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啊,你…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部门主管周明从他那间小小的玻璃隔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何文轩的工位方向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又勉强展开,显得格外僵硬。
何文轩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做最后的检查,闻言指尖顿了一下,心里莫名地“咯噔”一声。
周明平时叫他,要么是直接喊名字,要么是“小何”,这种连名带姓又带着明显迟疑语调的称呼,很少见。他保存好文档,站起身,在周围几个同事下意识投来的目光中,走向那间玻璃房。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隔开了外面开放式办公区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坐,坐。”周明自己先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目光有点飘忽,不太敢直视何文轩。
“周主管,您找我什么事?”何文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年底了,他隐约猜到可能跟年终考评或者奖金有关,心里存着一丝期待,但周明此刻的表情,将那点期待冻得有些发凉。
“咳,”周明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可能有点高,他咧了咧嘴,“是…是关于今年年终奖的事情。公司的最终审批…下来了。”
何文轩看着他不说话,等待下文。他今年的成绩有目共睹,主导的两个重点项目都提前交付,客户反馈极好,还帮公司拿下一个差点流失的老客户续约。部门的年度优秀员工评选,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私下里大家都觉得非他莫属。按照往年的比例和公司的明文规定,他这笔年终奖,不会是个小数目。母亲的心脏搭桥手术还等着这笔钱补上最后的缺口,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指望这笔奖金能宽裕点。
周明避开何文轩的视线,盯着电脑屏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速却很快,像是要尽快把这烫嘴的话说完。
“你的绩效…确实是部门里拔尖的,这我和上面都清楚。按道理,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但是…今年情况有点特殊。公司新来了冯副总,主抓业务和人事,她对…对年终奖的分配,有一些新的…理解和调整。”
“调整?”何文轩听到“冯副总”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个上个月空降过来,年纪轻轻却气势逼人的女人,冯薇薇。他只在几次跨部门会议和一次电梯里跟她有过短暂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能对自己有什么“调整”?
“对,调整。”周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于抬眼飞快地瞥了何文轩一下,又迅速移开,“冯总…冯副总审核了所有核心员工的年终奖方案。她觉得…觉得你的综合表现,虽然业务能力突出,但在…在‘团队协作精神’和‘契合公司新战略文化’方面,还有…还有提升空间。所以…所以她的审批意见是…”
周明顿了顿,那两个字似乎有千斤重,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来。
“清零。”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周明桌上那个小小的加湿器,在嘶嘶地喷着细微的水汽。
何文轩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好像没听清。“您说什么?清零?”
“是…是清零。”周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不知道是求何文轩理解,还是求自己别说下去,“冯副总的意思是,年终奖不是固定福利,是对员工全面贡献的嘉奖。她说…说你虽然个人产出高,但缺乏分享精神,对同事帮助不够,而且…而且思维模式固化,不太适应公司未来向创新服务型转型的新文化导向…所以,今年的年终奖,按零计算。”
何文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先是空白,随即无数画面和声音涌了上来。他为了赶项目进度,连续一个月加班到深夜,帮隔壁组新来的实习生调试程序到凌晨两点;他把自己辛苦整理的客户需求分析模板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全部门;他在brainstorming会议上提出的几个关于服务流程优化的点子,还被冯薇薇当时随口夸了一句“有点想法”…
团队协作精神不足?思维固化?
一股火气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但他看着周明那张写满为难、愧疚,又无可奈何的脸,那火气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
“这是冯副总的个人意见,还是公司的最终决定?”何文轩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是…是最终决定。”周明颓然地靠向椅背,双手一摊,“审批流程已经走完了,财务那边也录入了。冯副总…她直接越过了我,跟人事和财务总监沟通的。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看到最终通知…”
越级审批。直接清零。理由荒谬得可笑。
何文轩忽然想起大约三周前,一次加班后的夜晚。他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宵夜,撞见冯薇薇从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里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脸有些熟悉,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是…总裁陈建业?冯薇薇看到他时,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被惯有的冷淡傲慢覆盖。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说话。
难道是因为这个?就因为他无意中撞见了那个可能不该撞见的瞬间?
荒谬。可笑。可悲。
“我…我知道这不公平,文轩。”周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但也仅止于歉意,“你这一年有多拼,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冯副总新官上任,她的话…现在很管用。我…我也试着去争辩过,但被她驳回了,说我不懂管理,只讲人情…”
周明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保不住何文轩的奖金,甚至可能因为多说了几句,自身位置都有些动摇。
何文轩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都有些不安,身体微微前倾,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明白了,周主管。”何文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稳当。
“文轩,你…”周明也跟着站起来,欲言又止。
“没事。”何文轩甚至还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没能成功,“我先出去做事了。”
他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外,有几个同事似乎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见他出来,目光立刻闪躲开,假装忙碌。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何文轩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代码界面。那些熟悉的字符此刻看起来有些模糊。
年终奖,清零。
母亲上个月电话里小心翼翼询问手术费凑得怎么样时,他信誓旦旦地说:“妈,放心,年底奖金一发就差不多了,您安心准备手术。”妹妹前天还在微信上跟他分享校园趣事,最后加了一句:“哥,别太拼了,注意身体。”他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现在,他该怎么跟家里说?
