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丈夫在初恋起哄中,将汤浇我头上,众人哄笑,我拨通电话后全场安静
引子
火锅店二楼的包间里,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沈念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小碗里盛着她刚夹的一片毛肚,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她的丈夫周明远站在她正对面,右手举着一个盛满热汤的小碗,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在酒桌上被人灌了酒后,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欺负的人时的兴奋。
“让你尝尝这个。”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然后他把那碗汤浇在了沈念的头上。
热汤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红油渗进她的眼睛,辣椒的灼烧感从头皮蔓延到额头,又顺着脸颊滑进脖领。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听到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明远你这也太狠了吧!”
“人家念念招你惹你了?”
“哈哈哈这算不算‘泼汤之辱’啊?”
笑声里有男有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串鞭炮。
沈念睁开眼,透过模糊的红油,看见周明远也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甚至弯下了腰,好像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好笑。然后她看见了他旁边的那个人——林知意。
周明远的初恋。
林知意没有笑。她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此刻正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怕汤汁溅到她身上。
“明远,你太过分了。”林知意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快带念念去洗洗。”
周明远这才收起笑容,伸手想去拉沈念的胳膊:“走吧,我陪你去卫生间。”
沈念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头发上还在往下滴着红油,白色的毛衣领口已经染成了橘红色。她面前的碗碟上溅满了汤渍,那一片她还没来得及吃的毛肚静静地躺在碗底,被红油淹没了。
包间里的笑声渐渐小了。有人开始注意到沈念的沉默不太对劲,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沈念慢慢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红油辣得她视线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包间里的每一个人——一共十一个人,五男六女,都是周明远的高中同学。除了林知意之外,她认识其中大多数人,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还组过两次自驾游。她以为他们至少算是朋友。
“念念,你没事吧?”坐在她旁边的女生赵媛小心翼翼地问。
沈念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指纹解锁因为汤汁沾在上面,试了两次才解开。她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包间里响起,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念的手机上。周明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电话响了四声。
然后那头接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因为包间里太安静了,那声音清晰得像是开了免提:“念念?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沈念张了张嘴,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妈,你睡了吗?”
“还没,我和你爸在看电视。怎么了闺女?”
沈念盯着对面的周明远。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沈念打给了谁,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没什么大事。”沈念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新闻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周明远刚才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一碗热汤泼在我头上了。泼完之后,他的同学们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说什么?”
是沈念的父亲。
周明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他完全没有去扶的意思。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刚才还在笑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表情僵硬,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假装看窗外,有人不停地喝水。赵媛张着嘴,看看沈念又看看周明远,不知所措。
林知意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站在那里,白色羊绒大衣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念对着电话说:“爸,我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们知道一下。”
她挂断了电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火锅汤底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煮沸。
第一章
沈念认识周明远的时候,她二十二岁,他二十三岁。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KTV的包间里光线昏暗,到处是啤酒瓶和瓜子壳。沈念当时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出版社做实习编辑,拿着一月三千五的工资,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房里。她不是那种会让全场瞩目的女孩,五官端正但算不上惊艳,个子中等偏矮,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那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女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周明远是被人拉来凑数的。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像是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在银行工作,做对公业务,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笑起来牙齿很白。他唱了一首《童话》,声音不算好听,但唱得很认真,副歌部分破了个音,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念就是在他笑的那一刻注意到他的。她觉得这个人的笑很好看,没有攻击性,像是冬天里晒过太阳的被子,蓬松而温暖。
聚会结束后,周明远主动要送沈念回家。他们沿着城中村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往里走,沈念在前面带路,周明远在后面举着手机的手电筒给她照路。到了出租屋楼下,沈念转身说到了,周明远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皱了皱眉,说:“你住这儿?”
