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她不过是被姐姐利用,以满足自己控制欲的工具和牺牲品。但是,她的可悲之处也在于,在结婚之后,还依靠姐姐胜过丈夫,结果最终失去了丈夫,落个孤独病逝、令人唏嘘的结局。因此,可以说她的命运,是她姐姐造成的,但是,她自己没有追随丈夫的步伐快速成长起来,也有她自己的责任。
一、东京下町的樱花与贫穷
1897年4月,东京下町区的樱花正开得烂漫。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羽太家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了。父亲石之助是个染坊工匠,看着襁褓中的女婴,叹了口气:“就叫芳子吧,希望她像樱花一样美丽。”
此时的日本,正处在明治维新三十年后的高速发展期。东京街头,西装革履的绅士与和服木屐的市民并肩而行;银座大街装上了煤气灯,夜晚亮如白昼;报纸上天天登着“富国强兵”“文明开化”的口号。但在下町这样的贫民区,变化来得慢得多。
芳子的童年记忆,是父亲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十指被染料浸染成蓝的、红的、黄的,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色彩。每天天不亮,父亲就出门去染坊,深夜才回来,带回一身刺鼻的化学气味和微薄的工钱。母亲是没落武士的女儿,识得几个字,会讲《源氏物语》里的故事,但更多时候是在缝补浆洗,手指上布满针眼。
芳子上面有个姐姐信子,比她大九岁。信子从小就是个厉害角色,五六岁就会帮母亲照看弟妹,十岁出头就能独自去市场买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时嗓门比大人还大。芳子则不同,她温顺、安静,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花,不争不抢。
家里孩子多——除了信子和芳子,还有哥哥重久,以及后来出生的千代和福。吃饭时,一碗白米饭要分成五份,配菜只有几片腌萝卜和一点味噌汤。芳子总是吃得最慢,等哥哥姐姐吃完,她才小心地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
七岁那年,芳子进了附近的小学。明治政府推行《学制》,规定所有儿童必须接受四年义务教育。教室里,老师用东京腔教着“あいうえお”,黑板上写着汉字和假名。芳子学得很认真,她喜欢写字,喜欢算术,更喜欢听老师讲外面的世界——美国、英国、法国,那些遥远的国度。
但小学毕业后,家里再也供不起她继续读书了。母亲对她说:“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重要的是学会持家。”于是,十二岁的芳子开始跟着母亲学做家务——煮饭、洗衣、缝补、打扫。她学得很快,做的味噌汤不咸不淡,腌的萝卜脆爽可口,缝的针脚细密整齐。
姐姐信子这时已经去了中国,嫁给了留学生周作人。家里偶尔会收到信子从中国寄来的信,还有照片。照片上的信子穿着中国式的旗袍,站在一座大宅院前,身边站着文质彬彬的丈夫。母亲看着照片,喃喃道:“信子过上好日子了。”
芳子也看着照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羡慕?好奇?还是隐隐的不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大概就是在东京嫁个工匠或小贩,重复母亲的人生。
二、跨越海峡的十五岁
1912年春天,一封信从中国绍兴寄到东京羽太家。信是信子写的,字迹潦草但语气急切:“我已怀孕八月,即将生产。此地无亲无故,望母亲让芳子来助我。”
母亲犹豫了。芳子才十五岁,从未出过远门,更别说去外国了。但信子是长女,如今有难处,家里不能不帮。最终决定,让哥哥重久护送芳子去中国。
1912年5月23日,鲁迅在日记中记下:“下午得二弟信,十四日发,云望日往申迎羽太兄弟。”这里的“羽太兄弟”指的就是重久和芳子。几天后,两个日本年轻人踏上了开往中国的轮船。
对芳子来说,这是一次冒险。她穿着母亲连夜改小的和服,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源氏物语》。站在甲板上,看着东京湾渐渐远去,她心里空落落的。哥哥重久安慰她:“信子姐会照顾你的。”
船在上海靠岸,又转乘小船沿运河到绍兴。芳子第一次看到中国的景象——水乡河道纵横,乌篷船来来往往,岸边的房子白墙黑瓦,跟她熟悉的东京完全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味,混合着河水、泥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