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又停下。他点开公司内部系统,进入薪酬查询页面。年终奖发放状态那一栏,清晰地显示着:金额:0.00,状态:已审批(审批人:冯薇薇)。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工位传来轻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是赵小慧,行政部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一个心直口快的姑娘。
她滑着椅子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愤愤不平:“轩哥,我都听说了!那个冯薇薇也太不是东西了!凭什么啊?你可是我们部门今年贡献最大的!她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这么搞?周主管就不管管?”
何文轩转过头,看到赵小慧气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那点冰冷的郁结,似乎被一丝微弱的暖意碰了碰。但他只是摇摇头,低声说:“算了,小慧。主管也有难处。”
“有什么难处!不就是怕得罪上面的人吗?”赵小慧声音不由提高了一点,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更小声地说,“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我听说,她来了之后,市场部那个老李,不就因为顶了她一句,也被穿小鞋,奖金砍了一大半吗?这女人就是个…”
“小慧。”何文轩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别说了。没什么用。”
赵小慧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认了?这可是你好几个月工资呢!”
何文轩没回答。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的文档处闪烁。
怎么办?
去闹?像赵小慧说的那样,找冯薇薇大吵一架,或者去更高层那里申诉?冯薇薇是副总,是总裁亲自提拔引进的“人才”,据说背景很深。他一个普通职员,拿什么去斗?周明的话已经表明了,冯薇薇的意志,现在就是部门的意志,甚至可能是公司的意志。申诉?最后无非是把自己变成全公司的笑话,然后被以“破坏团队和谐”为由,更快地清理掉。
忍?把这口血咽下去,继续埋头苦干,期待明年?母亲的手术等不了,妹妹的学费等不了。而且,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冯薇薇既然视他为眼中钉,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熬。穿不完的小鞋,背不完的锅,直到他自己受不了滚蛋。
似乎,没有别的路了。
他移动鼠标,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在标题栏,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离职申请书
赵小慧看到了屏幕上的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想说什么,却被何文轩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灰意冷,也有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
“帮我个忙,小慧。”何文轩声音很轻,“别声张。”
赵小慧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她默默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何文轩开始填写离职申请。离职原因那一栏,他停了好久,最终只打了四个字:个人发展。
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苍白无力的理由。
打印,签字。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觉得有些烫手。这是他在这家公司奋斗了五年的结局。五年,最好的青春,无数的加班夜晚,换来的就是这张纸,和一个零。
他拿起申请,再次走向周明的办公室。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在周明错愕的目光中,将申请表放在他桌上。
“周主管,这是我的离职申请,麻烦您批一下。”
周明看着那张纸,再看看何文轩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拿起笔,在“部门主管意见”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
“文轩,对不起。我…哎。”周明把申请表递还给他,避开了他的目光。
“您不用道歉,周主管。这几年,多谢您关照。”何文轩接过表格,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像是按了加速键。去IT部交还设备,去行政部办理物品移交,最后,来到人事部。
人事部那位姓王的专员,看到何文轩的离职申请表,特别是看到审批流程上“冯薇薇”那三个字的电子签章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但很快被职业化的表情取代。
“何先生,您的离职流程冯副总已经特批过了,会很快。这是您的交接清单,请确认签字。社保和公积金会为您封存到下个月。工资和…嗯,会结算到本月底。”王专员公式化地交代着,刻意回避了“年终奖”这个词。
“好的,谢谢。”何文轩接过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很稳,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空白。
就在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离开人事部办公室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柔而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和但清晰的女声在询问门口的行政助理。
“你好,请问陈总办公室是往这边走吗?”
何文轩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容貌算不上惊艳,但气质极好,温婉中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微笑着看向行政助理。
行政助理显然认识她,立刻站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热情:“苏女士,您好!陈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边。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知道路。”女人笑着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事部内部,恰好与拿着文件、站在那里的何文轩对上。
她的目光在何文轩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又落在他手中那叠明显的离职文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何文轩垂下眼帘,侧身让开门口的路,低声对王专员说了句“麻烦你了”,便朝着门外走去。
与那位被称为“苏女士”的女人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柑橘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间。
身后,人事部里,王专员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解释的意味:“…是技术部的一个员工,办离职手续…”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身后的世界隔绝开来。何文轩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平静得过分的脸。
结束了。也好。
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在何文轩身后轻轻合上,将那声礼貌的“苏女士”也关在了里面。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间,手指按在向下的箭头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红色的数字一下下跳动,像某种倒计时。他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五年,就这么画上了句号。也好,至少不用再面对冯薇薇那张盛气凌人的脸,不用再担心下一次的“调整”会是什么。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
何文轩抬脚刚要进去,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请等一下。”
何文轩脚步一顿,转过身。是刚才那位“苏女士”。她不知何时也从人事部出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文件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在办离职?”苏清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询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沉静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何文轩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是的。”他以为对方只是客气一下,或者纯粹是出于好奇。
苏清走近了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里那叠文件的最上面一页,那是离职申请表,部门主管和冯薇薇的签名清晰可见。
“能问一下原因吗?”苏清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如果方便的话。我刚才在人事部门口,好像听到了一点。”
何文轩抿了抿唇。他不习惯向陌生人,尤其是一位看起来身份就不一般的陌生人吐苦水。这不符合他的性格。而且,说了又能怎样?博取同情吗?毫无意义。
“个人发展原因。”他重复了申请表上的官方说辞,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清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倒像是看透了一些东西。“年轻人,这个理由太官方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用过差不多的理由离开过一家公司。”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很快聚焦在何文轩脸上。“真正的原因,往往没写在纸上。比如,受了委屈,或者觉得不公平。”
何文轩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苏清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还有一种…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微妙理解?这让他筑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电梯门因为久等,又缓缓合上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我…”何文轩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也许是对方那种平和倾听的姿态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年终奖…被清零了。新来的副总,说我不符合…新文化。”
他说得很简略,没有提及冯薇薇的名字,也没有提那晚的偶遇。但苏清的眉头,在听到“新来的副总”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全年绩效最优的那个员工?”苏清忽然问。
何文轩更惊讶了:“您…怎么知道?”