“嗯。”沈念说,“便宜。”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记了很多年的话:“以后会好的。”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周明远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男朋友。他会记住沈念的生理期,提前买好红糖和暖宝宝;他会在地铁上把沈念护在怀里,用胳膊挡住拥挤的人群;他会在沈念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打车来出版社接她,带她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沈念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平淡,安稳,有一点甜的。
第一次见到林知意是在他们交往半年后。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周明远说高中同学聚会,带沈念一起去。地点在市中心一家湘菜馆,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沈念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她记得那天周明远有些紧张,进门之前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细节她当时没有多想,后来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林知意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包间的气氛都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而是一种微妙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停顿。就像一首正在播放的歌突然卡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异常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林知意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漂亮,而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亲切的漂亮。她一进门就笑着道歉说路上堵车,然后自然地走到周明远对面坐下来,好像那个位置是专门为她留的。
“知意现在在上海做投行,年薪百万呢。”有人替她介绍。
林知意摆摆手说“别瞎说”,然后转向沈念,笑着说:“你就是念念吧?明远总跟我提起你。”
沈念后来回忆这段对话,总觉得“明远总跟我提起你”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劲。周明远和林知意毕业后应该没什么联系才对,为什么是“总跟我提起”?但她当时没有深想,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你好”。
那顿饭吃得很正常。林知意和大家聊工作、聊生活,偶尔提到高中的趣事,周明远会接几句。沈念注意到周明远说话的时候从不看林知意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或者盘子,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反而是林知意很自然,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甚至主动给沈念夹了两次菜。
散场的时候,周明远牵着沈念的手走在最后。林知意在门口等车,看到他们出来,笑着说:“念念,明远人很好的,你要好好对他。”
沈念说:“我会的。”
林知意的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宝马。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念刚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念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些沈念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出租车上,沈念问周明远:“你和林知意以前在一起过?”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说:“高中的时候,很短,就几个月。”
“为什么分手的?”
“她家里让她去国外读书,就分了。”周明远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不联系了。”
沈念没有再问。她觉得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就没有必要揪着不放。她不是那种喜欢翻旧账的人,也从来不相信“前任是洪水猛兽”那一套。谁还没有个过去呢?她自己也谈过两次恋爱,分手后和前男友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以为周明远也是这样。
那之后的大半年里,沈念没有再见过林知意,也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她和周明远的关系越来越稳定,见过双方父母,开始讨论结婚的事。沈念的父母对周明远很满意,觉得他在银行工作稳定,人长得精神,家庭条件也不错。周明远的父母对沈念也算客气,虽然沈念能感觉到周明远的妈妈对她有些挑剔,觉得她的工作不够体面,家境也一般,但看在周明远坚持的份上,最终还是点了头。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五月。沈念花了很多心思准备,从婚纱到喜糖,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她以为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应该完美无缺。
但婚礼那天,林知意还是来了。
她没有收到请柬,是跟着另一个高中同学来的。她穿了一件裸粉色的连衣裙,站在宾客中间,笑容得体而优雅。沈念在敬酒的时候看到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微笑着敬了酒,说了几句客套话。
周明远看到林知意的时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沈念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了他的那一颤,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按了一个震动的按钮。但他很快也恢复了正常,笑着喊了一声“知意”,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知意说:“明远,念念,祝你们幸福。”
沈念说:“谢谢。”
那天晚上回到婚房,沈念洗完澡出来,看到周明远坐在床边发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对话框,沈念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条消息:“你今天很帅。”
周明远飞快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抬起头笑着对沈念说:“老婆,过来。”
沈念走过去,坐进他怀里,闻到沐浴露的香味和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她想问那条消息是谁发的,但她没有问。新婚之夜,她不想因为一条消息毁了所有的心情。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某个朋友发来的客套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消息的发送者头像是一朵栀子花,备注名字只有一个字:林。
婚后的生活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有甜蜜也有摩擦。沈念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换了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工资涨了一些,但依然不算高。周明远在银行升了一级,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他们住在周明远父母帮付了首付买的一套两居室里,每个月还着六千块的房贷。
沈念负责大部分家务,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偶尔周明远会主动帮忙洗个碗,拖个地,然后被沈念嫌弃拖得不干净。他们会在周末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沈念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踏实。
但她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周明远开始频繁地加班,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着,洗澡的时候也要把手机带进浴室。比如他有时会对着手机笑,问她笑什么,他说在看短视频。比如他出差回来会给沈念带礼物,但那些礼物总是很敷衍,免税店随手拿的护手霜,机场买的巧克力,而他的行李箱里偶尔会出现一些不像他自己会买的东西——一支某个小众品牌的润唇膏,一条丝巾,一本沈念在朋友圈提过一次但没舍得买的书。
