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理想作家如何遇上理想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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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华栋

作家希望遇上理想读者,读者也希望遇见理想作家,这种“交互”关系,对推动文学发展越来越重要。特别是在信息发达年代,作家与读者实现“双向奔赴”,既有利于创作激励,也有利于价值传播。

书评人是作家和读者的“媒人”,为写作和阅读牵起一根缘分的红线,让彼此遇见理想的文学对象。

总体上看,书评人可以分为两类:一是以文学期刊为阵地的“学院派”,二是以大众媒介为平台的读书人。这两类书评人各有千秋、各得其所,对文学研究和传播都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单士兵以前从事文学创作,后来到媒体工作,做了20多年职业评论员,在各类媒体上撰写了大量评论文章。同时,他还在高校做文化理论的教学和研究工作。这些职业经验,让《不负经典——写在茅奖边上》(重庆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很有“跨界”感,也暗合时下的“跨文体写作”潮流。

任何写作都讲究传承和创新,从文体到思想,也都在不断迭代升级,书评也不例外。

学院派的文学批评,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价值毋庸置疑。学院派书评有系统性、专业性、科学性、技术性、理论性等特质,为文学研究提供了重要范式,也为作家创新不断提供路径指引。

不必讳言,学院派也存在一定的批评主体性丧失问题,有些书评文本太过生涩,甚至生造概念,晦涩难懂,加上观点思想过度聚焦文学本身,缺乏思想开放性,有些甚至成为文本、结构、思想、流派等的排列组合游戏。任何文本缺乏审美,陷入老气横秋的“理论操演”窠臼里,没有广义上的审美愉悦,偏离了文学评论进行价值传播的功能,就容易失去读者。加上一些学院派书评确实存在过度拔高和吹捧现象,这一切,都呼唤新的文学批评冲破“学院壁垒”,以更加自由灵动的表达,走向更为开放的空间。

这些年,大众传播媒介上出现了很多随笔体文学批评,在文本表达上凸显出个性化,在观点内容上更注重连接社会痛点和时代价值,给书评的文本和思想都带来了新的气象。

从时评人到书评人,单士兵这两种身份切换,很大程度体现在文本跨界和观点融合之上。在中国记协新媒体平台上,他发过一篇介绍写作经验的文章,题目叫《不像评论的评论,获得中国新闻奖》。其中有一句话这样写道:“凡是一流的评论员,首先就应该是个散文家,甚至是小说家。”他认为,写评论,不要拘于形式,不必困于传统,一些评论文章确实“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评论”,但只要观点能和读者共鸣和共情,也应该勇敢和自信地说:“这也是创新!”《不负经典——写在茅奖边上》,也在体现这样的写作思维。

茅盾文学奖是中国最高荣誉的文学奖项之一,历届茅奖评选都牵动人心。从1981年设立以来,茅盾文学奖在评选机制上不断完善,评奖体系上不断走向成熟,现已评出53部获奖作品,从整体上讲,它们代表着中国当代文学在不同时期的文学水平,展现了中国作家在艺术探索和价值创新上的努力成果,深刻反映了社会历史变迁给文学表达带来的巨大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对茅奖作品进行系统性研究,永远不过时。

由单一作者独立完成针对迄今面世的53部茅奖作品的评论,似乎此前还未曾出现过。这有利于从整体上将茅奖作品纳入统一的思想体系来审视,也有助于在文本修辞上形成统一的表达风格。颇具匠心的是,这本书的章节框架划分,并不是按照历届茅奖评选时间顺序,而是以53部作品所写内容进行年代排序,这种“内容编年体”的成书方式,无疑是一种创新,有助于人们以文学的方式,打开一部中国社会的变迁史,透视一部中国人的心灵史。