苏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前段时间,我听建业提过一次,说技术部有个年轻人很不错,项目完成得很漂亮。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何文轩,对吗?”
建业。陈建业。总裁。
何文轩这下彻底愣住了。这位“苏女士”,难道是…总裁夫人?他想起行政助理那声恭敬的“苏女士”,人事专员那略带讨好的解释,以及她直接询问陈总办公室的熟稔。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答案。
“您是…苏总?”何文轩下意识地用了一个更显尊敬的称呼,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叫我苏清就好。”苏清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既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很自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就因为年终奖清零,所以选择离开?”
何文轩沉默了几秒。电梯的指示灯在两人头顶静静亮着。他想起母亲等待手术的脸,想起妹妹发来的校园照片,想起自己无数次加班到深夜时看到的城市灯火。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声音低了些,但清晰了许多,“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或许我会争一争。但…冯副总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是对我有意见,她是想让我走。留下,也没有意义了。”
“冯副总?”苏清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重复了一遍,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冯薇薇?”
何文轩点了点头,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在说出这个名字后,又迅速黯淡下去。总裁夫人和冯副总,谁近谁远,一目了然。自己大概真的是昏了头,才会跟总裁夫人说这些。
出乎意料的是,苏清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偏袒或者不悦的神情。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刚才说,她‘想让你走’?你确定吗?除了年终奖这件事,还有别的?”
何文轩犹豫了一下。那晚电梯口的偶遇,算吗?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一句对话都没有。说出来,反而像是在恶意揣测和告状。
“没有明确的。”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说法,“只是感觉。从她来了之后,我的一些正常工作申请经常被驳回,考评也…不太正常。”
苏清“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细节。她看着何文轩,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里面似乎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决断?
“何文轩,你的离职流程,办到哪一步了?”苏清忽然转了话题。
“人事那边…说冯副总特批过了,流程很快,签完字就等最后结算。”何文轩如实回答。
“先停下。”苏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何文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的离职流程,先停下。”苏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而确定,“你现在回人事部,告诉王专员,就说我说的,你的离职申请暂时冻结,一切等我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她说完,不等何文轩反应,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了过来。名片很简单,只有“苏清”两个字,一个手机号码,还有一个“清韵设计工作室”的抬头。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今天的事情,我需要一点时间核实。在我联系你之前,你先照常工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苏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如果冯副总或者其他人问起,你就说家里有点事,暂时不走了。别的,不用多说。”
何文轩接过那张还带着淡淡香气的名片,指尖有些发烫。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总裁夫人不仅没有站在冯薇薇那边,反而出手拦下了他的离职?
“苏…苏女士,我不明白…”何文轩确实不明白。这不符合常理。他和苏清素昧平生,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仅仅是因为觉得不公?
苏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我不是在帮你,何文轩。我是在帮我自己,也是在帮这家公司弄清楚一些事情。一个真正做事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这家公司也就走到头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间属于她丈夫的办公室方向,眼神有些悠远,也有些冷。“至于冯副总…我很想听听,她对‘新文化’和‘团队协作精神’,到底有多独到的见解。”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何文轩微微颔首,便转身,踩着平稳的步伐,朝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何文轩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看着苏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半晌没有动弹。胸腔里那颗已经近乎冰冷麻木的心脏,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流,重新开始缓慢地、不确定地跳动起来。
回到人事部,王专员看到他再次出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何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何文轩深吸一口气,按照苏清的交代说道:“王专员,不好意思,我的离职申请…暂时先不办了。苏…苏女士刚才说,让我先等一等。”
“苏女士?”王专员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混杂着恍然和慎重的表情,连连点头,“哦,好,好的!明白了!流程我这边先给您挂着,您先回去工作,等…等通知。”
从人事部出来,何文轩没有立刻回技术部。他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通常没什么人。他需要静一静。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刚刚存下的名字和号码——“苏清”。
这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总裁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她为什么要过问一个普通员工的去留?她说的“帮自己弄清楚一些事情”,指的是什么?她和冯薇薇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他原本已经认命、准备画上句号的事情,出现了转机。尽管这转机来得突然又蹊跷,前途未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他想起苏清最后那个望向总裁办公室的、冰冷而悠远的眼神。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故事。
他收好手机,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楼梯间的门,朝着技术部的方向走去。既然苏清让他“照常工作”,那他就先回去。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承受、然后黯然离开的何文轩了。
刚走到技术部门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何文轩心里一动,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带着明显不悦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女声,是冯薇薇。
“何文轩,你搞什么鬼?”冯薇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冰冷而直接,“我听说,你的离职流程,停了?”