到了周家老宅,芳子见到了姐姐信子。信子挺着大肚子,但精神很好,拉着妹妹的手上下打量:“长高了,也漂亮了。”又指着旁边的男人:“这是你姐夫周作人。”周作人戴着圆眼镜,穿着长衫,温文尔雅地点头:“欢迎。”
周家是个大家庭。除了周作人夫妇,还有老太太鲁瑞、鲁迅的原配朱安,以及周家老三周建人。芳子被安排住在东厢房的一间小屋里,任务是照顾即将生产的姐姐。
1912年5月,信子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周丰一。芳子第一次当“小姨”,忙前忙后——给姐姐熬汤,给孩子换尿布,学着用中国的灶台做饭。她语言不通,只能靠比划和几个简单的词交流。但周家人对她很友善,特别是老太太鲁瑞,总是笑眯眯地给她点心吃。
周建人比芳子大九岁,在绍兴小学教书。他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跟风风火火的信子完全不同。芳子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建人注意到这个日本小姑娘的孤单,有时会教她几句绍兴话,或者拿些点心给她。芳子学得认真,但总是害羞,说错了就脸红。周建人也不笑她,只是耐心地纠正。
日子一天天过去,芳子渐渐习惯了绍兴的生活。她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吃咸菜和霉干菜,学会了说“吃饭”“睡觉”“谢谢”。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个客人,等姐姐身体好了,就要回日本去。
三、被安排的婚姻
1913年秋天,信子把芳子叫到房里,关上门,神色严肃:“芳子,你十七岁了,该考虑婚事了。”
芳子一愣:“回日本再考虑也不迟。”
信子摇头:“不用回日本。眼前就有合适的人——建人。”
芳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三哥?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信子扳着手指算,“第一,建人二十六岁,正当婚龄;第二,他是读书人,有正经工作;第三,最重要的是,你嫁给他,我们姐妹就能永远在一起。”
芳子低头不语。她对周建人有好感,但那是妹妹对哥哥的亲近,不是男女之情。而且,她才十七岁,从没想过要嫁人,更没想过要嫁到外国。
信子看出妹妹的犹豫,换了个策略:“你想想,回日本能嫁什么人?父亲那样的染匠?还是街边的小贩?在这里,你是周家的媳妇,吃穿不愁,受人尊重。”
这话戳中了芳子的软肋。她想起东京那个破旧的家,想起母亲那双布满针眼的手,想起吃饭时总要让着弟弟妹妹的自己。如果能留在中国,如果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芳子小声说,“三哥愿意吗?”
信子笑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几个月,信子开始有意无意地撮合芳子和周建人。吃饭时让他们坐在一起,出门时让他们同行,家里有事就让他们商量。周建人起初没在意,但渐渐发现,这个日本小姑娘不仅勤快,而且温柔体贴。他教她识字,她学得很快;他生病时,她默默熬药端茶。
周作人也支持这门婚事。他对弟弟说:“芳子是个好姑娘,你们成了亲,我们兄弟就更亲了。”
只有鲁迅远在北京,得知消息后写信回来:“婚姻大事,宜慎重。”但信已经晚了。
1914年2月28日,一场简单的婚礼在周家老宅举行。没有花轿,没有拜堂,只是摆了两桌酒菜,请了几个亲友。芳子穿着租来的红嫁衣,周建人穿着新做的长衫,两人在证婚人面前签了字。
那晚,芳子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一片茫然。她成了周建人的妻子,成了周家的媳妇,成了要在中国生活一辈子的人。她才十七岁。
四、八道湾的日与夜
婚后的头几年,芳子和周建人的生活还算平静。1915年3月,芳子生下第一个儿子,取名周冲。可惜这孩子体弱多病,一岁多就夭折了。芳子哭了好几天,周建人安慰她:“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果然,1917年11月,芳子生下女儿周鞠子,小名马理;1919年5月,又生下儿子周沛,小名丰二。孩子多了,家里热闹起来,但也更忙碌了。
1919年11月,周家发生了一件大事——鲁迅卖掉了绍兴老宅,在北京八道湾胡同买下一处大宅院。全家都要搬去北京。
对芳子来说,这又是一次迁徙。她抱着两岁的马理,牵着刚会走路的丰二,跟着丈夫和姐姐一家,坐船、坐火车,辗转到了北京。
八道湾的宅子很大,前后三进,有二十多间房。鲁迅、周作人、周建人三兄弟各住一院,老太太鲁瑞和朱安住在前院。信子成了实际上的管家,掌管着全家的开支和日常事务。