沈念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偷偷看过周明远的手机,但密码已经换了,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们的纪念日。她试了三次都错了,怕触发什么安全机制,不敢再试。
她问过周明远:“你手机密码是什么?我手机没电了,想用一下你的。”
周明远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哦,我改了一下密码,还没记住,等我看看。”他拿起手机,背对着沈念按了几下,然后递给她,“好了,给你。”
沈念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拨号界面。她心里凉了半截。他把所有的应用都退出了,把所有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东西都锁上了,才把手机递给她。
她没有说什么,假装打了个电话,把手机还给了他。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听着身边周明远均匀的呼吸声,想起结婚前妈妈跟她说过的话:“念念,结婚不是谈恋爱,婚姻里有太多东西你看不到。你能接受一个男人最好的一面,也要能接受他最坏的一面。如果你觉得最坏的那一面你受不了,那就不要结。”
她当时觉得妈妈太悲观了。她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周明远,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最坏的那一面最多也就是爱打游戏、不爱做家务、偶尔发脾气摔个遥控器。她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第二章
改变发生在结婚一年半后的那个冬天。
周明远的高中同学群里突然热闹起来,因为林知意从上海回来了。据说她在投行做得风生水起,攒够了钱,决定回老家开一家投资公司。群里有人组织接风宴,周明远收到了邀请,沈念也在受邀之列。
“你去不去?”周明远问沈念,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沈念注意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
“你想让我去吗?”沈念反问。
周明远想了想说:“去吧,大家都带家属的。”
接风宴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里,人均消费五百往上。沈念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也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她想,既然要去,就不能给周明远丢脸。
林知意还是那个林知意。三十岁的她比二十几岁的时候更有味道了,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烫了大波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过得很好”的气场。她挨个和每个人打招呼,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近况,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轮到沈念的时候,林知意笑着说:“念念,你越来越漂亮了。明远真有福气。”
沈念笑了笑说谢谢。她注意到林知意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明远,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沈念捕捉到了。和上次一样,那个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林知意是主角,所有人都在和她聊天,问她上海的生活,问她为什么回来,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林知意说自己现在单身,专注事业,暂时不考虑感情的事。说这话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周明远,这次沈念看得很清楚,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眼神长了一点点。
长到足够让人心里不舒服。
饭后,大家转场去了KTV。沈念不太会唱歌,就坐在角落里喝水。周明远唱了两首歌,都是林忆莲的,一首《为你我受冷风吹》,一首《听说爱情回来过》。沈念觉得这两首歌选得有些微妙,但包厢里灯光昏暗,酒精上头,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细节。
林知意唱了一首《后来》,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的时候,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下。沈念看到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像都知道这句歌词是什么意思。
沈念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次性杯子,里面的可乐已经没了气泡,甜得发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不小心走进了一场只有别人看得懂的戏里。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剧本。
回家的车上,沈念问周明远:“你和林知意真的只是高中在一起过几个月?”
“是啊,怎么了?”周明远在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沈念说,“你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
周明远没有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念,表情有些疲惫:“念念,我和林知意的事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能不能不要揪着不放?你这样让我很累。”
沈念想说她没有揪着不放,她只是想知道真相。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想吵架,不想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和周明远争执,不想让这段婚姻变得更糟。
她选择相信他。
或者说,她选择假装相信他。
那之后,林知意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她组织了很多次聚会,每次都会叫上周明远和沈念。沈念有时候去,有时候找借口不去。她不去的时候,周明远也会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心情看起来很好。
有一次沈念没有去,周明远凌晨一点才回来。沈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周明远开门进来,看到沈念坐在那里,明显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周明远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沈念旁边,身上有浓重的烟酒味。沈念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今晚怎么样?”沈念问。
“挺好的,知意喝多了,说了好多高中的事,笑死人了。”周明远笑着说,语气轻松而自然,好像“知意”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念看着他的笑脸,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他们结婚才两年,但她感觉眼前的周明远和她当初认识的那个周明远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那个会在城中村没有路灯的巷子里举着手机给她照亮的男人,那个说“以后会好的”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周明远。”沈念叫他。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沈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明远开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念说,“去洗澡吧,水已经烧好了。”
周明远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快步走向浴室。沈念听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拿起周明远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密码输入界面。她想了想,输了四个数字:0521。
那是林知意的生日。沈念在一次聚会上无意中听到的。
手机解锁了。
沈念握着手机,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先看哪里,微信、通话记录、相册、备忘录,每一个图标都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之后可能就再也关不上了。
她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聊天里,第一个就是“林”。她点进去,看到最近的聊天记录。
昨天,晚上十点。周明远说:“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林知意回复:“我也是。你老婆没生气吧?”
