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四月刚过一半,代行峄县令职责的李同伟跃下马背,双脚踏进台儿庄的地界。
脚底下的玩意儿早脱离了土的范畴。
连日的浇灌,让原本发黄的地面化作一摊暗红色的烂泥,里头搅和着人血、碎铁屑同硝烟的呛鼻气味。
拔腿往前迈,就跟鞋帮子焊死在地上一般费劲。
正常来讲,此地刚打赢了一场轰动天下的硬仗,连风都该透着股扬眉吐气的意思。
可偏偏迎面撞进李同伟瞳孔的,没见半面得胜的彩旗,反倒像个被生生撕裂的血窟窿,一点动静都没有。
房梁全成了黑炭,城砖塌得不成样子,满地尽是光秃秃的爆炸物木把子同砸烂的烂铁帽。
绕过半截土墙,断了胳膊缺了腿的阵亡弟兄摞成好几层。
墙根底端,有个当兵的大头朝下栽在那儿没气了。
紧挨着的泥面上,硬生生用军刺刻下俩半截汉字:
“守…
住…
这位长官身后跟着十来辆大车。
跑这趟可不是为了抹眼泪掉丧,纯粹是当“收破烂的”来了。
闯进这片凉透了的杀戮场,他得扒开碎砖烂瓦找长枪,还得从血水沟里往外头摸没炸的铁疙瘩。
一县之长,跑死人坑里倒腾家伙什作甚?
说白了,当年咱们国家太穷。
哪有什么碾压式的赢法?
全是把家底砸锅卖铁拼出来的惨烈局面。
前头部队的弹药早见底了,随便扒拉出的一发子弹、一杆老掉牙的步枪,全指望着留给下回打仗用来吊命。
这仗,真把人熬干了。
追根溯源,得把时钟往回拨好几个月,全怪某人拨错了算盘珠子。
前一年刚入冬那会儿,连接南北的铁路大动脉眼看就要保不住。
打北边天津卫一路通到金陵城,两千多里的铁轨,那是中原战场的命根子啊。
捏住它,运兵拉炮就不愁了。
东洋人眼红这条线,明摆着的事。
谁知道,齐鲁大地的口子被人轻而易举撕开了。
既非指挥官走了步臭棋,也不是人枪比不过,纯是被一个叫韩复榘的省府最高长官给坑了。
大敌当前,这位封疆大吏心里直犯嘀咕:真要硬碰硬,手里这些家当全得打水漂;脚底抹油开溜,保住队伍才是王道。
这下子可好,连半个响都没听见,一道令下就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领头的撒丫子一跑,大门彻底敞开。
从大明湖畔一路往南直到彭城,眨眼功夫全晾在鬼子的刺刀尖底下。
敌人二话不说,立马抽调最能打的两个甲种师团,拉着成百上千的粗管子大炮同铁皮车,妄想着一杆子捅穿,把咱们的防御网扯个稀碎。
彭城眼瞅着就悬了。
这烫手山芋砸在了桂系大老李宗仁等将帅的脑袋上。
摆在他们跟前的,就剩两条生死路。
头一条,死钉在原地扛。
成不成?
绝无可能。
那地界四面全是平地,敌寇那几十吨的铁疙瘩一开,几轮重火力砸下来,弟兄们的肉身哪能顶得住?
那叫上赶着送死。
再一条,先发制人,跑外边找地儿下套。
李长官盯着沙盘瞅了半晌,猛地往一个偏僻小镇戳了下去,这地方叫台儿庄。
这步棋,可是掰着指头算准了的。
那小镇卡在两省交界处,老运河从中间横穿,两边密密麻麻全住着人,河沟子交错。
鬼子靠的是马达轮子,枪炮凶悍;咱们这边全靠两条腿,人管够可家伙不行。
真要在旷野上列阵,人家轰一炮,这边一个连就没影了。
可要是把这帮活阎王放进那种七拐八绕的街巷里头,铁壳子车卡住动弹不得,重火器连个准星都瞄不准。
这就等于把洋人的现代化战法,硬生生按进泥坑里,搞成白刃见红的烂仗。
拍板之后,各路人马,不管是西南出来的、两广调来的、还是正规军加各路保安团,几十万号人乌压压冲着这小镇赶去。
可偏偏拉队伍最费工夫。
好十几万人挪窝,少说得大半个月。
这点子光阴上哪儿抠去?
没别的法子,拿人头填。
这么一来,外圈就爆发了两场极其惨烈的拦路仗。
头一个是临沂那边。
鬼子精锐推着大炮猛扑,庞炳勋老将军带着部下死扛,阵地前躺了一片。
眼瞅着防线要崩,张自忠将军咬碎牙关,领着弟兄们连夜蹚着泥巴跑了上百里山路,犹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鬼子腰眼儿。
两拨人马前后夹击,炮管子打得发烫,愣是在外头耗了五个整天,叫那帮狂徒寸步难行。
滕县那头更是人间炼狱。
守在城门楼子上的是川军王铭章部。
这帮人刚从山西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喘气的就剩三千来号弟兄了。
再看城墙根底下的敌人,足足好几万主力军。
三千残兵对上几万头等精锐,还拿着破铜烂铁。
这局棋,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死结。
跑路吗?
