。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肢体无障碍要素，就是“操作和动作的复杂度”（click delays/button hold delays），即游戏设定的难度是不是高于玩家的负担能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确实需要对游戏难度和精巧度进行一定的取舍。这也是很多游戏会提供“游戏难度设置”的原因。通过调节难度档位，我们可以为不同玩家适配一个合适的“起步线”。
移动端的《我的世界》（Minecraft: Dream it, Build it!）在动作控制设置提供了很多选项。玩家可以根据不同平台调节这些设置，让游戏操作既适用于主机和PC，也适用于触控屏幕。
游戏《我的世界》提供了多种动作控制调节选择。图片来源：网络
4. 认知无障碍设计
认知无障碍功能的设计，会决定不同认知水平、学习能力或注意力水平玩家的游戏体验。
可调整且不带惩罚或羞辱意味的难度设计
相关研究显示，玩家在游戏中的愉悦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游戏难度是否适配。也就是说，当挑战难度和玩家的技能水平相匹配时，他们的体验会达到一个最高点。所谓的“心流”（flow state）大概率会出现在这两者相对匹配的状态之下。
心流状态介于焦虑与无聊之间。图片来源:网络
由此可见，难度设置尤为重要。游戏过于简单，会让玩家觉得无聊；目标太难又会让人焦虑。再加上玩家水平各不相同，游戏难度设置得越细，越有可能兼顾到不同类型的玩家。
另外，难度切换设置不能带有任何“羞辱感”，尽量避免引发玩家尴尬或挫败的情绪，这点对所有玩家都很重要。《死亡效应》（Dead Effect: Space Zombie RPG）就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范例，展示了如何在难度说明中规避隐性羞辱。
《死亡效应》游戏难度调节画面。图片来源：网络
游戏引导与持续支持
对有认知障碍的玩家来说，游戏开始阶段的引导教程，是帮助他们理解游戏任务的有效方式。如果这些引导教程可以被玩家自由查阅，就能帮助中断游戏的玩家快速找回状态。如果有能力，开发团队还可以把剧情元素融进教程，从一开始就抓住玩家的注意力。另一方面，需要确保这些教程可以自由跳过，避免老玩家被强行“复习”的尴尬。
在玩家长久停滞的时候，可以主动提供额外的提示，让他们倍感“照顾”，提升游戏体验顺畅感。比如提示方向、提醒未完成的目标等，都能实实在在地帮助玩家。
下面《奇异人生》（Life is Strange）的例子里，系统会在玩家遇到困难时给出提示。这种提示在玩家卡关时间较长，或者偏离目标路线时尤其有用。
《奇异人生》游戏系统提示画面。图片来源：网络
游戏无障碍测试
到这里，我们已经大致明白了游戏无障碍设计的几大要素。接下来就看看，游戏无障碍测试这件事的重要性。
按照规范测试合规性
谈及无障碍设计，需要特别关注游戏发行所在地或者全球范围内的规范性文件。这些规范能为设计团队提供了一个“基准要求”，告诉团队哪些无障碍特性是必须的。因此，必须确保游戏作品符合这些法规，避免日后出现罚款或不必要的麻烦。以下是几个比较重要的规范体系：
- 《欧盟无障碍法案》(EuropeanAccessibilityAct)–2019/882
自2025年6月起正式生效的《欧盟无障碍法案》，主要面向在欧盟地区发布的数字产品与服务，比如电脑和操作系统、手机、访问视听媒体服务方式等等。其中部分内容涉及了游戏界面设计、发行方式和游戏应用的市场销售。适用于数字产品和服务的条例有：
· 鼓励提供字幕和对比度的调节设置。
· 在不做额外适配设置的情况下，确保产品服务于尽可能多的消费群体。
- 21世纪美国通信与视频无障碍法案（21st Century Communications and Video Accessibility Act）
《21世纪美国通信与视频无障碍法案》针对的是在美国发行的数字产品和服务，它要求“高级通信服务”必须具备无障碍支持。虽然该法案主要聚焦于电信行业，但会覆盖带有聊天或其他通信功能的游戏。适用条例有：
· 确保游戏中的通信功能（语音聊天、文字聊天、好友邀请等）符合无障碍规范。
· 鼓励添加诸如语音转文字、文字转语音、可调节字体大小等设置。
- 全球无障碍指南
除了以上具有强制性的法律，还有一些非政府组织的无障碍指南。它们同样以减少或消除障碍为目标，让有不同障碍群体的玩家也能充分体验游戏内容。
这类指南通常会覆盖尽可能多的玩家类型。比如《游戏无障碍指南》（Game Accessibility Guidelines）就有基础（basic）、中等（intermediate）和高级（advanced）三个层级。该类指南会根据无障碍设计的覆盖范围、影响程度和影响力来进行层级分类。从更加细分的层面出发，指南还会根据障碍类型进行评判和分类。
《游戏无障碍指南》的层级分类。图片来源：网络
在开发过程中持续进行针对性测试
对任何软件性能的测试而言，一定是越早进行越好。这就意味着游戏开发者、界面/用户体验设计师和审核管理工程师之间要保持紧密协作。整个软件开发生命周期的早期阶段，就应该融入无障碍功能设计。否则，后期修补那些前期被忽略的关键特性，又费钱又费时间。正如《游戏无障碍指南》分层金字塔所体现的，应该将目标用户里的残障玩家纳入考虑范畴之中。如此，团队才能更放心地说，最终成品既符合法律法规，又让玩家满意。
如果在开发早期没法做到跨团队的紧密合作，那至少可以通过持续迭代的方式进行优化，比如组织小组访谈、问卷调查或开放beta测试。如此一来，游戏产品不仅能在发阶段不停迭代，还可以在正式上线不断完善无障碍体验。
最后，针对前文提到的无障碍特性进行全面测试也很重要。团队需要确保这些无障碍设计，在所有可能的场景下都能正常运行。只有心系玩家，并且尽可能多的让他们参与其中，才更有可能打造出一个真正适配所有人的游戏体验。
尊重每一位玩家
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当一位残障玩家打开一款游戏，惊喜地发现游戏中的每个角落都透露着开发者用心。他第一次彻底沉浸在剧情和角色里，完整体验了游戏故事带来的喜悦。在这个世界里，玩家感觉自己被看见、被接纳、被支持着。
包容性设计的力量很难用具体的数字衡量。每一项用心的无障碍设计，都可能会在让这款游戏作品再残障人士群体中脱颖而出。
无障碍不是一种限制。恰恰相反，它是一股推动力，证明你真正在乎每一位玩家，不论他们有什么样的障碍。
（本文选编自testdevlab，原文标题“无障碍游戏：4种方式让你的游戏体验无障碍”《GamingAccessibility: 4 Ways to Make Your Games More Access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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