芳子很快发现,北京的生活和绍兴完全不同。这里更冷,风更大,食物更咸。而且,在八道湾这个大家庭里,她不再是独立的“周建人妻子”,而是“信子的妹妹”“周家的日本媳妇”。
信子对妹妹的控制越来越明显。吃什么、穿什么、怎么教育孩子,都要听她的。周建人起初还争几句,但信子一瞪眼,他就蔫了。芳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更让芳子不安的是,周建人在北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没有大学学历,只能去北京大学旁听,偶尔写些文章赚点稿费。家里的开销主要靠鲁迅和周作人的收入,这让周建人很没面子。
1921年秋天,转机来了。胡适帮周建人在上海商务印书馆找到一份编辑工作,月薪六十元。周建人很高兴,对芳子说:“我们去上海,开始新生活。”
但信子反对:“上海人生地不熟,去了吃什么?住什么?在北京,有我们照应,什么都不用愁。”
芳子犹豫了。她习惯了八道湾的生活——姐姐在身边,孩子有玩伴,家务有佣人帮忙。去上海,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丈夫的工资也不高,日子肯定紧巴。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害怕陌生的城市,害怕孤独,害怕离开姐姐这个唯一的依靠。
“我不去。”芳子对周建人说,“我和孩子留在北京。”
周建人愣住了:“为什么?我们是夫妻,应该在一起。”
“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芳子找着理由,“等你在上海稳定了,我们再过去。”
这成了她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五、渐行渐远的夫妻
1921年9月,周建人独自去了上海。临行前,他抱着马理和丰二,对芳子说:“我安顿好就来接你们。”
芳子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远。
周建人刚到上海时,几乎每周都写信来,描述他的新工作、新生活,催促芳子带孩子过去。芳子每次回信都说“再等等”。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信子在一旁煽风点火:“上海那地方,六十块钱能干什么?租间房子就没了。在北京,吃住都是公众的,多好。”
芳子想想也是。在八道湾,孩子们有宽敞的院子可以玩,有表哥表姐作伴,有佣人照顾。去上海,可能只能挤在小弄堂里,丈夫早出晚归,自己一个人带孩子。
但她忽略了一点——丈夫需要她。
1922年2月,芳子生下小儿子周丰三。坐月子时,她多么希望丈夫能在身边。但周建人只寄来一封信和一点钱。信上说工作忙,走不开。
孩子满月后,周建人回了一趟北京。他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事业带来的自信。他再次提出:“芳子,跟我去上海吧。房子我已经看好了,虽然不大,但够住。”
芳子看着怀里的小儿子,又看看身边的马理和丰二,还是摇头:“孩子太小,路上不方便。等丰三大一点……”
“等!等!等!”周建人第一次发了火,“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芳子哭了。周建人心软了,叹口气:“好吧,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来了王蕴如。
六、另一个女人
王蕴如是周建人在绍兴教书时的学生,后来也到了上海,在商务印书馆工作。老乡见老乡,自然亲近。周建人独在异乡,生病时无人照顾,王蕴如就常去帮忙。
起初只是师生情谊,但时间长了,感情就变了质。1925年,周建人和王蕴如开始同居。1926年,他们生下第一个女儿周晔。
消息传到北京,芳子如遭雷击。她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竟然会背叛她。
信子气得跳脚:“我早就说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建人这是忘恩负义!”
芳子却想起丈夫一次次写信催她去上海,一次次回北京接她,一次次失望而归。也许,错的不只是丈夫。
她给周建人写信,质问他。
周建人回信很简短:“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芳子心里。是啊,是她一次次拒绝,把丈夫推向了别人。
但她不甘心。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王蕴如算什么?外室?妾?