经过时间的沉淀,一些茅奖作品已经被普遍认为完成了经典化,比如《白鹿原》《尘埃落定》《平凡的世界》《额尔古纳河右岸》等。经典,就是要经得起一代代读者的阅读,经得住一批批读者的争辩。其中,甚至还要接受种种误读。经典就是要通过争辩才能彰显价值,经典也是不怕被误读的。更重要的是,经典不应该被某种判断定义,而是常读常新,不断找到新的价值切入点。这些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也正因其既深深扎根于时代的泥土,又始终有着对人性的洞察。

单士兵正是从这些经典中的小场景、小细节出发,潜入中国当代文学四十年的激流中,在潮涨潮落之间拾取思想的珍珠,在岁月长河中窥见文化灵魂的颤动,从相关经典著作中获得新的审美和价值。

这部作品拒绝将《白鹿原》简化为“民族秘史”的符号,而是聚焦于白嘉轩挺直的腰杆如何在现实碾压下渐渐佝偻;不满足于用“魔幻现实主义”标签化莫言的《蛙》,而是透过姑姑手中接生的剪刀,剖开时代背后个体生命的撕裂与救赎;从《平凡的世界》孙少安开办砖窑中,看到的不仅是经济改革的宏大叙事,更多的是一个农民对尊严的朴素求索;从《人世间》周秉昆在“光字片”的岁月蹉跎中,透视出社会转型过程中普通人的迷失与坚守……这种“从小场景出发”的批评路径,让文学重返人性复杂的现场,也让读者在宏大叙事之外,从那些隐秘的角落,看见细碎而真实的美好。

当前,文学批评界也有一种现象,就是打着自由批评的名义,为批评而批评,掉进“否定性批评”的陷阱。这种不客观、不全面、不理性,其实是在破坏文艺批评的健康生态。以今天的审美视角和价值判断看待茅奖作品,有些作品当然存在艺术遗憾,但文学评奖本身需要体现特定时代的价值诉求,评奖本身也是一个不断完善发展的过程。值得一提的是,单士兵的这部书评没有为批评而批评,陷入否定性批评的偏执陷阱,而是用心梳理这些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创新价值,提炼出更多符合时代价值的元素。比如,作者就从《芙蓉镇》《将军吟》等作品中,看到文学记忆历史的价值,看到文学内容为评论表达打开的空间,这些思维和判断,无疑是积极理性的。

或许正是因为有着媒体人的身份,单士兵对茅奖作品的解读,很多时候保持着双重视野:既是对文学本体的审美凝视,又是对社会现实的症候反思,进而从中窥见几代人的精神心理变化,来求解人们的社会化生存和全球化命运。比如,当《尘埃落定》中的二少爷以“非常之眼”窥见土司制度的崩溃,当《北上》通过大运河串联起意大利冒险家与中国知识分子的“世界对视”,单士兵从中敏锐地捕捉到这些文本中隐含的现代性诉求——在全球化与本土化的撕扯中,中国文学既要体现中国气派,又要拥抱人类共通的情感。这些深度观察和价值梳理,为经典穿越时空提供了密钥。

“边上”是一个充满张力的位置。它既非中心的傲慢,亦非外围的疏离,而是一种清醒的旁观与介入。正如思想家本雅明笔下的“游荡者”,单士兵也是以边缘视角洞察文学现场,既有对经典文学荡气回肠的分析,也有对经典文学另辟蹊径的审美;既不排斥学院派批评的学理深度,又能坚定地站在人民的视角去审视文本。特别是,他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当下,文学如何继续承担“民族心灵史”的使命?答案或许藏匿在《天行者》民办教师的粉笔灰中,在《推拿》盲人按摩师指尖的触觉里,在《繁花》沪上弄堂的市井生活中……那些未被宏大叙事收编的个体经验,正是文学对抗遗忘的武器。

白纸黑字,不负经典。经典不被辜负,需要作家的天赋和努力,需要文学评奖的筛选和推介,需要读者的阅读和品评。只有每一个主体都不辜负,文学作品才能在一次次打量中,被辨认出独特的灵魂,让理想作家遇上理想读者,让经典不负时代,永远流传。

(本文为《不负经典——写在茅奖边上》一书序言,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