周明远:“没有,她睡了。”
林知意:“那就好。晚安,明远。”
周明远:“晚安。”
再往上翻,几乎每天都有对话。内容大多是日常的闲聊,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工作怎么样。但有一些对话让沈念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两周前。林知意:“今天路过我们高中的操场,想起你以前在这里等我下课。”
周明远:“那时候你总是跑出来,校服都来不及换。”
林知意:“现在想起来,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周明远:“我也是。”
一个月前。林知意:“你有没有后悔过?”
周明远:“后悔什么?”
林知意:“没什么,当我没问。”
周明远:“知意,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林知意:“我知道。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周明远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下一条是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发的:“昨晚喝多了,说了胡话,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回复:“没事,我知道。”
沈念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了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聊天,从来没有断过。那些对话里没有露骨的暧昧,没有情话,没有承诺,但有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种长久的、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默契和牵挂。
他们不是“早就不联系了”。他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沈念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着,广告里一个女明星在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这座城市不大,晚上十一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远处有几栋居民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格子本,每一格里都装着一个家庭的故事。
她的故事也在其中一格。只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写的是爱情故事,现在才发现,可能是另一个版本。
周明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念已经躺在了床上。她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她听到周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她身边躺下,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
“念念。”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动,假装睡得很沉。
周明远的手臂在她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他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念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生活。她照常上班、做饭、洗衣服、和周明远说话、和周明远的父母吃饭、在朋友圈发一些岁月静好的照片。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不会让她痛到无法呼吸,但会让她在每一个平静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在超市挑选蔬菜的时候,在洗衣机完成洗涤发出提示音的时候,在周明远对她说“老婆我爱你”的时候。
她没有和周明远摊牌,因为她不知道摊牌之后该怎么办。离婚吗?他们的房子还有二十年贷款没还。告诉父母吗?她妈妈最近血压不太好。继续过下去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周明远每次出门前会喷一点香水,以前他只会在重要的场合喷。比如他开始健身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做三组卷腹,说是最近觉得自己胖了。比如他买了几件新衣服,风格和他以前的完全不同,更年轻,更时髦。
沈念把这些细节一个个地收集起来,像收集证据一样,放在心里一个专门的抽屉里。那个抽屉越来越满,越来越沉,沉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拿不动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沈念那天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办点事。办完之后她想着周明远的单位就在附近,就顺路过去,想和他一起吃个午饭。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走进银行大厅,保安认识她,笑着说“来找周行长啊”,指了指二楼。沈念说谢谢,上了楼梯。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
沈念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明远,你这个方案的数据有问题,我昨晚看了,第三季度的增长率对不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但沈念一下子就听出了是谁。
林知意。
“哪里对不上?我核了三遍了。”周明远的声音。
“你过来看,这里和这里,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沈念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周明远和林知意并排站在办公桌前,头挨得很近,一起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林知意的食指点在纸上,周明远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还真是。”周明远说,“我回头改一下。”
“不用回头,现在改,我等你。”林知意说,“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日料。”
“行,等我一下。”
沈念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在路上买的一袋橘子。橘子的颜色很鲜艳,橙黄橙黄的,和她此刻灰蒙蒙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低头看了看那袋橘子,突然觉得很好笑。她专门绕路去水果店买的,因为周明远昨天说了一句“最近有点想吃橘子”。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下了楼,走出银行大门,把那袋橘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橘子滚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一个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沿着人行道滚出去老远。
沈念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明远回复:“今天中午约了客户,改天吧。”
沈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好的呀。”
她加了一个“呀”字,因为她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开心。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得很晚。沈念已经睡了,或者说,她假装睡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而是另一种更清新的、柑橘调的。林知意喜欢柑橘调,沈念记得有一次聚会,林知意说她最喜欢祖马龙的橙花香水。
沈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周明远还爱她吗?或者说,他爱过她吗?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周明远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照顾她。他给她熬了粥,粥熬糊了,他又重新熬了一锅。他把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一边喂一边说“慢点喝,烫”。他给她量体温,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给她念网上的段子逗她笑。那天下午她的烧退了,他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体温计。
那是沈念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之一。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
但现在她想的是,周明远在照顾她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谁?他给她熬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林知意会不会熬粥?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更想握的是另一个人的手?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一点一点地,不剧烈,但不停歇。
第四章
火锅店的包间里,沈念擦干了脸上的红油。服务员送来了湿毛巾,赵媛帮她接过来递给她,眼神里满是心疼。沈念接过毛巾,慢慢地擦着脸、头发、脖子。毛巾很快就变成了橘红色,上面沾满了红油和辣椒碎。