1936年10月,鲁迅去世。周家陷入悲痛。老太太鲁瑞白发人送黑发人,整日以泪洗面。1937年春节,老太太八十大寿,周建人带着王蕴如和三个女儿回北京祝寿。
那是芳子第一次见到王蕴如——一个年轻、有文化的中国女人,穿着时髦的旗袍,说着流利的国语。而她,一个日本女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说着带口音的中文,像个局外人。
寿宴上,芳子终于爆发了。
她指着王蕴如大骂:“不要脸!抢别人丈夫!”
王蕴如也不示弱:“是你自己不要的,怪谁?”
两人吵成一团。周建人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儿子丰二突然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对着父亲:“你滚!滚出这个家!”
幸亏被人拦住,没酿成大祸。
但父子之情,从此断了。
寿宴不欢而散。周建人带着王蕴如和女儿们离开北京,再也没回来。
七、破碎的家庭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北平沦陷。周作人选择留下,后来在伪政府任职,背上了“汉奸”的骂名。
芳子带着三个孩子,继续住在八道湾。生活越来越艰难——周建人不再寄钱,周作人的收入也不稳定。她不得不变卖首饰,节衣缩食。
最让她痛心的是孩子们的变化。大女儿马理性格内向,整天躲在房里看书。二儿子丰二变得叛逆,经常跟人打架,后来干脆搬出去住。小儿子丰三最敏感,看着父母反目,家庭破碎,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1941年3月24日,悲剧发生了。十九岁的丰三用伯父周作人警卫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芳子听到枪声冲进房间,看到儿子倒在血泊中,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芳子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有人说丰三是因为父亲不认他而绝望,有人说是因为伯父当汉奸被同学嘲笑,有人说是因为家庭矛盾太压抑。
也许,都是。
丰三的死,彻底击垮了芳子。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里的光灭了。
八、孤独的晚年
抗战胜利后,周作人以汉奸罪入狱。八道湾的宅子被查封了一部分。芳子和女儿马理挤在剩下的几间房里,相依为命。
新中国成立后,周建人当了大官——浙江省人民政府主席、教育部副部长。但他和芳子,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1950年,芳子以“重婚罪”将周建人告上法庭。诉状据说是周作人在狱中帮她写的。法院最终裁定:周建人和芳子的婚姻关系已于1937年1月终止。
拿到判决书那天,芳子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笑了,也哭了。三十三年的婚姻,一纸文书,就此了断。
女儿马理后来嫁到唐山,生了孩子。芳子一个人留在北京,守着八道湾的老宅。她很少出门,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想起很多事——东京的樱花,绍兴的乌篷船,八道湾的热闹,丈夫的笑容,孩子们的哭声。一切都像梦一样。
1964年春天,芳子病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槐树发出新芽,轻声说:“樱花该开了吧。”
几天后,她安静地走了,终年六十七岁。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多少亲友送行。就像一片樱花,静静飘落,无人知晓。
九、余音
芳子死后,八道湾更加冷清。女儿马理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遇难,儿子丰二终生未婚,1992年孤独离世。周建人1984年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官至副国级,备受尊崇。
两个世界,两种命运。
芳子的一生,是那个特殊时代的缩影——一个日本女子,因为姐姐的婚姻,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因为家庭的安排,嫁给了一个中国男人;因为文化的隔阂、性格的软弱、时代的动荡,最终失去了丈夫、孩子、家庭。
她不是恶人,也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想要安稳的生活,想要家人的陪伴,想要被爱。但她生在错误的时代,嫁在错误的家庭,做了错误的选择。
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不应简单评判谁对谁错。而应该看到,在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他们的故事,也许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些故事,构成了真实的历史。
羽太芳子,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但她的故事,值得被讲述——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人。
在八道湾的老宅里,那棵槐树还在。每年春天,它依然会发出新芽,开出白花。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也许,是在诉说着一个日本女子,在中国半个世纪的孤独与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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