冯薇薇的声音像一根细针,顺着听筒扎进何文轩的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不耐烦。
走廊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何文轩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外壳传来一丝稳定的触感。他想起苏清平静的眼神和那句“照常工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想起自己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还有母亲手术费那个巨大的缺口。一股寒意夹杂着不甘,从心底升腾起来,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冷静压了下去。
“冯副总。”何文轩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家里临时有点急事,可能需要处理一段时间,所以…离职的事,我想先缓一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冯薇薇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么平静,甚至带着点敷衍的理由来回答。这和她预想的惊慌、辩解或者愤怒都不一样。
“急事?”冯薇薇的声音里透出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什么急事能比你的‘个人发展’更重要?何文轩,流程都走完了,你现在说不走,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把公司当菜市场?”
她的语气咄咄逼人,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何文轩看着窗外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确实是突发情况,给公司添麻烦了。人事部的王专员说可以先把流程挂起。如果…如果公司觉得不合适,我也可以理解,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他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态度恭敬,却带着一种软钉子似的坚持。他不再提年终奖,不再提不公平,只说是“家里急事”。这让冯薇薇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斥责和“教导”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冯薇薇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冷意:“何文轩,我不管你有什么急事,也不管你听了谁的什么话。公司的决定,不是儿戏。你的年终奖评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是对你过去一段时间工作态度和价值观的综合评判。我希望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何文轩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冯薇薇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空气中不存在敌人的样子。她在试探,试探他是否知道了什么,或者…接触了谁。
“我明白,冯副总。我会认真反思自己的工作。”何文轩顺着她的话说,态度近乎温顺,“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处理工作了,家里的事情我也会尽快安排。”
不等冯薇薇再说什么,他礼貌地说了声“冯副总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何文轩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手心有些潮湿。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冯薇薇不会轻易罢休,她一定会去查,是谁拦下了他的离职流程。苏清的出现,恐怕瞒不了多久。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技术部。推门进去的瞬间,原本有些低语声的办公区忽然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惊讶,好奇,探究。赵小慧更是直接从工位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用口型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何文轩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依旧是那些未完成的代码和文档。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他离开时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一行行代码开始流动。只是效率比平时低了很多,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素雅的名片,飘向苏清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飘向冯薇薇充满试探和威胁的电话。
下午三点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来自那个刚刚存下的陌生号码。
“何先生,我是苏清。今天下午方便的话,五点半,公司楼下对面的‘静心’茶室见。请一个人来。”
何文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回复了一个“好的,谢谢苏女士”,然后将短信删除。他不知道苏清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无论好坏。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格外难熬。冯薇薇没有再打电话来,但何文轩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部门里弥漫。主管周明路过他工位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同事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和他交流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五点半,何文轩准时收拾东西下班。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下楼,走出公司大门。初冬傍晚的风带着寒意,他紧了紧衣领,穿过马路,找到了那家名为“静心”的茶室。
茶室装修雅致,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舒缓的音乐。服务员引着他走到一个靠里的僻静卡座,苏清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浅咖色的针织衫,外面搭着同色系的大衣,脱下来放在一旁,看起来比白天在公司时更显柔和,但眼神里的沉静和力量感依旧。
“坐。”苏清示意他坐下,抬手为他斟了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动作娴熟优雅,“尝尝,熟普,暖胃。”
“谢谢苏女士。”何文轩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器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凉意。
苏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冯薇薇找你了?”
何文轩点点头,把下午那通电话的内容,以及冯薇薇话里话外的试探,简要复述了一遍。
苏清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沉静了些。“她反应很快。看来,她在人事部有眼睛。”她顿了顿,看向何文轩,“你做得很好,没有和她起冲突,也没有提到我。”
“我只是按照您说的做。”何文轩实话实说。
苏清摇摇头:“不完全是。你应对得很冷静,这很重要。面对冯薇薇那样的人,冲动和情绪化只会让她抓住把柄。”
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何文轩。
“何先生,我找你见面,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在互相帮助。”
“您请说。”何文轩坐直了身体。
“我需要知道,冯薇薇到底在公司里做了什么。”苏清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不只是针对你年终奖这一件事。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在短短一个多月里,把手伸得那么长,能越过你的主管,直接决定你的去留和核心利益。我要知道,她经手的项目,她批复的采购,她任用的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何文轩心头一震。苏清要查冯薇薇?而且是要查得这么深、这么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员工遭遇不公的范畴了。
“苏女士,我…我只是技术部一个普通职员,恐怕接触不到那么多信息。”何文轩有些迟疑。冯薇薇是副总,要查她,谈何容易?而且,这其中的风险…
“我知道。”苏清点点头,“我不需要你去接触核心的财务或者人事机密。那些东西,我自有办法去了解。”她看着何文轩,眼神坦诚,“我需要你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你这一年来所有的工作成果,项目记录,获得的任何内部外部的认可,包括冯薇薇无理驳回你正常申请的记录,都系统地整理出来。要详细,要有证据。电子邮件,系统截图,聊天记录,凡是能证明你贡献和被不公对待的,都要。”
“第二,”苏清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留心你周围,特别是和冯薇薇走得比较近,或者她提拔、重用的那些人,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不合理的工作安排,超出常规的报销,或者…私下里一些不太符合规矩的议论。不用刻意打听,更不要冒险,只是留心观察,把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记下来。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是有用的线索。”
何文轩明白了。苏清需要一个内部的、可信的、对冯薇薇有直接不满的“眼睛”。而他,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为什么是我?”何文轩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苏女士,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您…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转身就把这些告诉冯副总,或者…陈总?”