王将军压根没这念头。
站在垛口旁,他撂下一句狠话,大意是这地方在人在,城破命没。
这座小城硬扛了四个昼夜,夯土墙让重火力生生削掉三大层。
子弹打光了,救兵也没影了,剩下那点火种就在胡同里跟洋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长官也在突围那会儿挨了枪子儿,把命搭了进去。
城门破了,三千号巴蜀汉子整建制报销。
亏不亏?
血赚。
正是这三千具尸体,死死绊住了几万鬼子的腿脚,活脱脱耗掉七个日夜。
借着这金不换的七天七夜,小镇周遭那十几万将士总算挖好了战壕。
这就是当年打鬼子最叫人掉眼泪的算盘:拿兄弟们的血肉去买光阴,再拿挣来的光阴去换地盘。
等熬到三月末,敌人的大部队总算摸清了庄子在哪儿。
那帮家伙在北边村落架起炮管子,冲着城门槛死命砸。
搁在以前,鬼子觉得几顿劈头盖脸的轰炸,咱们这边就该炸营溃逃了。
可偏偏这回邪了门。
硝烟还没散干净,姓姜的营长就带头从防空洞里跃出去,端着带血的刺刀就往上扑。
每一巴掌宽的黄土,全是弟兄们的断肢换来的。
等天一黑,另一头姓高的营长点了批不怕死的,后背插着大刀片,揣着木柄炸弹,像黑影一样溜进对方火力网,愣是把洋人的火炮窝点炸得连天都红了。
拼到二十七号晚上,乌压压的鬼子涌进街市,把大半个镇子全占了。
退回一年前,这仗准得崩盘。
谁能想到,这剩下的一小半镇子,活生生变成一台绞肉机。
砖房成片地塌,街坊里打仗全靠面对面砸手榴弹。
肠子都流出来的受伤弟兄,干脆死死搂住对方,拉断导火索同归于尽。
镇子里的队伍接到的条令就俩字:死扛。
他们硬是钉在那儿不动。
敌寇被死死卡在这堆烂砖瓦里,往前迈不动,往后退不出。
折腾到四月出头,外围赶来帮忙的队伍把口袋一扎,四面八方全线压上。
窝在镇里的鬼子没了吃的也没了弹药,全成了没头苍蝇。
这一仗,赢了个彻底。
这绝壁算得上轰轰烈烈的胜仗。
话虽这么说,顺着代行令李同伟的步子再往镇里蹚,你会发现,这赢下来的本钱,重得压在人心口直犯恶心。
账本上写得很明白,为了这一仗,咱这边搭进去了五万多条人命,尸体都能把运河填平。
李同伟在碎砖乱瓦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迈。
墙根底下,三十几杆大洋枪胡乱摞成一堆;血水沟里头,泛着绿锈的未炸弹药还剩下好几十个大木箱子。
“赶紧拾掇拾掇,全是能响的家伙。”
他压着嗓子冲手下喊。
那腔调里听不出半点乐呵劲儿。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随手捡起的一块铁疙瘩,原主子早就在地底下长眠了。
那十几辆大牲口车拉走的,压根算不上什么缴获的宝贝,全是那些回不了家的血肉之躯留给后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穿过一条不到半百步的窄弄堂时,一阵细如蚊呐的哼哼声钻进李同伟耳朵里。
顺着动静找过去,烂瓦堆里趴着个快成血葫芦的当兵的,下半截身子被青石板卡得死死的。
大伙儿赶紧扑上去,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才把大石头掀开。
那小兄弟掀开眼皮子,进气多出气少,嘴角硬是往上挑了挑,挤出几个字。
大意是,这阵地没丢。
这句话,跟大铁锤似的直捶李同伟胸口,让他眼眶一红。
他弯腰托着小兄弟的背,凑在耳边念叨:
“没错,阵地还在,我驮你回老家。”
天黑前,这队人马从死人堆里抠出来两百多杆带血的长枪,黄澄澄的子弹装满四十多口木箱,外加十几个能发射的钢管子。
回头瞅着被炸成烂泥摊的镇子,李同伟门儿清,这杀伐的日子长着呢。
车上装的这些破铜烂铁,早晚还得在别的山头上,狠狠凿进敌寇的骨肉里。
往后翻史书的人看这一仗,全在拍大腿叫绝,夸排兵布阵有多神。
说白了,真正在这地界上给咱老百姓撑起腰杆子的,是那一群早就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却还一门心思往阎王爷门前凑的粗汉子。
每一脚踩下去的泥巴里,全浸透了年轻人的血。
这压根谈不上什么诗情画意,不过是这片大地上最锥心刺骨、也最叫人喘不过气的活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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