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学如果不仅是中国的,那究竟如何是世界的?这一问题,从新文学诞生之日起便如影随形。它既关乎文学的外部位置,也关乎其内部结构:既是传播的问题,也是生成的问题。新文学固然在欧风美雨中降生,却从来不是简单的移植或模仿,而是在本土经验与外来资源的碰撞中,在翻译与接受的缝隙中,在自我与他者的对话中不断生成。百年之后,当全球化与民族主义交织、媒介生态剧烈变动,这一问题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与迫切。
在这样的语境中,学者季进的新著《世界中的当代文学》提供了一种具有方法论意义的回应。书名中的“世界”,既是“世界-中国”框架中的空间指称,也是海德格尔“在世界中”(worlding)的批评立场。它不再是一个既定的外在背景,而是一种持续生成的过程,一种被不断召唤、揭示的存在方式。由此,“世界”既是文学发生的宏观条件,也是文学自身的运动形态。中国当代文学并非被动地“进入世界”,而是在与世界的互动之中生成自身;这种关系既非简单的影响与被影响,也非中心与边缘的单向流动,而是一种如同行星在运行中同时自转的双重运动。
作为长期深耕海外汉学的学者,季进对理论话语的敏感性自不待言。辑五、辑六中的文章,如《视差之见》《从文学现象到文化工程》等,展现了他在理论层面的系统思考。他指出,海外研究与本土研究在观念、材料、方法、价值上存在错位,这背后反映了对中国性、当代性、文学性与世界性的不同理解。他提出的“作为文献”“作为学科”“作为方法”“作为机制”四种研究理念,为当代文学海外传播研究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框架。然而,理论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能否转化为批评实践。辑一至辑四的作家作品论,正是这种转化的呈现——理论在文本解读中自然生长,而非被贴上标签。由此,“世界”的双重意涵得到了充分的展开。其一,是作为生成过程的“世界中”——文学如何在与世界的纠缠中不断生成自身;其二,是作为参照结构的“世界”——文学如何与既定的外部世界展开对话。两者相互渗透、彼此支撑。
以他对刘亮程《本巴》的解读为例。刘亮程长期僻居新疆,似乎远离当代文坛的主流,但季进看到,正是在这种看似边缘的写作中,蕴含着一种“全球在地化”的品质。《本巴》的故事源自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但刘亮程的野心远不止于复述一个古老的英雄传说。季进捕捉到“梦”意象:整个本巴世界仿佛都是梦的产物。梦不是逃避,而是一种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刘亮程通过梦讲述既遥远又切近的故事,其根扎在新疆,枝叶却伸向普遍性的天空。季进由此指出,刘亮程“无疑比大部分当代作家更接近本雅明‘讲故事的人’的定义”,其梦幻哲思文字向世界展现中国当代文学的丰富维度。这正是“世界中”的生成:地方即世界,是行星在轨道上自转与公转的双重运动。
如果说刘亮程的写作体现的是“世界中”的动态生成,那么迟子建的《东北故事集》则展示了当代文学如何与“世界”作为参照系展开对话。该集由三个故事组成,分别处理海兰泡惨案、靖康之变以及日本投降后苏联接管旅顺等历史。这些故事看起来与全球化毫无关系,但季进引入哈佛大学东亚系暨比较文学系教授唐丽园“全球世界文学”的概念,指出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小说中那些看似无关痛痒的细节都在提醒读者,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全球性的公共事件。“迟子建的东北故事虚实结合,特别将故事的展开置于疫情的语境之中,这不仅使精神和肉体的创伤得以同时呈现,更重要的是呈现了现实对历史的激活,使历史变成一种全球性的疗愈方案。”
然而,季进的研究并没有简单地用“世界文学”的框架来收纳迟子建,而是清醒地意识到,世界文学是一个“经由理性设计和规划的文学管理体系”,在某种意义上,它未必欢迎《东北故事集》这样的文本,因为这些故事“既执着于民族经验,又不能上升为一种民族寓言,或成为一种文化奇观”。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使迟子建的作品具备了另一种意义:它以边地的经验,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路和对话的可能。在季进看来,所谓边地或地方,同样作为世界而存在。当全球议题已经成为日常经验或生活背景,我们是否还必须比较性地讨论地方与世界、边地与全球?这已经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迟子建的小说告诉我们,地方经验从来不曾封闭,它始终在历史的流变中与他者相遇、与世界对话。
对莫言剧作《鳄鱼》的解读,则进一步展示了这种批评视野如何深入到人性与欲望的普遍层面。《鳄鱼》是一出四幕话剧,讲述了贪污外逃的单无惮在美国的荒诞经历。季进没有停留在反腐题材的社会学解读层面,而是深入到人性与欲望的哲学维度。文章特别讨论了单无惮这一形象的复杂性。这个贪官在逃亡美国后,面对曾经的秘书、情妇和趋炎附势者,不时流露出自省的痛苦甚至某种不合时宜的“诗人”气质。在与鳄鱼最后的对峙中,鳄鱼称其“作恶多端但良心未泯”。季进指出,莫言“试图贯彻把检察官和贪官都当成人来写的理念”,强调他是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被公式化、妖魔化的贪官,这意味着将其贪腐之恶行置于人性的维度来考察,批判的笔锋从贪腐指向更普遍的欲望话题。而“鳄鱼”这一意象,则隐喻了欲望与环境之间的辩证关系:鳄鱼的生长取决于环境的大小,正如欲望的膨胀取决于权力的空间。这一隐喻,使剧作具有了超越国界的普遍性意涵,成为一个关于人性与欲望的寓言,与西方文学中从《浮士德》到《道林·格雷的画像》的欲望书写形成了跨时空的对话。
可以说,《世界中的当代文学》并非提供“走向世界”的操作指南,也不建构自足理论体系,而是展示持续展开的批评实践。“世界”既是理解文学的参照,也是批评对象;既体现生成过程,也反映文学与社会互动的结构。当“世界”不再是外在空间,而是持续生成的关系时,文学批评的使命亦应转向参与这一生成,建立理解与互动的可能性。批评本身也必须越界。它需要超越单一理论框架,打破本土与世界二元对立,在具体经验与宏大结构之间穿梭,在差异与关联之间建立理解路径:既熟悉理论资源,却不被理论束缚;既关注文本细节,又置于广阔世界语境中。
最终,这样的批评实践引发我们对中国当代文学意义的思考。在全球化与民族主义交织的语境下,这不仅关乎传播与接受,更关乎文学与人的关系。文学在世界中生成,与世界对话,通过跨文化互动与信任重建其意义。中国当代文学与世界的关系,如行星轨道上的自转与公转,是复杂、动态、辩证的共生运动,而季进的批评实践生动呈现了这一运动的可能性。
(作者系评论家、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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