苏清听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复杂意味的笑容。“我相信我的判断。一个能在遭遇那样不公的对待后,选择平静离开而不是大吵大闹的人,至少是个沉得住气、有底线的人。而且,”她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冯薇薇动用手段把你逼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她为什么容不下你?仅仅是因为你‘团队协作不够’?我不信。我更倾向于相信,你或者你代表的某种东西,让她感到了威胁,或者…不方便。”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何文轩心中一直隐约存在却不敢深想的迷雾。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次电梯口的偶遇?冯薇薇和陈总之间,难道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怕被他这个“外人”察觉甚至泄露?
“您和陈总…”何文轩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冒昧,停了下来。
苏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茶室窗外渐渐亮起的霓虹。“我和陈建业之间的事,是另一回事。但冯薇薇在公司里的所作所为,如果损害了公司的利益,破坏了起码的公平,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这家公司,也有我的心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明白了。”何文轩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在苏清清晰的目标和坦诚的态度面前,消散了不少。至少,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冒险。“我会尽力去做。但是苏女士,如果…如果被冯副总发现…”
“在你被发现之前,我会先解决她。”苏清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只需要小心,保护好自己,不要主动招惹她。证据的收集,以安全为前提。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用这个号码。”她指了指何文轩的手机。
接着,苏清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U盘,推到何文轩面前。“这里面有一些基本的信息收集模板和注意事项,你可以参考。看完后彻底删除。我们之间的联系和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那位关系不错的同事,赵小慧。”
何文轩心头一凛,苏清连赵小慧都知道?看来,她在找他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功课。这让他对眼前这位气质温婉的总裁夫人,更多了几分敬畏。
“我明白。”他将U盘小心地收进外套内袋。
“你的奖金,还有你应得的补偿,”苏清看着他,承诺道,“只要证明冯薇薇的行为不当,公司就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何文轩看着苏清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坦荡而坚定。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有时候,信任不需要太多言语。
离开茶室时,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寒风依旧料峭,但何文轩觉得胸口不再像之前那样堵得慌。他有了方向,也有了…同伴。尽管这个同伴的身份如此特殊,目的也远不止为他讨回公道那么简单。
他回到出租屋,反锁好门,拉上窗帘,才将那个银色U盘插入电脑。里面果然是一些整理证据的逻辑框架、需要注意的细节,以及如何规避公司内部通讯监控的简易方法(当然,是符合公司基本规章的规避)。苏清准备得很充分。
接下来的几天,何文轩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他每天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手头的工作,对待周明和同事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对冯薇薇偶尔路过技术部时投来的审视目光,也都能坦然回视,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他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电脑里的所有工作文件、邮件往来、项目日志。每一份他主导或主要参与的项目结案报告,每一封客户发来的表扬或感谢邮件,每一次内部通报表扬的截图,甚至冯薇薇以各种牵强理由驳回他正常资源申请或流程的邮件回复,他都分门别类,仔细归档。
同时,他也开始更加留意冯薇薇及其“亲信”们的动向。冯薇薇来公司时间不长,但已经迅速拉起了一个小圈子,主要是市场部和行政部几个善于钻营的年轻男女。何文轩发现,其中一个叫刘俊的市场部专员,最近突然阔绰起来,换了最新款的手机,还经常在朋友圈晒一些高档餐厅的定位。而刘俊,正是冯薇薇亲自招进来的,据说是她的“学弟”。
技术部内部,气氛也变得微妙。周明似乎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开会时经常走神,对冯薇薇交代下来的、一些明显不合理或技术外行的任务,也不敢提出异议。有一次,冯薇薇甚至直接指派何文轩去协助刘俊做一个完全不属于他职责范围、且漏洞百出的市场推广方案,被何文轩以手头有紧急项目为由婉拒后,冯薇薇当时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天下午,何文轩正在埋头调试一段棘手的代码,赵小慧悄悄给他发了条内部通讯消息。
“轩哥,小心点。我刚去给冯副总送文件,听到她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语气挺冲的,好像提到什么‘不老实’、‘给脸不要脸’,还说…‘既然不想好好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听着,感觉像是在说你。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她了?”
何文轩心里一沉,回复道:“知道了,谢谢。你自己也小心,别被她注意到。”
“放心,我机灵着呢。就是给你提个醒,这女人心眼小得很,你多留神。”赵小慧很快回复。
何文轩关掉聊天窗口,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心情有些沉重。冯薇薇已经有所警觉,甚至可能准备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了。他必须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清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有进展。”
何文轩删掉短信,看向窗外。天色阴沉的厉害,似乎又要下雪了。他握了握口袋里那个已经存了不少资料的加密U盘,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冯薇薇那句“别怪我不客气”,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缓缓笼罩下来。
晚上八点,“静心”茶室。
何文轩到的时候,苏清已经到了。她面前的茶杯空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严肃。
“苏女士。”何文轩坐下,低声打了个招呼。
苏清抬起头,看到他,神色稍缓。“来了。喝点热的。”她示意服务员为何文轩上茶,然后将自己面前的平板电脑推了过去,屏幕上是几份整理清晰的图表和文档摘要。
“你先看看这个。”苏清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何文轩接过来,仔细浏览。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这些资料显然不是他能接触到的层面:
一份是冯薇薇入职以来的经手项目清单,旁边标注了项目预算、最终结算价,以及几家供应商的背景调查摘要。有几个项目,最终选定的供应商报价明显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甚至高于其他入围的优质供应商,而这些高价供应商,要么是新成立不久、资质平平,要么与冯薇薇的“学弟”刘俊有千丝万缕的间接关联。
另一份是冯薇薇及其几个核心“亲信”(包括刘俊)近期的部分大额消费记录(显然是某种非公开渠道的查询结果),与他们的薪酬水平严重不符。刘俊新入手的那块名表,价格抵得上他两年工资。
还有一份,是几段内部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截图,来自一个匿名的、似乎是冯薇薇小圈子内部的群组。里面的话语充斥着对不听话员工的排挤计划、对项目经费的“运作”讨论,语气嚣张。其中一条提到:“…那个何文轩,既然不识抬举,就让他背个黑锅,技术事故导致客户数据泄露,够他喝一壶的,陈总那边我去说…”
何文轩的呼吸一滞,手指微微收紧。冯薇薇不仅要逼走他,还想彻底毁了他的职业声誉!