包间里的气氛依然是凝固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只有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周明远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终于弯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椅子,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不时地看向林知意,好像在寻求什么帮助或暗示。但林知意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好像那杯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沈念擦完脸,把脏毛巾叠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然后环顾了一圈包间里的人。
“我先走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媛站起来说:“念念,我送你。”
“不用,你继续吃吧。”沈念说,然后看向周明远,“你继续吃。多吃点。”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林知意终于抬起头来,和沈念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愧疚,但沈念觉得,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得意?也许是庆幸?沈念不确定,也不想确定了。
她转身走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头顶的灯光昏黄而暧昧。沈念走在走廊里,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一楼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了街上。
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她还湿着的头发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火锅店门口,掏出手机,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明远打的。她没接,直接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赵媛发来的:“念念,你还好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沈念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出租车来了,她上了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她和周明远的家,而是她父母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注意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的污渍,但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沈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和霓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而是那种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主动关闭了所有功能的空白。她不想思考,不想回忆,不想计划,不想做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她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她父母住的小区。沈念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毛衣领口全是红油,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上虽然擦过了,但肯定还有残留的油渍。她这副样子进去,她爸妈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没有带家门钥匙,回不去自己家。而且说实话,她也不想回去。那个家里有太多周明远的东西,他的拖鞋,他的牙刷,他的剃须刀,他的枕头,他的味道。她不想看到那些东西,至少今晚不想。
她按了门铃,是妈妈来开的门。沈念的妈妈姓李,叫李秀兰,五十六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现在每天的事情就是买菜、做饭、跳广场舞。她打开门,看到沈念的样子,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念念?你这是怎么了?”
沈念的爸爸沈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看到女儿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去了厨房,沈念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他端着盆热水走出来的脚步声。
“先擦擦。”沈建国把热毛巾递给沈念,声音很平静,但端着盆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念接过毛巾,又擦了一遍脸和头发。李秀兰站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看了看沈建国,沈建国对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先别问。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玄关,没有人说话。沈念擦完了,把毛巾放进盆里,抬起头看着父母。
“妈,爸,我今晚住这儿。”
“住住住,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李秀兰连忙说,声音有些发颤,“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饿。”沈念说,“我想洗澡。”
“我去给你找睡衣。”李秀兰转身去了卧室,脚步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沈念洗完澡出来,穿着妈妈的那件旧睡衣,头发还湿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建国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李秀兰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沈念面前:“喝点汤,你爸炖的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沈念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排骨的香味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进鼻子里。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李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坐到沈念旁边,把女儿搂进怀里,自己也哭了。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周明远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和沈建国正在看电视,电话开了免提,沈念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建国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是一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男人,一辈子在工厂车间里干活,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沉默寡言,连笑都很少。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沈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念念,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从妈妈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看着爸爸,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
“离。”
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劝,没有说“再考虑考虑”或者“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沈念的手机就炸了。
周明远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上百条微信。沈念一条都没看,直接把他拉黑了。然后微信开始涌进各种人的消息,有周明远的同学,有他们共同的朋友,甚至有周明远的妈妈。
周明远的妈妈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沈念没有点开,但语音自动播放了。她听到周明远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念念啊,明远这孩子不懂事,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行了,怎么还惊动你爸妈了呢?你爸昨晚打电话把明远骂了半个小时,骂得他都不敢吭声。你看这事闹的,不就是开个玩笑吗?明远说他就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当真了……”
沈念听完这段话,觉得有点想笑。一碗滚烫的红油汤浇在头上,是“开个玩笑”。她被当着一群人的面羞辱,是“没想到你当真了”。
她给周明远妈妈回了一段文字:“阿姨,不是玩笑。我回头会把周明远的东西收拾好,您看是您来拿,还是我寄过去?”