“这些…都是真的?”他抬起头,看向苏清,声音有些干涩。
“八九不离十。”苏清收回平板,眼神冰冷,“我通过一些私人关系,查了这几家供应商的底,也找了可靠的第三方做了初步背调。至于这些聊天记录,来源我不能说,但可信度很高。冯薇薇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肆无忌惮。”
“她想让我背技术事故的黑锅?”何文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真的让她得逞,自己在这个行业里恐怕就再也抬不起头了,甚至可能背负沉重的赔偿责任。
“这只是她的计划之一。”苏清看着他,目光锐利,“何文轩,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让冯薇薇喝一壶了。但还不够,我要的,是让她和她背后的人,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所以,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把你那份证据链补充完整,特别是关于她对你个人进行打压、以及意图构陷的部分。”
何文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那个加密U盘,推到苏清面前。“这是我整理的所有关于我工作贡献和被不公对待的材料,包括邮件截图、系统记录。还有…我最近观察到的一些异常,刘俊的消费,冯薇薇绕过周主管直接干涉技术事务的记录,都简要记在里面了。”
苏清接过U盘,仔细收好,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做得很好,很详细。有了这些,再加上我查到的,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冯薇薇利用职权,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并在项目往来中可能存在不当利益输送。而对你,是这一切的开端,也是她滥用职权、人品低劣的直接证明。”
“那我们接下来…”何文轩问。
“接下来,就是摊牌的时候了。”苏清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冽,“不过,不是现在。明天,陈建业会从国外出差回来。我会在他回来之后,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他‘好好谈谈’。”
她看着何文轩,语气郑重:“在这之前,你要格外小心。冯薇薇可能已经准备对你下手了。明天上班,对你经手的所有代码、数据、系统操作,都要反复检查,留下清晰的、可追溯的操作日志。不要单独加班,如果她或者她的人给你安排任何临时性的、尤其是涉及核心数据或对外接口的任务,一定要留痕,最好能有第三人在场见证,或者直接找理由推掉,就说手头有更紧急的、周主管交代的任务。”
“我明白。”何文轩重重点头。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一步都不能错。
“如果…如果她真的在明天之前就发难,比如突然召集会议指责你,或者强行给你安排那个陷阱任务,”苏清补充道,眼中寒光一闪,“不要慌,不要正面冲突。尽量拖延,然后立刻联系我。记住,你的安全和不被构陷,是第一位的。哪怕暂时受点委屈,只要不被她抓住实质把柄,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好。”何文轩心里有了底。有苏清在背后运筹帷幄,他感觉踏实了许多。
离开茶室,夜色已深,天空中果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何文轩裹紧外套,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心绪难平。明天,也许就是决定一切的日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何文轩早早来到公司。他按照苏清的嘱咐,格外仔细地检查了自己负责的所有模块的代码和日志,确认一切正常,并且开启了所有操作记录功能。一整天,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冯薇薇没有出现,但她的助理来技术部转了好几趟,每次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下午三点左右,周明突然把他叫进办公室,脸色很不好看。
“文轩,刚才冯副总那边来了通知,说上次那个客户数据对接的临时项目,需要你马上支援一下,对方催得急。”周明搓着手,眼神里满是忧虑和无奈,“我知道你手头的事还没完,但…冯副总点名要你去,还说这是重要客户,不能耽误。你看…”
何文轩心头一凛。来了!这就是苏清提醒过的“临时性陷阱任务”!数据对接,最容易出“意外”,也最容易嫁祸“技术事故”!
“周主管,我手头这个版本今晚必须上线测试,是之前排期确认的,现在走不开。”何文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为难而真诚,“而且,数据对接项目我之前没参与过,突然接手,恐怕更容易出问题,耽误客户时间。冯副总那边,能不能协调一下,派更熟悉这个项目的同事去?”
周明叹了口气:“我说了,可冯副总说那边点名要技术能力最强的,就认准你了。还说…出了任何问题,她负责。”最后这句话,周明说得声音很低,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和担忧。
点名要他?负责?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何文轩知道,硬推是推不掉了,再推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或者不服从管理。他心思急转,想起了苏清的交代。
“既然冯副总这么说,那我服从安排。”何文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慎重,“不过周主管,这个任务紧急又重要,我一个人怕有疏漏。能不能让小李跟我一起?他之前接触过类似接口,能帮我把把关,也做个见证,确保流程规范,免得真出什么岔子,说不清楚。”
小李是部门里另一个踏实肯干的年轻程序员,技术不错,人也相对正直,最重要的是,他和冯薇薇那个小圈子没什么瓜葛。
周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这样稳妥!就让小李跟你一起去!我这就跟冯副总那边说一声,工作需要,团队协作嘛!”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拿起内部电话。
何文轩知道,冯薇薇未必会同意,但周明以主管身份提出“团队协作、降低风险”的理由,她一时也不好强硬驳回,毕竟表面上,她还要维持“公正管理”的形象。
果然,过了一会儿,周明放下电话,脸色稍微放松了点:“冯副总同意了,不过要求你们俩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把测试流程跑通,把报告发给她。文轩,小李那边我去说,你们…千万要仔细,每一步都留好记录!”
“明白,谢谢周主管。”何文轩走出办公室,后背已经惊出一层细汗。第一步,算是勉强挡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何文轩和小李一起泡在会议室里,对接那个所谓的“紧急数据接口”。何文轩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一个步骤都和小李反复确认,并截屏、录屏留存操作记录。他们发现,对方提供的接口文档存在好几处模糊和矛盾的地方,数据格式要求也很不规范,如果按照常规流程草草对接,极大概率会出现数据错乱甚至丢失。
这更加证实了何文轩的猜测。他和小李一边谨慎地核对,一边将发现的问题详细记录下来。晚上十一点,他们勉强完成了一个基础测试流程,但报告里清晰地列明了所有发现的风险点和文档缺陷。
将报告同时发给冯薇薇、周明,并抄送项目组公共邮箱后,何文轩和小李才离开公司。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何文轩回到家,刚松了口气,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直觉告诉他,是冯薇薇。
他接起电话,没出声。
“何文轩,”冯薇薇的声音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你很好,还知道找个人陪着。报告我看了,危言耸听,推卸责任!客户那边根本没有反馈这些问题!我看你就是故意拖延,不想好好干活!”
何文轩平静地回答:“冯副总,我和小李是严格按照流程测试的,发现的问题都有截图和日志记录。如果客户方确认没有问题,那可能是我们理解有误,但作为技术人员,把测试中发现的风险点如实上报,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冯薇薇冷笑一声,“你的职责就是服从安排,完成任务!而不是自作聪明,搞小动作!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如果因为你们的延误和错误报告导致客户不满,你要负全责!”
说完,她“啪”地挂断了电话。
何文轩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积雪反射得微微发亮的夜空。冯薇薇已经气急败坏了,她的威胁一次比一次直白,一次比一次凶狠。这说明,苏清那边的动作,很可能已经让她感到了真正的威胁,她急了。
他想起苏清说的,陈建业今天回来。那么,摊牌的时刻,应该就在眼前了。
他默默祈祷,希望苏清一切顺利。
第二天上午,何文轩照常上班。公司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冯薇薇没有出现,连她的助理也不见了踪影。技术部里,周明接了好几个电话,神色惊疑不定。赵小慧偷偷发来消息:“轩哥,出大事了!上午冯副总没来,然后总裁办突然通知,十点半召开紧急管理层扩大会议,各部门主管和核心骨干都要参加!周主管收到通知了,好像…还特意提到了你的名字!”
何文轩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知道,时候到了。
十点二十分,何文轩跟着周明,还有部门其他几位骨干,来到了公司的大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各个部门的主管都在,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不可闻。主位空着,旁边几个位置也空着。
十点三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总裁陈建业率先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地扫过全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苏清。
苏清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她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一个平板电脑。
最后进来的,是冯薇薇。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微微发红,似乎哭过,但依旧强撑着挺直背脊,只是那眼神里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傲慢,只剩下慌乱、不甘,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她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苏清和陈建业。
三个人在主席台位置落座。陈建业居中,苏清在他左手边,冯薇薇在右手边,但她的椅子似乎刻意拉得离主位远了一些。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充满了惊疑和好奇。
陈建业敲了敲话筒,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响起:“现在开会。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公司内部近期发生了一些非常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的事情!涉及滥用职权、排除异己、损公肥私,甚至意图构陷同事!”
他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脸色惨白的冯薇薇。
苏清这时缓缓站起身,从陈建业面前拿过话筒。陈建业看了她一眼,脸色难看,但没有阻止。
“各位同事,”苏清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我是苏清。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总裁夫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关心公司健康发展、无法容忍任何蛀虫和败类玷污公司环境的人的身份。”
她打开文件夹,又示意工作人员将平板电脑的内容投影到大屏幕上。
“接下来,我将向大家展示一些证据。这些证据,来自不同的渠道,包括公开的工作记录,内部的通讯留痕,以及一些必要的合规调查。”苏清的语气始终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冷静,让每一句话都显得更有分量。
大屏幕上,开始一页页播放。
第一页,是何文轩全年突出的工作成绩清单,客户表扬信,项目获奖证明。紧接着,是冯薇薇驳回他正常申请、强行将年终奖清零的邮件截图,以及她在内部群里暗示何文轩“能力有限”、“不符新文化”的发言。
台下开始出现低低的议论声,许多同情的目光投向坐在后排的何文轩。
第二页,是冯薇薇小圈子内部聊天记录的截图,那些排挤异己、讨论“运作”经费、以及明确提及要构陷何文轩制造技术事故的对话,被清晰标红展示出来!