发完之后,她关了手机,去厨房帮妈妈做早饭。
李秀兰正在煎鸡蛋,听到沈念走进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念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但表情还算平静。李秀兰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沈念面前。
“多吃点。”李秀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饭总要吃的。”
沈念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煎得很嫩,边缘微微焦黄,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口感。她嚼着嚼着,突然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很安全,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变糟的时候。
沈建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豆浆和油条。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沈念吃早饭。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今天去趟银行。”
沈念抬头看他:“去银行干嘛?”
“把你名下的钱转出来。”沈建国说,“你们俩的共同账户,钱还在里面吧?先转出来再说。”
沈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家有多少存款。结婚以来,家里的钱一直是周明远在管,她的工资卡也绑定了共同账户,每个月的工资直接转进去。她每次要用钱就跟周明远说,周明远会转给她。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她相信周明远。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她做过的最蠢的事之一。
“我不知道密码。”沈念说。
沈建国皱起了眉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先去银行问问,看看有什么办法。”
沈念说好。
上午十点,沈念和沈建国到了银行。那是周明远工作的银行,但沈念特意选了另一个网点。柜台的工作人员查了沈念名下的账户,告诉她共同账户里的钱需要双方同时到场才能办理转账,单方面无法操作。
“那就先挂失。”沈建国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沈建国,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帮沈念办理了挂失手续,把共同账户暂时冻结了。
从银行出来,沈念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眯着眼看了看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爸。”她说。
“嗯?”
“我是不是很傻?”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沈念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但沈念觉得那是她爸爸能给出的最重的安慰。
下午,沈念回到自己和周明远的家。她有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周明远不在。他大概去上班了,或者去了他妈那里。沈念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两年的家——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她上周在宜家买的抱枕,茶几上摆着她挑了很久的陶瓷杯,电视柜上放着她和周明远的结婚照,照片里他们穿着婚纱和西装,笑得那么开心。
沈念盯着那张结婚照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衣服、鞋子、化妆品、书、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妈妈送她的那床蚕丝被、奶奶留给她的那只银镯子。她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和纸箱里,动作很快,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不想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
收拾到卧室的衣柜时,她在周明远那层衣服的最下面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丝绒盒子,深蓝色的,巴掌大小。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镶着碎钻。很漂亮,但不是她的风格。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条项链,也从来没有见周明远戴过。她翻了一下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花体字写着一行英文:“To my dearest star.”
沈念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是去年的圣诞节。去年的圣诞节,周明远说他要出差,去了上海三天。回来的时候给沈念带了一盒巧克力,说是在机场买的。
沈念把盒子合上,放回了原处。她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更快了,像是突然有了某种紧迫感。她要赶在周明远回来之前离开,她不想看到他,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听他解释。她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解释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不能把泼在头上的汤收回去,不能把说出去的话吞回去,不能把已经碎了的东西拼回去。它能做的,只是让做错事的人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坏,而已。
沈念的东西装了三个行李箱和四个纸箱。她叫了一辆货拉拉,自己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下楼。搬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茶几上,那个陶瓷杯还放在那里,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念关上了门。
尾声
一个月后。
沈念坐在父母家的阳台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视线不在书上。她在看楼下花园里的一棵树,那棵树正在发芽,嫩绿色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来,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她瘦了一些,脸颊的肉少了,下巴变得尖了,但眼睛比一个月前亮了。她剪了头发,以前的长发变成了齐肩的短发,看起来利落了很多。她找了一个新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工资比之前高了不少,虽然加班很多,但她觉得充实。
离婚手续是在两周前办完的。周明远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她一个小时,看到她的时候,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沈念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瘦了很多,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觉得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需要用没关系来回应。她只是在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离婚证,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赵媛发来的一条消息。赵媛说,那天火锅之后,周明远和林知意的事在他们同学圈里传开了。有人说林知意第二天就坐飞机回了上海,听说公司的业务也转手了。有人说周明远被银行约谈了,因为有人举报他利用职务之便为林知意的公司提供贷款便利。还有人说,周明远和林知意根本没在一起,林知意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周明远,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沈念看完这些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窗外的树。
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那棵树的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念拿起书,翻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