“哗——!”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恶意和狠毒震惊了!周明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何文轩,又惊又怒。赵小慧更是捂住了嘴。
冯薇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低着头,手指掐进了掌心。
第三页,是冯薇薇经手的高价项目与关联供应商的背景调查对比,以及她及其亲信(特别是刘俊)的异常消费记录与收入对比。图表清晰,逻辑分明,傻子都能看出里面的问题。
“这些不当利益往来的具体金额和性质,公司会进一步彻查,并保留一切追究的权利。”苏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冯薇薇心上,也敲在陈建业脸上——因为其中一些资金流向,隐约指向了陈建业的某个私人账户。
陈建业的脸色已经由青转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知道,苏清手里掌握的东西,远比展示出来的多。她这是在给他留最后一点面子,也是在逼他当众表态。
苏清关掉投影,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震惊、或愤怒、或恍然的脸,最后,落在了身旁面如死灰的冯薇薇身上。
“冯薇薇女士,”苏清第一次用了全称,语气冰冷,“对于以上展示的,关于你滥用副总经理职权,对优秀员工何文轩进行无理打压、克扣其合法应得奖金、并意图捏造事实进行构陷的行为;对于你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破坏公司团队氛围的行为;对于你在经手业务中可能存在的严重不当行为及利益冲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冯薇薇身上。
冯薇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哭诉,想向旁边的陈建业求救。但她抬头,对上苏清那双冰冷透彻、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又对上陈建业那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带着厌弃的眼神,她最后一点力气和侥幸也消失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冲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往日那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冯副总,此刻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看来,你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了。”苏清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转向陈建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总,你是公司总裁。对于这样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违背职业道德、甚至可能触犯做人底线的管理人员,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最后一步,也是决定性的一步。
陈建业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给苏清、不给全场、不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苏清手里的东西,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他和冯薇薇那点事,在苏清展示的这些“经济问题”和“构陷同事”的恶性事件面前,都已经不值一提了。他必须切割,必须重惩,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保全公司的表面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拿起话筒,声音嘶哑,但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经查,副总经理冯薇薇,在任职期间,行为失当,严重违反公司多项核心规章制度,其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背离了公司的价值观和职业道德底线,给公司声誉和内部管理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每说一句,冯薇薇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
“现经公司最高管理层研究决定,”陈建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即刻起,解除冯薇薇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其所有不当行为给公司造成的潜在损失,公司将严肃追索!其涉嫌的其他问题,公司将配合一切必要的调查!”
“保安!”陈建业对着门口喊道,“请冯薇薇女士离开公司!即刻生效!”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站到冯薇薇身边。
冯薇薇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建业,眼中充满了绝望、怨恨和难以置信,她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只是在保安的“请”的手势下,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被“请”出了会议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从她来到离开,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却像一场荒唐而可怖的闹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雷霆般迅速而彻底的处理结果震撼了。
苏清这时重新拿起话筒,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后排的何文轩身上。
“何文轩同事。”苏清叫出了他的名字。
何文轩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挺直了背脊。
“对于你在工作中所遭受的不公对待和恶意构陷,我代表公司,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苏清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公司绝不会让认真做事的人流汗又流泪。你的年终奖,将按照最高标准,即刻足额发放。同时,基于冯薇薇对你造成的严重精神伤害和职业风险,公司决定,额外给予你六个月的薪资作为补偿。你的职位和薪酬,也将由人力资源部会同技术部重新评估调整。”
何文轩站在那里,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深深吸了口气,向着主席台,也向着所有同事,鞠了一躬。“谢谢公司,谢谢苏女士,谢谢陈总,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充满了真挚。
台下,不知是谁先开始,响起了掌声。一开始是零星的,随后越来越响,连成一片。这掌声,是为沉冤得雪的何文轩,也是为这来之不易的公正,更是为那个以雷霆手段剜去毒瘤的总裁夫人。
周明用力地拍着手,眼圈也红了。赵小慧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脸上却笑得灿烂。
陈建业看着台下这一幕,脸色复杂。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公司的威望受损,而苏清…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冷静自持、手段果决的女人,心底升起一股复杂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苏清微微抬手,压下了掌声。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用平和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希望,今天的事情,能给在座的每一位,都提个醒。公司是大家做事的地方,不是玩弄权术、损人利己的舞台。诚信、公正、担当,永远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能够真正吸取教训,共同维护一个干净、简单、有战斗力的工作环境。散会。”
会议结束了。人们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议论纷纷地离开。
何文轩走在最后,他感觉脚下有点发飘,像是踩在云端,但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敞亮。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明亮而温暖,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寒意。
在电梯口,他遇到了似乎特意等在那里的苏清。
“何文轩。”苏清微笑着看他,此刻的笑容,褪去了会议上的冷冽,显得真诚而柔和。
“苏女士。”何文轩连忙道。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你应得的,很快就会到你账上。”苏清说着,递给他一个新的文件夹,“这里面,是我个人工作室的一个合作项目意向书,还有一些行业内其他几家不错公司的推荐信。你可以看看,无论你是想留在现在的岗位,还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都有选择。”
何文轩接过文件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激。“苏女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没有您,我可能…”
“不用谢我。”苏清摇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是你自己守住了底线,等来了转机。清洁的环境,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维护。以后,无论在哪里,都记住今天,保持本心,好好做事。”
她拍了拍何文轩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充满了鼓励。“好好干,你的路还长。”
说完,她转身,朝着与陈建业办公室相反的方向,从容离去。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坚定。
何文轩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看着苏清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的天空。他知道,一段充满阴霾和屈辱的日子彻底结束了,而新的、充满希望和可能性的未来,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走向下一个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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